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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宿 芝兰玉芳 ...

  •   众人别过王巡父子,拖着空独轮车向回踽踽。

      李常昭痛哭一场,心里怄气缓过来不少,却觉得胸中发闷,恐怕自己也与幽州百姓一般麻木又疲惫。

      走了一阵,青眉交代说要去营地集合众人。如今据点已经暴露,史思明恐怕还会反扑,不可久留。萧十郎从刘仲严这接过独轮车,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小路走了。

      这下又剩刘仲严和李常昭两人了,刘仲严做活又搬运尸体,加上那血泪的缘故,不得不将脏兮兮的外衫脱了。他没有穿半臂的习惯,里边就只剩一件贴身的黄麻中衣,且将曲领拉得严实,挡住横贯脖颈的长疤。

      李常昭早热晕了头,这几日成天在土里打滚,睡在荒郊野岭里,衣裳更是不敢仔细闻,他见木匠捂得密密实实,忙伸手一撸刘仲严的袖子。

      “你不热?…哦,我忘了你不会热,但是我看着热。我帮你挽起来点。”

      “我刚才问了路。”刘仲严任由他捣鼓自己的袖口,露出两条白而修长的臂膊,“从前面向右走,就是幽州官道,直行可至广阳。”

      “现在叫范阳郡了,十来年前改的。”李常昭纠正道,“我们找个驿馆住下歇歇。这身上脏死了,又是泥巴又是汗,今天我非得沐浴一通不可。”

      “好。衣裳留给我洗。”
      刘仲严主动安排,与李常昭并步向前。鬼兄颇有远见,上路的行囊早有准备,提前带上了,左手还拎着杨国忠委托的花几和木料。

      “来到这幽州简直要我半条命!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了,你也要带着这个?”李常昭捏住花几腿,“二郎,你真是敬业。”
      “工期将至。”木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二人在幽州乱转了多日,先是走丢,又是遇刺,屡次三番不得不睡在荒郊野岭,死到临头,反而有勇气踏上官道了。

      李常昭把最后的胡麻饼掰开,干噎着吃了。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还不如先让自己舒服些,找个驿馆休息一夜,明天再去会会史思明还是安庆绪。

      范阳地处塞北,比关中凉爽,却更干燥、粗粝。日头像烧红的烙铁,高悬在大团大团的云层之间。旱柳和榆树松散地在官道两旁栽种,枯槁的农田与新发的荒草交错在一起。路中落满砂石,每逢骡马踩过,便腾起一股铺天盖地的黄尘。

      “咳咳!”李常昭捂着嘴,躲闪迎面的扬尘。刘仲严扶着他的肩膀,轻巧地将七尺男儿李中侯向路边一提。

      “统统让开!粮草先行,当路者依律杖责!”

      车轮和马蹄的脚步声冲破昏黄的烟尘,一辆四轮辎重车迎面驶来,粗麻布用绳子牢牢锁住里头的东西。李常昭捂着口鼻,努力在飞尘里睁大眼睛。从浓烟中竟驶出十多辆辎重车,每一辆都沉甸甸地压过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这便是萧十郎说的辎重队伍了。

      这队伍分工明确,五辆辎重车为一组,每一组都有身着轻甲的胡人佣兵随行。这些佣兵神色傲然,袒露着两条浑壮的臂膊,呵斥所有靠近辎重车的讨饭百姓,更有甚者挥舞着佩刀:“都看什么看!耽误了安将军的北伐大事,拿你们小命是问!滚开!”

      李常昭咬着牙,小声与刘仲严耳语道:“我真想劫富济贫了。”

      刘仲严瞧他一眼,没作应答,反而是上上下下把这个一夜改邪归正的富家子弟扫了个遍。

      “你干嘛那么看我,我又没抢人家老百姓吃的。”李常昭嘟哝道。

      刘仲严非常坦率:“我正在算。连同车夫在内统共二十来人,若我冲出去劫车,你能扛多久。”

      李常昭被他问住了,当即对比了一下那帮膀大腰圆的佣兵,自己一条胳膊都不如人家小腿粗!李中侯又不甘心地在自己腹部捏了捏。奈何他实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饶是今天一天没怎么吃饱饭,腹部还是软的,小肚腩正在手指下绵软地证明存在感。

      “……”

      刘仲严以鬼之躯尚能一战,他李常昭一个眨眼就得被撂倒在地。

      “劫吗?”木匠煞有介事地问。

      “不不不不不,劫不了一点。”李中侯搓搓胳膊,识相地避让开来。

      二人在官道上走了一阵,便见石门巍峨,城墙有如两扇宽重的石碑,向东西两方展开。大门朱漆已褪,露出厚重、坚实的铁面。城门上悬石匾,书有“范阳”二字。

      李常昭擦拳擦掌,在兜里掏了半天,又像猴儿似的在身上挠挠,适才从不知哪个衣兜里掏出他藏起来的鱼符。既然已经到范阳门下,安庆绪、史思明断然能得到消息。再藏身也无意义,不妨索性将身份亮出来。

      “哪儿的?”

      “长安来的。”李常昭把鱼符和牒文一并递过去。

      “长安来的使君?你过去吧。”守城的士卒满脸横肉,生得极为魁梧,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匪气。他展开牒文扫了一眼,见有官印,便撇嘴摆着手让李常昭过去,那双色眯眯的招子却提前落在了刘仲严身上。

      “你,小白脸儿,哪来的?到范阳干什么?”

      刘仲严比这壮汉还要高出半头,听见盘问,只微微欠身,平平静静道:“草民是长安归义坊梓匠。”

      “长安梓匠,来范阳干什么?”壮汉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木匠除了长得漂亮,穿的真是一等一的次等货,皂靴连层好皮子都没贴,浑身上下只写着穷酸二字。可偏生这副皮相实在长得造孽,貌若好女,肤如青玉。这成日吃沙子的塞外边关,人的脸皮都比地面糙得多,哪养得出这么水灵的读书郎?

      “无他,为讨生活,但求军爷放路。”刘仲严诚恳地答。

      “让你过去,行啊,”于是壮汉色眯眯地伸出手,一把逮住了木匠的胳膊:“你,先跟老子去屋里一趟。”

      李常昭正在前面等着,见那兵痞手要往刘仲严身上摸,登时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好个下作东西!
      他李常昭在长安可是一直坐镇归义坊,街坊邻里都知道刘木匠归他罩着,谁敢不把手撂得干干净净?来了这鸟不拉屎的边地倒好,区区一个看门的兵痞竟敢动手动脚上了!

      那兵痞倒好,见刘仲严不搭理他,竟然两手发力,使劲一拽!本想把人直接扯进怀里,谁知没扯动文弱的书生郎,反倒像拽住了一桩万斤重的精铁坐佛。

      刘仲严站直了,脚下没因拖拽挪开分毫,面无表情地杵着:“我欲为安将军敬献手艺,还请军爷放行。”

      “不识抬举的贱皮子!”兵痞啐了一口,竟不打算撒手,两臂前伸,就要去揽刘仲严的腰。

      刘仲严脚步微挪,轻巧避让,那毛手连他的袖口都没蹭着。兵痞气急败坏起来,再要抓,木匠连眼睛都没眨,左手花几一横,顺理成章、极有分寸地将那咸猪手挡了开去。

      “不陪是吧?不陪就拿点钱来!”兵痞在范阳城门底下横行惯了,骂骂咧咧地往路中央一拦,“不给爷爷过关费,你就甭想进这范阳城!”

      “截舌贼,瞎了你的狗眼!你刚才往哪摸呢?!”
      还没等刘仲严发话,李常昭忍了几天的火混着憋屈,一股脑全爆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卯足了劲,一脚狠辣地踹中兵痞的膝窝,大怒道,“这人是跟我来的!把你招子放清楚点!顶撞长安特使,你不怕我告知安将军?”

      膀大腰圆的男人本来气焰嚣张,平日欺压小老百姓,差点忘了怕事,多亏这一声吼——这穷酸的木匠和前头那特使竟然是一道来的?兵痞一听安将军大名,立马窝窝囊囊、鹌鹑似的摸着膝盖,单腿跳起来,差点给李常昭磕个头:“哎哟,不敢不敢!哎哟!官爷爷教训的是,您请,您请!”

      李常昭一把逮住刘仲严的胳膊,但觉得不解气,干脆伸手往他腰上一搂,拿余光偷瞄。

      壮汉满脸通红,靠边站着,忐忑地搓着膝盖窝,显然是真怕罪这位大爷,挨一顿安将军的棍棒教育。李常昭看他刚才耀武扬威,眼下一副憋尿的表情,这才心情畅快了,紧搂着刘仲严快快过城门。

      ……

      二人前脚刚在城门口领略了燕军的蛮横与兵痞的下作,甫一进城,李常昭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沁出一股汗酸味,一秒钟都不想在街上多待。两人急急忙忙找了驿馆住下,顾不得条件如何,只想抓紧时间打水洗澡、洗头、再好好洗上一番衣裳。

      刘仲严出去寻些餐食,最后只打包回来两包炙胡羊,一坛上贴红纸“乾和”的本地老酒,说是燕地的名菜。

      李常昭没得挑剔,就着酒凑合吃,好在腌肉肥美,香辛子又浓郁,比他预想的好吃些。索性在榻上盘着腿,披一件单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本以为我在长安已是任性妄为,谁知道这里遇见的尽是真猖狂败类!二郎,下午那一出,你就是动手打他也无妨,我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给你保下来。反正我到范阳的消息恐怕早传到史思明耳朵里了,这的人欺负你,你也不能忍着。”

      “无妨,他未对我做什么。”刘仲严在浴盆里沐浴,两人暂隔一扇木屏风,平和沉静的声线带上水声,便叫李常昭有些想入非非。

      “你也不能处处忍让。”李中侯甩甩脑袋,把那艳情场景从脑海里挥去,“要不是我英雄救美,你就叫那狗东西揩着油了。”

      只听一阵绵密水声,像是里边的人站了起来,水珠如雨,淋漓地投进盆中。刘仲严拧了拧发尾,簌簌摘下挂在屏风上的衣裳。

      “不会。此身是我借他人之躯。燕军若真要我去屋里,届时我就弃绝此躯,给他留一具尸体。”

      李常昭盯着他的背看,又望见那过腰的、浓密如瀑的黑发,抿抿嘴唇,神识已是乱飞到九霄云外,胡乱答道:“那还是你够坏…”说罢,又拍拍自己滚烫的脸颊,一骨碌爬起来:“二郎,我热,你过来说话,陪我解解暑。”

      刘仲严不应,先去关门、关窗,适才走到榻旁。他每每束发都显得秀气宽仁,而散开头发,更觉有亡者妖冶、王侯气度。

      “你想什么呢?都不听我说话了。”李常昭向后靠在枕衾上,呆呆然地盯着他看,喃喃道。

      “地非斯地,人非斯人。”刘仲严像是在叹息,默默到他身侧坐下,用布巾拭着湿发,“昔日广阳郡,百姓淳朴率直。既在边关,不得不常与匈奴交战。是故幽州人时战时耕,既是邻里,又得同袍情谊,彼此更亲如手足。可今日之骄横跋扈,更似匈奴民风…”

      李常昭翻了个身,两手扶着布巾,一点点搓拭刘仲严的黑发:“我帮你擦。二郎睡得太久,不知道是常事。我还小的时候阿耶和忠叔常在家里说,说安禄山得了圣人宠信,就将手下汉人尽数都换作胡人将领。”

      “胡人性烈,不从中原教化。那安禄山是胡人罢?提携同族,更易得军心。”刘仲严很中肯地点评道。

      “阿耶在时便说,边将势重,恐非社稷之福。当时我耳朵起茧,懒得听那些门道,如今亲眼见了这辎重和兵痞,才知阿耶说的对…”

      李常昭小心地搓揉着柔顺、乌黑的发尾,忍不住埋进去嗅了嗅。

      有柏子、佩兰的香气,与长安邻里常用的浓香大不相同,淡且雅…于是他着迷地顺着发尾向上,像头次在夏季舔到冰块的小犬,拱拱亲亲,从刘仲严耳鬓、脖颈,寻些上古的气味。

      刘仲严翻身面朝他,微冷的唇找到李常昭灼热的皮肤。

      “别犹豫了。”李常昭恍惚地说,刘仲严轻轻捉到他的手掌,捉入指缝,牢牢相握。

      转即,便被拖入一条冰冷湍涌的急流,徒留他一人在月色下随波逐流,任其起伏。有大江之水从身上漫过,浸过他的四肢,犹如躺在水面上,任由兰草垂搔,清泉环抱。

      芝兰玉芳,滔滔江水,竟然能单单收拢在一个人的躯壳中,奇也怪哉。

      可夏夜得逢半点微凉,真叫人魂不守舍,恨不得夜夜如今回,自此无穷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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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8月作者在忙现生,大概9月左右恢复更新~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一段时间】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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