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节度使府 区区一个节 ...
-
李常昭一觉大睡，浑不知东南西北，一连串做着美梦，日上三竿才转醒。
醒来时神清气爽，头脑清明，除了四肢有点不协调，少许腰酸腿软之外，只觉得心神都舒畅得飞扬起来。
他这才提起精神看四周，昨日住的驿馆实在不大，两张胡床并排放着，木板做的屏风前有矮桌一张，上面丢着半块胡饼，一袋打开的炙胡羊，昨晚摆的浴盆被撤去了，只剩一地未干的水渍。
刘仲严哪去了？屏风后没动静，室内没见他脚步声。李常昭随手一抓，捞了件袍子裹上，脑袋随便一扎，踉踉跄跄地从榻上跳下去。找到皂靴，就只穿了前半段，拖拖拉拉地推开房门。
探头探脑出去，先是一条长而破的木头内廊。李常昭抓了抓领子，打着哈欠向台阶走，甫一眼就看见空荡荡的大堂。这驿馆确实没几个人，却有几名身穿盔甲，手持枪戟的将士在门前把守。
“小郎君，吃点什么？”小二笑呵呵地搓着手来迎接，“小店菜品虽然不多，每一道都烧得精。嘿嘿，您要不吃，喝点好酒也行。”
李常昭问道：“你见到一个特别高个的郎君没有？”
“小郎君说的那位正在外头院子里做活呢，不妨一起点些什么，”小二锲而不舍，拿着餐牌过来，“您二位吃点喝点，就当照顾小店生意，但凭各位老爷照拂了…”
“拿坛酒就行，我们等下回房，你那时送上去罢。”李常昭把头发散开，重新束了一下，大剌剌地挪到庭中去。他特意关注了一下门口的把守，站姿挺拔，目不斜视，是正规军的打扮。
刘仲严果真在水井旁，黄麻曲领衫半敞着领口，脖颈处煞有介事地用一条水青色发带遮住了疤痕，袖子挽起，左手拿着一把干草，顺着花几的曲腿向下擦。
李常昭三步并作两步，在他旁边一蹲：“二郎，这是什么草？”
“木贼草，用来打磨的。”刘仲严一边做活，一边问他，“你睡好了？”
“舒服。”李常昭嘿嘿一笑，依到他肩膀上，左手捏着自己的袖口，“你看我穿的谁的衣裳？”
一抹青绿在眼前晃来晃去，刘仲严抬头看了一眼。白棉长衫，内里翻绿，素面无绣饰。这富家子怎可能有这样的衣裳，显然是穿了好情郎的外衫，跑他眼前炫耀一番。
李常昭故作神秘，扯开领子。端正规矩的西汉人只扫了一眼，便不忍直视地挪开目光。
此人居然连中衣的带子都没系，竟就大剌剌地敞着！
“你不冷么？”刘仲严体贴地把领口给他扣上了。
“现在是夏六月！”李常昭抱怨着，把领子又敞开了，露出常年习武打马球而锻炼得当的一块胸口来，“你这个花几做得倒是上心，天天宝贝着，在天坑那会儿，我都没见你拿它出来。”
“天坑那边要修的太多。”刘仲严拂去木屑，轻轻吹了一口气。细细的浮尘迎着阳光腾起，在空中散落。
四方曲腿，上宽而舒展，下收小弧，巧妙秀美。几面如八瓣葵花，饰面有细刀雕琢，隐约可见层层花瓣向花几中心收拢，却又不喧宾夺主。
“这木几就算是做完了？”李常昭抱着胳膊，在他旁边欣赏。
“还未。要髹漆，我想着用金、红、碧三色为主。右相说要将这花几献给贵妃，命令我要做得细致些。”刘仲严用干布擦掉附着的木屑，姑且算是打算休息，“你吃过东西了？”
刘仲严说话越来越显得熟稔、不客气，李常昭不由觉得新奇起来，更别提那末尾一句。他平时要么敲一下响一声，要么就绝口不提，李常昭发号施令后才顺着做。
今天这鬼兄一反常态，竟然每句话都有答应，更别提还主动关心起来了。李常昭琢磨琢磨，想不出什么来，只觉得是刘二郎突然开了窍，一夜之后春情荡漾，变得温柔体贴起来，便是心情大好，干脆掰过他的脸，上去就是一亲。
冰冰凉凉，真是解暑！
“你吃了没有？”刘仲严含糊道。
“正在吃呢。”李常昭捏捏他的后颈。
这小子！成天胡来，照顾自己是头等正经事，哪能和这种事相提并论？
木匠无奈地偏过脸躲闪，又心觉抱歉，不该把他一个人撂在屋里，只好轻声哄劝：“你且随我用餐去，吃完再说旁的。”
李常昭非要在他脸上咬一下，这才肯作罢，听了劝，磨磨蹭蹭地换衣束发，随便寻了点吃的。
当时约莫是过了午后，二人回来时，见门前的燕军把守变多了些。李常昭琢磨琢磨，印象里好像有谁来过幽州赐圣旨，孰料一直没见到安禄山，又被重兵关押在驿馆的事。
他不由留了个心眼，回到房内又疑神疑鬼地检查半天，才钻到角落和刘仲严谈正事。
“你看见门口那群人了？我怕他们是来捉我们两个的。”李常昭庆幸地摸了一下衣裳，“若我穿的华贵一点，估计就被严加看管起来了。还好我穿的你的布衣。”
刘仲严探头向外，伸手悄悄推起面朝长街一侧的窗子。窗外是闹市，临时支的铺子与走商者甚，有几个巡官正在铺子前头商议什么事，好在还没有燕军的踪迹。
这驿馆是木质，上下两层。外头有几条横梁，搭了一个简易的挑檐，是用榫卯卡着的。李常昭这种身量的青年男子落脚上去，大抵是能稳住的。
“待会儿咱俩就从这跑罢。”李常昭往外扫了一眼，“我看能从檐上走。”
刘仲严道：“这檐上没用横拱，你一人下去可以，我拿着东西下去容易榻。”
“什么？”
“偷工减料了。这下头本应该用横拱支撑，驿馆没加，也没有尺寸够大的构件，容易塌。从这跳下去会落上油布，一个人能堪堪承住，两个人就未必了。”木匠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容易连着油布一并跌下去。”
李常昭目瞪口呆，探头去看，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头棚子？换他还真看不出什么门门道道的，可谓术业有专攻，尚未体验到鬼兄做王的妙处，可做木匠这上，当真是个顶顶好的高手。
“那我从这跳，你怎么办？”李常昭在包裹里扒拉扒拉，找到叠得整齐的绯袍、鱼服，卷成一个布筒，拿蹀躞带束个严实，像小包似的刚巧能横挂在身上，又飞快地一系幞头，拨开碎发。
“我不要紧。”刘仲严理了理衣襟，把那系在颈上的发带摘下来，重新束发，端端正正地在门前站稳，“你跑就是。”
李常昭信了他的判断，当即双手扶住窗沿，灵活地翻了出去。
甫一落脚，只觉得油布下头一阵震颤。李常昭忙伏下来，两脚踩着一处横梁，双手摸索着抓住另一根横梁，像蟾蜍似的一点点挪。好在他常在长安闹市与阿耶追逐，区区爬上爬下…不在话下！
“你说那小子是，还是那个高个读书郎是？”只听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道。
——有人在油布下面！
紧接着，有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出来，只是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李常昭屏住呼吸，侧耳偷听：“回官爷，那矮一点的小子。”
“安公子交代了，长安来的使君昨天就下榻于此，今天势必要把他请进府上。”那粗气的男人吩咐道，“你现在就去请。”
“官爷，正巧，我这有坛酒要送上去呢，要不官爷带兵一道上去，等那使君开门的时候请他出来…”
这尖细的声音，原来是捏着嗓子说话的店小二！
李常昭惊出一身冷汗来，回头瞥了一眼客房窗口。刘仲严已经将窗子合上了，他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还“我不要紧”……这老鬼说的信誓旦旦。李常昭在心里嘟哝着，终于摸到了挑檐的尽头。他这才像乌龟出壳似的，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旁边是药铺，用了泥瓦，除了会有些声响之外……可以从药铺后面绕出来，应该不会惊动任何人。
他撑起身体，蹑手蹑脚地踩上瓦片。
——“咯啦！”
这、这瓦片也太脆了！踩一脚上去，竟然这么响！李常昭倒吸一口凉气，稳住脚步，弓着背，几近要面目扭曲地抱住墙壁。
“师父，顶上有东西。”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好大声，像有人！我上去看看！”
李常昭心一横，豁出去了！他腾出手捏着鼻子，来不及酝酿，就挤着嗓子，发出一股倒牙的猫叫。
“……喵——！喵嗷！”
那小孩果真信以为真，道：“师父，是狸子！不用去看了！”
李常昭这才同手同脚，贴着墙根，一路挪到药铺后侧，抱着落地的柱子一口气滑到底。
好巧不巧，这一滑，正好与一个浑身披甲的燕军将领面对面。
这人摘了头盔，好像刚刚醒盹：“哎？你…怎么从梁上走啊？”
“叨扰了，路过，路过，个人习惯，小的爱走房檐，哈哈…”
李常昭挤出一个笑容，两手合十，脚下退得飞快。
“你爱走房上啊。”这将领尚且还在迷糊，轻轻一拍脑袋，却把自己拍将醒盹了，一把扣上头盔，抄起横刀，抬脚就追，“什么人走房上——你，你给老子站住！你这小贼休得猖狂！还敢走房上！你偷了谁的东西！”
李常昭哪里还敢停留，霎时脚底抹油，弓着腰左晃右晃，躲过伸过来的手，一路熟稔地滑进街市人群里。燕军将领被他甩在后面，索性叫了手下，在后头边追边喝，直叫街上行人频频转头。
李中侯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中穿行，与此同时，也有人踢开了驿馆房间的门。
带头的燕军正是在檐下商量的那个，他约莫有近九尺高，甚至要微微俯首，才能进屋。他左顾右盼了一阵，没在房内看见矮个子的小使君，只有一个手拿锉刀、神色茫然的平民。
他粗声粗气道：“小郎君，长安来的？”
“是。”刘仲严没有辩解。
这燕军抬了抬下巴，傲慢道：“绑起来，带他去见安大公子。”
……
花了半柱香，李常昭才甩脱身后的追兵，自然也跑得大汗淋漓，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热气。
他左右看看，藏到一丛树荫里。他有两个选择，其一，去见史思明或者安庆绪。其二……还没想好。
但是其一必定是死路一条！
李常昭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李元景啊李元景，你这么聪慧机敏，快动动你的脑子！
自打我进了幽州史思明跟安庆绪都急着要杀我，杀我对谁有益？杀我能得到什么样的功劳？他们两个必定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便是邀功，这人是谁？这两人要向谁邀功？
霎时，一点灵光通神妙，百算不如一窍开。
柳城郡公、东平郡王，骠骑大将军，左羽林大将军……
——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这人手握重兵，却颇得长安人信赖，街坊的总角小孩都对他耳熟能详。不论安庆绪和史思明在范阳如何肆意妄为，总有一个人能管得了他们。何况安将军可是圣人心腹！更有传闻他性格和气、为人慷慨，甚至大度过人，圣人都大加褒赞的品德，总归不能是空穴来风。
李常昭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要去找安禄山便是了。
至于李怀振说的边将执权是大患、笼络胡人结党营私云云，这会儿却都被丢去脑后了，只有一股求生得道的喜悦。
他问了节度使府的位置，就近找了一口坊间的吃水井，洗过脸，换上绯袍、鱼袋，一系蹀躞，赤手空拳地去到节度使府门前。
李常昭在门前站定，仰头观望。这节度使府的正门牌面，竟然比他长安的李府气派。门前石阶垒砌，朱漆碧梁，四处悬着宣纸灯笼，大门敞开，高约十余尺，宽近二十尺，气势雄浑非凡。门前燕军成列而战，披甲执锐，只从重甲之下露出一双眼睛，此时正幽幽地盯着他。
李常昭向前一步，长矛果真齐齐垂落，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何人擅闯府衙！”
李常昭心里半点胆怯也无，他在荒郊野岭固然是唯唯诺诺，可见名门世家？长安城里哪个名门望族的门没进过，平康坊的酒友、马球场上的敌手，哪个不是豪族之后？
他李常昭闭着眼都能摸到门里去，何况区区一个节度使。
他心里有了力气，手也不哆嗦了，在身前规规矩矩一叉手，朗声道：“某是左骁卫大将军、谯国公李怀振之子，左金吾卫翊府中侯、监察按史李常昭！但求一见安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节度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