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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破阵子(上) 这人能给我 ...

  •   李常昭不愧是纨绔子弟,先报阿耶,再报自己。待他阿耶的一长串名头掷出去,任谁都要愣上一愣。

      这小子见自己的阿耶颇有气势,言罢,更是得意地叉着腰一站,满面写着“快去告诉安将军是谁来了”。

      传令官犹豫地复述了一遍,捉到关键头衔,便快步入内。

      节度使府用料极好,墙壁厚实,斗栱牢固。窗子虽小,光线倒算得上明亮,穿过朱漆门廊,光线从一侧窄窗垂落,纱幔迎风。

      而正厅却落在黑沉沉的阴影里。

      有一个人,或者说一具硕大的身躯,正陷在阴影之中。他的手露在光线下,能隐约看见五指上戴着金戒与骨戒,余下的、属于身体的轮廓,正随着沉闷的呼吸起伏。这巨大的身体坐在胡床上,金紫色的缎子半铺在边沿,穗子坠在胡床边缘,像蟒似的落下一条尾巴。

      这山一样的人发话了:“…外面是何人?”

      传令官不敢抬头,拘谨地低下头,道:“禀报将军,是左骁尉大将军之子…长安来的特使。”

      黑暗中的呼吸停滞了一霎,随后是拖曳坐几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混在那巨大的响动中。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阴影里挪动,让胡床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将军。”传令官不知该不该上手,最终还是搓着衣角,躬身曲背,不敢上前。

      “叫他…让他去校场等着。”阴影随着动作倾斜下来,犹如一块巨大的山石,压迫着整间室内的光线,“叫庆绪和史思明,一道过来。”

      ……

      李常昭在门外晒了好一会,脸颊都烫起来,才算是看见传令官小跑出来身影,当即迫切道:“如何了?安将军要见我吗?”

      “安将军要我带你去校场,今日操练,李使君正巧可以看个热闹。”这小传令官说话和和气气,有些讨好地搓着手掌,“李使君,随我来。”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常昭琢磨不出来,干脆就任他去了,自己悠然单手背后,假装自己还算体面地向校场走去。

      甫至校场,热浪与刺耳的军噪便扑面而来。这校场是矩形,尤其宽阔,地上铺着厚厚的黄土。

      烈日下,上千名燕军正在赤膊操练。一组一组地结队,风里混杂着汗臭、马粪味和生铁的血腥气,熏得李常昭频频皱眉。多亏李使君考虑到自己的身份,没好意思捂口鼻。

      传令官将他引至校场北侧的高台上,唯唯诺诺地请他坐下:“李使君,请上座,将军稍后就来。”

      高台还算凉快,一方棚架挡住了炎炎烈日。李常昭刚落座,便被不远处疾驰的一阵扬尘吸引了目光。

      枣红色的战马奔腾而过,便扬起一丈高的沙尘。有一名高壮的年轻武夫骑乘其上,正纵马疾驰。这男人裸着上身,手持长弓,纵使战马颠簸,上身却巍峨不动。

      正当拐弯时,这武夫忽地一个错身,整个人几乎挂在马背一侧,动作快如闪电,张弓搭弦,连射三箭!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将百步开外的箭靶钉倒在地。围观的军汉们登时纷纷鼓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好!好!再来一箭!”

      “漂亮!公子威武!”

      “公子神勇!”

      李常昭倒是代入了箭靶,只觉得自己浑身刺挠,像被那一箭穿心了似的。他平时在长安也与人比试射箭玩玩,飞驰之中打中箭靶也是常有的事,可玩玩闹闹的事情,哪如这幽州公子哥,简直是动真格的杀人功夫啊。

      李常昭咂咂嘴,倍觉不是滋味。当初以为自己棋高一着,谁知把自己只身推入龙潭虎穴,现在想逃也逃不得了…

      正待此时,忽闻一阵沉闷的步伐。大约是五六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好像承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李常昭回过头去,在贴金的木座上端坐着一个身躯硕大的男人。肥肉堆积如山,正被木座的扶手限制在中央,像一尊过胖的狮子,非要缩紧四肢,蜷在狭窄的莲座上,随着震颤左右摇动。

      这肉山发话了:“李使君久候了,你说犬子庆绪的骑射功夫如何?”

      ——原来那武夫就是安庆绪!

      李常昭忙从腹中掏些夸赞之词,一股脑往外扔:“安公子身姿灵活,譬如驭龙,颇有大将之风,想必是安将军倾囊相授,真是虎父无犬子。”

      他嘴上夸得美,心里却暗暗地给自己擦了一抹汗,长安可遍地都是虎父配犬子啊!

      诸如杨晙那样忧郁的细犬,每天得有人围着他转才行;诸如刘晏这个迷迷糊糊、反应迟钝的小狮子狗…他李常昭充其量也只能是个最最不起眼的小土狗,虽然贪吃好玩,四腿跑起来飞快,又爱围着人转,缺点种种……优点也有,李常昭给自己找补:起码可爱。

      “哈哈哈!李使君谬赞了,我的长子安庆宗在长安多年,都说长安将门也多骁勇,马球场上以一敌百。李使君是河间郡王之后,饶是我这样的汉子也拦不住罢!”安禄山呼哧呼哧地笑起来,他的肺似乎承载不住这硕大无朋的躯体,仿佛倒气一般,听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似的。

      “回安将军,我还真…不常见到庆宗公子。”李常昭生怕安禄山在案前坐不下,小心翼翼地扶着桌几,向边上挪了挪,“听说他常去大慈恩寺,不常与其他世家子混迹平康坊,好像也有说他不爱诗酒的说辞…”

      “庆宗是荣义郡主的夫婿,别看我这双眼睛瞧不清楚,他若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定从幽州过去教育他一番。”安禄山话毕,又豪爽地大笑起来,招手示意,“李使君说这些怕是累了,快快叫人拿酒来,取我的碧霄引给李使君尝尝!”

      李常昭满脸陪笑,手指在桌案下抠来抠去,已然用指甲把木案底下扣出几个弯月牙。好在抠这张案几的人也不少,他摸到了几块起皮和重补的地方。

      他在悄悄地打量安禄山。
      这男人像一座肉山,一尊肉弥勒。光是坐在那里,便有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随时要融化的酥山,只是在本该放果子的地方安置了一张圆脸。安禄山颧骨高,面色光润,看起来竟然有种怪异的婴孩之感。暗褐色混着灰白的胡须编成辫,垂在脖子和前胸上。

      尽管安禄山用了相当多的香料,仍然能嗅到他身上散发的颓败腐气,重病将死之人身上都有这股味道。

      李常昭暗暗想,他身体太差了,恐怕不日便得一命呜呼。

      长安城里总说,节度使要谋逆,可如今见了这位安节度,简直会觉得这等流言蜚语是凭空胡来的,他命不久矣了,呼吸都费力,双眼不能视物,全身溃烂,何况又承了圣人的大恩,何不老老实实做了大唐忠臣,兴许还有国礼下葬,何必造什么反?

      若不是李常昭提前看见了辎重,恐怕也要轻信于他了。

      正待此时,史思明携着长子史朝义入座。两人一前一后,前者仍是仪表堂堂、一身绯袍,只是此刻有些狼狈地喘着粗气。其子扶着父亲,黝黑的下巴上悬着一滴汗。

      “将军。”史思明显然是跑过来的,衣角带泥,匆匆忙忙地合手行礼,目光却直接飘向座中的李常昭,“敢问这位是……?”

      李常昭心里暗笑,这老头儿绞尽脑汁威逼利诱,定没想到自己亲自送上门来,于是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站起身回敬:“长安特使李常昭,见过平卢司马使。”

      史思明亏在没见过李常昭正脸,甫一看这个年纪轻轻、神色傲气的臭小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借安禄山压了自己一头,脸上险些挂不住:“原来是李使君,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李常昭哪打算给他面子,直言相讥道:“听闻史司马为了与某一见,不惜到坊里捉人,真是有劳了!我今以茶代酒,敬史司马一杯!”

      呸!这小子狐假虎威就罢了,当面给自己找茬!安禄山听见这事,必定以打草惊蛇把他好好收拾一番。史思明挤出一个相当难看的笑容:“是,是,此事是小老儿做的不对,上年纪了,糊涂!我来敬李使君一杯。”

      “思明,我看你有招待李使君之意,可莫要败了他的兴致。”安禄山笑呵呵地双手托碗,也与两人敬酒,“来,来,二位!李使君在范阳地界吃酒宿店的钱,今后就记你帐上罢。”

      李常昭顿时乐得眉开眼笑,盘算着怎么宰这平卢司马使一把,定要让他也大出血一番。史思明看在眼里,心里一阵窝火,又不敢当安禄山的面发作,只能当嘴里吃个大苍蝇,咬牙切齿地多喝了两口茶水。

      几人闲聊了一番,还没切入正题。直到安庆绪撩开竹帘,侧身而入。这才是成了一“局”。

      安庆绪显然是换了身衣裳,半臂上金线游走,头发用根玉簪横别。他与父亲相貌虽似,但显然健康得多,圆脸略微瘦削,竟显得仪表堂堂。

      “阿耶,史叔,朝义兄,久候了。”他挨个敬过去,又在李常昭面前停了停,一抹笑意游到嘴边,话锋一转,有几分纨绔公子间玩闹的意思,“小子竟然怠慢圣使,真该自罚三杯,还请李使君赎罪!”

      他先喝了酒,而后潇洒一抹嘴角,两手合叉,一双眼明亮亮地望着李常昭,显然不觉自己“怠慢”错在哪里。

      李常昭看他喝得痛快,忍不住在座下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这安大郎君真是潇洒不羁,面朝特使竟把礼数都敢抛到九霄云外去,怎么看都是能与他玩到一块儿去的!幸好早知道安庆绪另有所图,不然早被这副表象魅惑了,倘若真上门到访,恐怕早已在称兄道弟间,作横尸一具了…

      安禄山不痛不痒地训了他两句,打了个圆场:“庆绪,不懂规矩!李使君见笑了,犬子自小在军中肆意无度,没人管教他,今天顶撞使君一番,我等下便好好教训他。小使君乃是将门之后,堂堂河间郡王后裔!你们这些儿郎都该与人家学习学习。”

      李常昭陪着笑,心里琢磨起来。在座的两个老狐狸带一个小狐狸,他肯定是斗不过,只能靠卖糊涂装傻,实在不行就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好让他们轻看自己。

      只是那史思明的儿子一直板着脸,没敬酒,也没行什么礼数,像在为其父鸣不平。

      “若不嫌弃,还请使君与犬子切磋一二。”史思明抓紧机会,面带微笑地提议道。

      李常昭心中警铃大作,他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能有什么将门之后的功夫,他还没来得及问安禄山有什么好酒好菜,就被史老贼当盘菜架上来烤了?!何况史老贼那表情,要笑不笑的,分明就是在琢磨着阴他一招。

      史朝义早有此心,分秒不待地从座前站起:“李使君,请赐教。”

      这史朝义长得远比他阿爷更端正。阔面方圆脸,浓眉大眼,兴许是胡汉混血,他眼窝凹陷,鼻梁高挺,块头也更棱角分明的,倒是有几分胡风的桀骜和俊朗,只是他看起来寡言性闷,不像是安庆绪那样张扬的人。

      等等,人长的帅归帅,可这史朝义分明比安庆绪看着硬汉多了罢!
      那安庆绪刚才都飞身上马展示了一番骑射功夫,这史家郎不得把自己打成鹌鹑!

      “哈哈哈,这个,史公子,你看这个天气怪热的,我又穿的是官袍……”李常昭忙顾左右而言他,“大热天弄得一身碎石沙砾,不好吧…?”

      “无妨,我叫婢女带着扇子,你我脱下衣裳,这阴凉处比试。”史朝义死不松口,叫来仆从,当面吩咐道,“到时若李使君要洗衣,大可送到史府上。我阿耶已应下负责李使君的衣食住行了,不必客气。”

      听他这一番话,真是儿子在替老子出气。李常昭叫苦不迭,这下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叫他怎都闪躲不得,非要上这个刑场不可。

      他在心里把史思明老贼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把外袍解了,露出穿在里边的一件绫绢半臂,以及两条不算太肉,却也完全算不上健壮的胳膊。

      而那边史朝义脱下赭色外袍,将袖子系到革带上,露出上半身。便把整个一面古铜色的背肌暴露在外,他的脖颈短而粗,肩宽且厚实,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毕露。正巧史朝义斜睨过来,那眼神毫无温度,像是在看军中用来练手的沙袋。

      李常昭瞅瞅人家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眼皮狂跳——这人能给我打成肉馅饼,还得是个偷工减料的薄馅儿。

      “拳脚无眼,既然是跟长安的将门高足过招,使君,请了。””史朝义恭敬地对他一抱拳,转而两手推开,端了个军中拳法标准的起手式。

      “请赐教…”

      李常昭硬撑着挤出一副笑脸,暗中咽了咽口水,像模像样地微微一抬胳膊。
      唉!早知道阿耶教拳法的时候我就认真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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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8月作者在忙现生,大概9月左右恢复更新~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一段时间】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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