41、一个朋友 李使君别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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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自家酿的酒，听起来有些稀奇。
李常昭看了一眼不远处端坐的庞然大物。安禄山的身体日渐衰老昏聩，刚才交谈时却能看得出，他的思维很清晰，头脑尚且没有糊涂。可衣食住行都需要依靠他人，甚至不能自己站立行走，徒有清明的脑子，却无力驱使自己的身躯。会对衰败日渐感到恐惧确是自然。
可或许是刘仲严时时反驳“长生”之说，在年轻的纨绔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昔日的广阳王态度坚决，世间绝无起死回生术。可他又是明晃晃地“活”到了今日。
他的情郎到底算是什么？是鬼，是仙？亦或者两种都不是。
倘若自己也有病弱衰老的那一天，我也会追求长生吗？
李常昭垂下眼睛，嗅了嗅酒液。青碧色的酒水有一股水果发酵的甘甜，应该是兑了三勒浆，西域果实的馥郁混着不知名草木的香气，衬托出最为浓郁的桂花香。银色的酒水挂在玻璃杯壁，像杯中的星汉，隐隐流露着光芒。
安禄山饮酒过后，果真面色红润，本发紫发青的手指居然恢复了少许动力，轻轻敲击着桌面，嘴唇咧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李使君，这可是酒中上品，快请用罢。”
李常昭心下一横，鼓足勇气，仰头喝了。
扑鼻的花香与发酵水果的酸甜盈满唇齿，而后是草木的芬芳出舌尖掠过，最后留下淡淡的冰冷的凉意。比起传说中的长生丹药，这酒品味起来像是养生的药酒，恰到好处地调配了花果和草药香，让它有一种绵密、馥郁的口感。
不论江南道乌程酒的甘洌、西市腔的馥郁、还是兰陵酒的花香扑鼻，都没有这“碧霞引”的口感复杂，层层叠叠，渗入唇齿之间，只留在舌尖上酸酸甜甜的一丝凉意。
这真是非同一般的好酒！
李常昭意犹未尽，忍不住用舌头去舔剩下的半滴酒水，水晶杯里隐约能看见少年郎舌头挪来挪去的晕影，含含糊糊地赞叹：“这酒也太好喝了吧！”
“哈哈哈哈哈！李使君若是喜欢，再来一杯便是！”安禄山一抬手，仕女拿起瓷瓶，为他满上第二杯。
李常昭馋虫上脑，连道谢也没来得及说，只顾着把二杯往唇边放，引经据典地用了李白的《月下独酌》：“安将军这酒真是了得！叫某爱不释手，真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此酒合该天上有！”
李大公子差点一口先喝了，突然想起来是在正式场合，连忙嘿嘿一笑，托着酒杯向前送，话也说的是稀里糊涂：“安将军酿酒如神，我敬…我敬你！请！”
安禄山自然是乐得见眉不见眼，与他远远一敬酒。
安庆绪眼看着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轮不到自己半滴，阴测测地说：“酒虽好酒，李使君莫要贪杯。耽误正事，恐怕惹来圣怒。”
李常昭很快醺醺然了，满面通红，礼节也散漫起来，懒洋洋地斜靠着屏风，两腿微微踞，手肘直接搭到安庆绪肩膀上，一拍自己脑门：“忘了忘了，怪我！不介意的话，大公子，我这儿…嗝，还有大半杯。来，你喝，你喝！”
安庆绪自然是想一品仙酿，可想到这李使君好龙阳，这会儿笑吟吟地往前依偎，顿时让他头皮发麻，连忙扒拉开李常昭的手肘：“醉鬼！喝你自己的罢！我不稀罕这东西！”
史朝义刚巧回来，已然穿戴整齐，在史思明旁边端坐下，小声道：“父亲，这天使怎地喝成这样了？”
史思明冷笑道：“老夫以为这狗崽子真像他爹那模样，谁知大费周章一圈，竟是个不成器的。谁不知谯国公跟着李三起来的，圣恩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一条好狗竟然养了这么个没能耐的。”
史朝义点了点头，没有作答。他对这些不大了解，也无心琢磨阿爷和节度使的心思。只是那李使君满面红光，朗朗大笑，果真不是寻常见过的那些天子臣使，哪有几个敢这么放浪形骸地与节度使说话。
这等程度的案前失态，着实烂泥扶不上墙！
“李使君，”安禄山醉意朦胧，道，“你既来幽州，感觉如何？”
“兵——兵强马壮！北伐，北伐一定大捷，嘿嘿。”李常昭一边傻笑，颠三倒四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治军有道，治下有方！有安将军镇守北方，真是大唐之幸啊。”
只见安禄山眯着眼睛，虽语气柔和，却话里话外暗藏试探：“你不远万里来幽州，可有什么是我节度使帮的上的？”
“我来查一个闹鬼的案子，据说是…”李常昭险些一个嘴快把白真陀罗脱口而出，虽然他浑身喝得热烘烘的，却从没有这么集中过注意力，“…和边关安危有关，准是什么奚人契丹人装神弄鬼呢。说到这，我已经有些头绪了，要向安将军要一个人。”
“讲。”安禄山道。
李常昭换坐姿间，差点将酒盏碰到，手忙脚乱地扶正：“契丹叛将萧术里。我要亲自押他回去述职。”
史思明捏紧了拳头。
这臭小子看着喝高了，脑袋倒是清明着。他捉了萧术里，史思明再无正当理由去骚扰青眉和义军。到那时李常昭将此事来龙去脉写就，轻飘飘一封信送到长安，说不准就要坏了这些年来全盘的谋划。
“这等小事？李使君尽管放手去捉他。”安禄山笑道，“李使君既得这长生仙酒，又有萧术里在手，回去可要好好向圣人领功。”
李常昭心知安禄山是在试探自己，连忙满面笑容，双手叉握，答应道：“安将军请我喝这等神仙酿，李某已是飘飘欲仙，七窍通明，应当叩首感激才是，哪里还敢说将军半句不快。再说，安将军在幽州这般恪尽职守，校场男儿英豪辈出，应是国之栋梁，哪有小人敢置狂言？”
他话说到“男儿英豪”，偏偏向对面坐着的史朝义看了一眼。看得后者不自觉挺直后背，如坐针毡地挪了挪。
幸好这宴席很快就散了。
安禄山得到李常昭的答允，放下心来。
这几杯酒就能收买的长安纨绔岂能在幽州掀起什么风浪，更别提他的身手功夫差得要命，恐怕也与往常来的那些天使差不了一二，回去只会说：范阳一切安好。
李常昭被请出校场，特地还在门前等了一会。待到史思明父子走出来，李常昭一个陪笑双手猛地逮住史朝义：“得罪得罪！史小将军，瞧我这人，学武学得不好，比试过招又没轻没重的，只能出此下策，不是真的要对你如何这般。”
“父亲！”史朝义救命一般地看向他的阿耶。
史思明前前后后忙活一通，谁料到头来全面败北，眼下一看儿子和长安断袖拉拉扯扯，半份救他命的心思也没了，怒哼一声，大骂一句“丢人现眼”，竟然拂袖而去。
李常昭嘿嘿直笑，自顾自道：“我见阁下英姿勃发，打我的时候真是迅猛急了，我又打不过你，只好上手摸了两把，真不是故意害你恶心，莫怪，莫怪。”
“没事。”史朝义挣脱无果，只能认命，无奈地在原地杵着。
他等史思明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一把揪住李常昭的领子，拎鼠兔一般把他提到一边来，眉宇间带上些忧虑：“李使君，劝你一句，在这里耍滑头是没用的。”
李常昭心里一紧，脸上挤出笑来：“这…何出此言？”
“我父亲和安庆绪都会盯着你。”史朝义说。
“你是来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李常昭追问。
史朝义动了动嘴唇，似乎吐露实话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挑战了，他沉下心来，呼出一口气：“算了。我是来让你小心，我不好龙阳，说这些只是因我想说。你也对我注意些分寸，把手撒开。”
这难道是敌营之中的好人？李常昭心里暗想。得从他嘴里套出更多信息来，只凭自己找白真陀罗和赵堪的往事是绝不够的。而那“鬼神”之说，发源于哪，关乎什么，都要自己想办法…
李常昭脑筋转得飞快，收回手，提议道：“史小将军，既然闲来无事，你我走走去？正巧有事要问你。”
史朝义没有拒绝的意思，他示意李常昭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两人维持着半臂左右的距离，沿着石阶向下走。
……
此时临近夕阳，红霞满天，北地的山脉连绵起伏，好像看不到边。不远处有一片芦苇荡，初春的芦苇长势喜人，碧色在风中游荡，衬得湖面青翠如玉。
“你要问我什么？”史朝义说。
李常昭双手背后，侧过头来：“我看你那副模样，你跟你阿耶关系不好罢？他老揍你，是不是？”
“……什么？”
李常昭停下脚步，道：“史思明叫要你杀我，你居然就照做啊。你这人怎的这般直脑筋？安节度使都特意拿好酒来买我口信，可你真把我打死在场上怎么办？到时候我阿耶盛怒之下查个底掉，还不是你吃断头饭！”
史朝义顿住脚步。史思明没有给他过好脸，不如说，作为长子为父亲竭尽全力已经是他的习惯，自己这条命是阿耶给的，他能反抗到哪里去？
于是他说：“我没想过这些。”
“你这老实人！”李常昭要跳起来了，“你把我打死了，我阿耶不得从长安过来取你的头么？”
“父亲叫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今次能有机会跟你说话，也是他的意思，若父亲没有甩下我走了，我就要跟他一道回府。我不能忤逆他。”史朝义长叹了一口气，“你要说什么便说，你要做什么便做，父亲不在乎我的名声。”
李常昭上上下下端详他一阵，道：“块头恁大，脑筋真傻。史思明叫你来套我的话，我又没什么能说的，无非是吃吃喝喝，范阳好热。萧术里我捉了，我回去拿给圣人领赏，也不能扫令尊的脸面。”
史朝义听到此处，竟拧紧眉头，惊讶道：“你……你怎么知道父亲是让我来试探你的？”
李常昭当即大笑起来：“你这田舍郎！怎么比我还好读懂？你这人有意思，看着鲁莽，脑筋居然这么钝，叫人卖了都不知道。来来，你这个朋友我今日交定了，免得你真叫人卖了换钱去。我叫李常昭，小字元景，称一声元景兄听听？”
史朝义哪里跟得上他的语气，这会还在纠结自己是哪里露馅了，李常昭开他玩笑，他真就不转脑子，顺势接上了：“元景兄，我没有表字。”
“哈哈！朝义兄真有意思，突厥人哪有这些东西，你要表字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边关儿郎怎么能不爱喝酒，走走，你我且喝一杯去！”李常昭见他木讷的，只觉得好笑，玩心大起，一把搂住史朝义的肩膀，竟真拽着他去邻近的街市上去，“反正你阿耶买单，瞧他敢让亲儿子撞刀口，看我不让他肉疼一番！”
你说的倒好，花的不也是我们史家的钱？
史朝义心里想，嘴上却不打算阻止。他在燕军的这些年里，岂有一日能不服从命令。史思明尽管身为平卢兵马使，待他却没有半分温情，更别提慷慨大度地请他吃喝。相反，家中等待他的常是马鞭和斥骂。
而李常昭搭着他的肩膀，要了一壶名贵兰陵烈酒，又连胡饼、炙胡羊都选得最贵的，嘱咐店家千万要现做现烤。
“朝义兄，我跟你说，”李常昭一边说一边跟他比划，讲到兴头上，简直眉飞色舞起来，“我那相好的在归义坊，我也是去了才知道！那边虽是平民白身家居多，可吃的却是真香！长安西市东市的香料加得多，都不如民间现做的，改日我请他秀秀手艺，你也一定要来…”
史朝义默默地坐在原位，双手搁在桌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交谈和饮酒也像在服从军令。李常昭兴奋地追问幽州风物，他就有一问就回以一答。
李常昭很快开了话匣子，讲了一通天南海北的胡话，说洛阳的水道，长安的夏季，上巳节的灯会，两市的喧闹…在北地难以盛开的牡丹，在长安成片成片地栽种，盛开时像艳红赤粉的海浪。
史朝义并未打断，安静地听着李常昭一股脑地将趣事拿来说笑。他垂下眼睛，将酒碗一饮而尽。倘若是李使君和史少帅，两人绝无交谈这些的机会。这李使君用意何为，已经让他搞不明白头绪。像是装作的，又像是真情。毕竟，李常昭说的这些哪有一句是史思明想听的？却尽都是他史朝义想听的。
“朝义兄，长安花期本该过了，但是圣人喜欢，现在还有花圃的牡丹开着呢！”李常昭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等我回去，我给你摘一朵，随信附来，你也闻闻牡丹香。”
李兄，人人都说长安好，我也想去亲眼一见。
史朝义将这句话含在嘴里，随着辛辣的酒水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一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