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叹戏 佳肴 ...
-
看了眼时间,快要到八点了。
夜风穿窗,烛火摇曳,临杉对着镜子整理着衣衫。“晚上八点,别让我等太久”像一块烙铁,烫在临杉心上,烫的他指尖发烫。
他还能想到那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尤其是苏梓墨那几乎吞噬人的目光。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位高高在上的北地总督会突然对自己这个戏子感兴趣。是因为戏台上那曲《霸王别姬》?
还是有什么其他缘故?
“该不是一见钟情吧?”临杉自嘲地笑了,随后用力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在这乱世,自己这样的戏子只求能安慰度日,哪敢奢望什么真情,更不该对权势之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临杉,不过是一个从南地战火中逃到北方,靠着一身微薄技艺苟活的戏子。
“临杉哥,你真要去啊?”一同唱戏的小信子一脸担忧地扒着门框,临杉被霍总督叫走的消息早就在后台传开了,“那可是霍辰韵,北地没人敢惹他……听说杀人不眨眼的。”
临杉勉强笑了笑:“只是赴约,没什么可怕的,没准就是叫我去唱个曲儿。”
小信子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窗外月色如霜,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棂。临杉披了一件旧棉服,看着时间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轻的骚动,伴随着伙计恭敬又带着些畏惧的声音,临杉拢了拢衣襟。
来接他的人到了。
后台的巷子里,一盏昏黄的灯将人影拉得老长。巷子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车身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冷硬的光泽,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陆安靠在车边,穿着笔挺的军装,嘴里叼着根烟,看临杉出来,他随手将烟丢下踩灭在脚下的积雪里。
陆安迎上前,在看到临杉的脸时顿了一下,似乎这么近距离才知道对方比刚才在房间里更清秀几分:“总督已经在等你了。”
“不是说八点……”临杉心一慌,怕是自己迟到无礼。
“总督怕自己有事耽搁,就提前来了。”陆按拉开车门。
临杉弯腰钻进车里,车内十分宽敞,暖气开的也很足,皮质座椅柔软得如同陷进云里。他好奇地打量着,却才发现霍辰韵就坐在自己旁边。
“霍总督……”临杉拘谨地开口,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霍辰韵侧过头,嘴角似乎带着笑,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多位置:“不必拘谨,叫我霍辰韵就好。”
等临杉坐好,霍辰韵便示意陆安开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烟草的混合气息,并不难闻,却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梳理感。
霍辰韵的目光落在临杉腕间露出的一道浅痕上,眸色微深:“南地战火纷飞,你一个人,不容易。”
那道伤痕是逃难时被流弹所伤,早已结痂,却始终未褪。临杉下意识缩了缩手腕:“已经没事了,不细看也看不出疤痕。”
“你和台上……倒是判若两人。”霍辰韵似乎随意评判着,“台上的虞姬,眼神决绝,唱腔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刚烈。台下的你……却像株被风雨打蔫了的柳,透着股子怯生生的韧劲。”
“台上是戏,台下是命。”临杉垂眸,“台上我可以是任何人,我知道他们的结局,可是台下我只能是我,我的结局由不得自己。”
霍辰韵沉默了,车厢内一时静得人发慌,随后他伸手将一道隔音板拉上,彻底将前后座隔开。
车厢的空间变小了,只有临杉和霍辰韵的呼吸。
“别紧张,只是请你吃个饭。”霍辰韵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却明显刻意放缓了,像是希望临杉放松下来。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临杉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小声应一句:“好。”
可手指却没松开捏紧的布料,衣服下摆早就被捏得发皱。
霍辰韵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便轻轻移开视线,车厢内的气氛一时间凝滞。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戏楼的日子……辛苦吗?”
临杉指尖微颤,抬头正对上霍辰韵那双深邃的眼睛,也看到那眉头微微皱起的关切。
“南地战乱,能一路逃到北地,又在戏楼站稳,不容易。”霍辰韵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提到过往,临杉的心像是被狠狠揪起,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恍如昨日。但又想到下台后,店主拉着自己的手笑着保证,之后让自己当台柱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之前辛苦些,但之后不会了,老板说,让我当主角了。”临杉的声音很轻,眼中也多了几分希望。
霍辰韵看着身边人的眼睛忽然像是落进了星光,心里瞬间变得柔软。他见过太多谄媚讨好的笑,也见过太多恐惧敬畏的眼神,却很少见这种纯粹的,因为一个小小的肯定而绽放的喜悦。
这让他想到了小时候在老宅后院看到的那株迎春花,在料峭的寒风中,顶着薄薄的积雪,倔强地开出点点嫩黄,渺小,却充满生机。
“你确实有一股韧劲,只是不知道这劲头会不会被磨灭。”霍辰韵溢出一声低笑,“不过以你的本事,早就该唱主角。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不自觉靠近临杉,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皂香和劣质茶叶的味道,不讨厌,意外的让人安心。当听到临杉毫不犹豫回答“唱戏”时,霍辰韵更是满意。
“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是好事,不过……”霍辰韵的语气变得严肃,“在这乱世只会唱戏,不够。如果遇到为难你的人,或是危险的事,你该如何?”
他紧盯着临杉,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可只有他知道,那压迫感下藏着多少担忧。从南地逃来的,想必经历了许多战乱的残酷,如今终于有了好的着落,他不想看到这双清澈的眼睛,染上绝望和恐惧。
“我会……努力解决。”临杉虽这么说,但表情满是迷茫。
“努力解决?那要是解决不了呢?”霍辰韵身体前倾,拉进了与临杉的距离。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完全将对方包裹。他知道自己的气场很强,或许会吓到对方。但他必须让临杉明白,这个世道,只靠自己的努力完全不够,人还是需要依靠。
“在北地,我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霍辰韵的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引诱,他盯着临杉,等待回应。
这时,陆安的声音透过隔板:“总督,到了。”
霍辰韵收回目光,语气略微放缓:“先下车吧,边吃边说。”
门被推开,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临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公馆。公馆很是气派,朱漆大门上铜钉熠熠,门楣高悬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四个大字“夕颜公馆”。两个侍卫立于门前,神色肃然。
这是临杉平时就连路过都要绕开的地方,奢华得让他自惭形秽。他局促地跟在霍辰韵身后,鞋底在汉白玉台阶上打滑。霍辰韵忽然回身拽住他手腕,力道刚好护住他踉跄的身形:“走吧,进去。”
临杉稳住身形,闭眼不去在意那些下人好奇的目光,闷头进了公馆。一进门,温暖的空气里就夹杂着食物的香味,先是见到悬挂着水晶灯的客厅,又路过一幅幅字画点缀的走廊,最后被引至餐厅。
餐桌上早已摆满菜肴,热气腾腾的汤羹升腾起一片朦胧。下人恭敬地退下,霍辰韵示意临杉入座。
“我把饭店的厨师请到了这里,这些菜都是他们家的招牌,你看看还有其他想吃的吗?”霍辰韵说着便将一张纸递给临杉,临杉接过才发现那是一张菜单。
临杉看着菜单,这似乎就是从店里拿来的,每道菜名后还标注着价格。那数字抵得上临杉在戏楼唱好几天的钱,临杉的手指微微发抖,随后将菜单放下:“这些就够了。”
霍辰韵看着临杉的表情也明白了他的拘谨,于是也不强求:“那就这些,不够再说。”
清蒸鲈鱼卧在玉盘中,汤汁清凉,撒着翠绿的葱丝;琥珀色的蜜汁藕片码得整整齐齐,香甜软糯;锅包肉表面金黄,裹着晶莹的糖浆;还有好多叫不上名的菜,每一道都像是艺术品,临杉确实被诱惑,但他不敢动筷,生怕自己笨拙的动作会显得不合时宜,惹人笑话。
霍辰韵拿起公筷,夹起一块鲈鱼放在临杉的盘中:“尝尝,他家的鲈鱼不错。”
临杉低头看着盘中鱼肉,又瞥向霍辰韵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练刀留下的痕迹。
“快吃吧,戏楼的饭应该比不上这些。”霍辰韵随意地关切,却又精准戳中了临杉的处境。
临杉将鱼肉夹入口中,鲜嫩的鱼肉瞬间在舌尖化开:“嗯,戏楼就是给口饭吃。”
能吃口饱饭已经是乱世的奢望,哪还敢想其他?
“只是吃饱营养哪能跟上?”霍辰韵轻放下筷子,用汤勺舀了一碗汤递给临杉,“唱戏耗体力,尤其是现在你成了主角……以后,有想吃的就告诉我。”
临杉抬起头,撞上霍辰韵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中竟盛着少见的温和。
而后一阵鞭炮声在窗外炸开,伴着这鞭炮声,临杉似乎看到了自己师傅和那个人离开时,满脸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