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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叹戏 差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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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杉,临杉!"店主冲进后台,一把抓住临杉的手,"霍总督找你呢!你小子可是走运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的恩情。"
云里雾里的话让临杉本能地抗拒,抽回手后退了几步,又补上一个微笑:"找我?"
"可不是嘛!总督大人问你的名字,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啊。"店主难掩激动之情,"快去二楼见见他!"
推脱不掉,临杉攥紧了袖中的手,半推半就地走上了二楼。青布衫的衣角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摆动,最终停在二楼包厢门外。
门板厚重,隔绝了内外空间,却无法阻隔门内那股无形的威严。临杉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指尖却在触及木板的瞬间停了下来。
"进来。"
低沉的声音穿透门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迎面是军装笔挺的陆安,他看了一眼临杉已经除去粉彩的脸有些惊讶,随后侧身,“霍总督等着呢。”
临杉深吸口气迈步进入,暖烘烘的空气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与门外微凉截然不同。包厢内宽敞奢华,似乎墙上的字画也价值不菲。光线不算明亮,却很好的勾勒出室内几人的轮廓,临杉上前一步踩在那柔软的地毯上。
视线尽头,主位上坐的自然是霍辰韵。他背光而坐,眉目沉在阴影里,唯有指尖夹着的烟卷一明一暗。
“哟,我说霍总督怎么又折返回来了,原来是把这个小戏子叫来了。”苏诚轻佻地翘着二郎腿,眼带戏谑地打量着临杉,“这小脸蛋倒是生得漂亮,难怪总督大人破例留步。”
“你……”霍辰韵终于开口,声音略微沙哑,似乎没想到刚才的虞姬是此时柔弱的模样,但惊讶只是一瞬,随后又很快恢复了上位者惯有的威严,“你就是刚才的虞姬?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临杉。”临杉垂着眼,紧张得喉咙发紧。
话音刚落,一声轻蔑的冷哼自苏梓墨的鼻腔中发出,她随即冷笑一声,讥讽地说道:"不过是些下九流的玩意儿。"
这般侮辱性的言辞,临杉早已耳熟能详。在世人眼中,戏子地位卑微,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消遣之物。更何况像他这样身着女装的旦角,更是被众人所不齿的存在。
“临杉……”霍辰韵念着临杉的名字,似乎在思思品味。随后目光在临杉的眉眼间停留片刻,“抬起头来。”
临杉缓缓抬起眼,视线小心翼翼与霍辰韵相撞,随后又迅速垂下。
“嗯。”半晌霍辰韵才开口,他将烟暗灭,烟灰落在鎏金的烟缸里碎成细末,“戏唱的不错,剑舞也有力道。你是南地来的?”
苏诚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却被霍辰韵冷冷一瞥,顿时噤声。
“是。”临杉低声应道。
“南地的水土养人,连带着唱腔也比北地绵软几分。”霍辰韵语气缓和了许多,也是第一次对戏剧产生了兴趣,准确来说应该是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兴趣,“今年多大?在戏楼多久了?”
“霍辰韵,你问这么多干嘛!跟个戏子有什么好聊的?”苏梓墨终于按耐不住,脸色差到极点,看来是对霍辰韵的态度转变极为不满。
霍辰韵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定定地看着临杉,等待着回答。
陆安也上前一步挡住苏梓墨,低声劝道:“苏小姐息怒,莫要坏了场面。”
苏梓墨暗暗咽下这口气,整间屋子没人向着自己,早知道就不装什么清高说要退婚了。
“二十六……”临杉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里的窘迫及易察觉。在戏班里,这个年纪早就成角儿了,可自己却依旧在跑龙套,实在说不过去。
临杉想到这不由得垂下头。
“哼,还是个没本事的老戏子。”苏梓墨的话像根细针,戳破了临杉最后一丝体面。
“我从南边来的,南边还在战乱,我一路逃亡过来没地方让我唱戏,我就在路边唱两句换口饭吃。到北地才有机会进了戏楼,可是这家本就有角儿,我就唱唱配角……”像是为自己的处境辩解,临杉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份尊严。
霍辰韵沉默片刻,目光未从临杉脸上移开,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套上磨损的痕迹。那是几年前一场战役留下的印记,也是乱世的见证。
“战乱”两字让霍辰韵的眼神微微一沉,他想到了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北地也不过是这几年才稳定下来的,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尚未散尽,他比谁都清楚。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怯弱却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强的戏子,只见对方面容清秀如画,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眼也清澈,让人舍不得玷污。
二十六岁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一直经历战乱逃亡之苦,竟还在戏楼里唱着不起眼的角色。那眼底的不安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底层小人物在命运不由人意的无力。
“为何今天唱的主角?”一直安静的苏诚开口。
“原来的角儿,今天……跑了。”临杉抿了抿唇。
“跑了?”霍辰韵眉梢微动,这个答案很是意料之外。
“对,有位商人老爷说,以后会养她,让她当妾室。”临杉低头回答 ,“所以她什么也没带,也没提前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所以留下一个烂摊子,店主也为了自保推着自己上台,就算这出戏唱不好,店主也会把责任推给自己,临杉心里清楚。
霍辰韵点头,竟觉得这一切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如若不是今天被苏梓墨缠住,随机躲进戏楼;如若不是之前的角儿和情郎私奔,临杉有机会补位。
他俩还真是没机会相见了,虽被苏梓墨念叨得心烦,但遇到这么个清秀戏子也算没白来这一遭。
随后似又觉得这想法实在可笑,于是哼笑一声。他忽然想帮帮这个眼前人,拉一把这乱世飘零的戏子,没有缘由。
"今日你救了场,唱得极为出色。"霍辰韵毫不掩饰的赞叹让在场众人一时怔住。
苏诚随之点头附和:"霍总督平日不喜欢听戏,今天倒是完全沉浸其中了。"
"谢总督赏识。"临杉轻声致谢,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戏楼老板待你可还周到?"霍辰韵再次问道。
"老板待我甚厚,多亏了他,我才有容身之所。" 临杉垂着眼,袖中的手却微微发颤。
"如此便好。"闻言,霍辰韵微微颔首,"那今后……可愿一直唱下去?"
临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唱戏,是临杉自愿的,是他这辈子的念想,就是战火之下他也没放弃。
“自然是想。”临杉几乎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渴望。
霍辰韵很满意这个答案:“既然想唱,那就要有唱红的机会。北地刚定,人心思安,戏台子也是人心里的支柱。”
苏诚眼睛一亮,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而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临杉。苏梓墨则一脸难以置信,小脸气的通红,拳头都攥紧了。
“陆安。”霍辰韵头也不回地喊道,“去和戏楼老板谈,这临杉往后的戏,都要安排妥当。”
“是!”陆安立刻站直身子领命,眼神闪过一丝了然,正准备出门却又被霍辰韵叫住。
“等等。”霍辰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上面烫印着花纹,随后递给陆安,“就先拿这个吧,告诉店主,见物如见人,如有难处之后找我便可。”
陆安双手接过怀表,敬礼,离开前又看了临杉一眼。
“霍辰韵!你真为了这个戏子……”待陆安离开,苏梓墨终于忍不住爆发,她上前两步似乎要撕烂了临杉。
霍辰韵抬手拦住苏梓墨,不悦之情难以掩盖:“苏小姐,我的耐心也耗尽了,如果你再胡言乱语冲撞我的客人,别怪我请你出去。”
苏梓墨瞪着临杉,却也不敢再发作:“我只是担心辰韵哥哥因为这种人遭受指点。”
临杉只是愣在原处,一切来的都太快了,如此高位之人为什么帮助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戏子?自己何德何能?
难不成……
临杉摇了摇头,否定了心中的猜测,也不愿重蹈师傅的覆辙:"总督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小的就先告退了。"
就在临杉出神之际,霍辰韵向他走近:"晚上八点,我会派人去接你。"
临杉抬头,目光与霍辰韵短暂交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施舍的意味,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这么晚了,找小的有什么事吗?"
"不必如此畏惧。也不必自称'小的',在北地不需要这样。"霍辰韵没有直接回答,但这番话却让苏梓墨气得浑身发抖,她紧紧咬住嘴唇,却不敢再出声。
临杉瞥见了那想将他扒皮抽筋的目光,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不会善罢甘休:“那我……就先走了。”
走出那包间,再次踏进寒冷的空气里。临杉有些恍惚,像是云飘着一般回到后院住所。他坐在床边,看向床头的两张戏纸。
纸上写着几句戏文,没头没尾,像是从书上扯下来的,又像是被焚烧后残存的纸片。临杉将它们拿起来,眼神大致略了一遍。
“看来是有机会作一曲自己的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