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公馆的主人们》小鹿包子

1、叹戏 初见

　　戏楼里人声鼎沸，喝彩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临杉轻轻描着眉毛，隐在后台攒动的人影里。

　　“兰花呢？”戏楼的店主慌慌张张冲进后台，一个个巴拉开却没见到要找的人。

　　戏子们纷纷摇头，店主气得直拍大腿，骂声在嘈杂中劈开一道裂口：“兰花这个小妮子竟然真跟人家跑了？还以为孙老板会真心待她？荒谬！糊涂！”

　　“您生气也得等等，这戏马上就要演了，《霸王别姬》可是总督亲自点的戏啊！”店小二忙不迭地劝道，“现在得赶紧找个人替上，不然驳了总督的面子，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店主回了回神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临杉身上，眼中却闪过一丝犹豫。

　　“男花旦不是更有噱头？在北地这可是稀罕物。”店小二看出了店主的为难，凑近低语，“况且也没别人了能唱了，虞姬总管能算是旦角。”

　　店主走到临杉面前，指尖捏着戏服袖口的一缕线头：“今天演得好，以后就不用穿这种配角的衣服了。”

　　戏台上鼓点骤起，可却掩盖不住一声尖锐的喊叫。那声音带着几分娇蛮与不甘，像一把钝刀划过耳膜。

　　“霍辰韵，你以为你是军阀就了不起了？我就不依你，才不听什么家族联姻！”声音来自二楼包间，但比声音更让人惊讶的是话里被提到的名字。

　　霍辰韵三个字如冰棱掷地，四下骤然一静。

　　霍辰韵，北地五省的巡阅使，手握重兵，权势熏天，尊称一句北地总督也是名副其实。

　　多少家族挤破了头想要攀附这棵大树，联姻的橄榄枝递了一茬又一茬。只可惜霍家从早年就有和苏家联姻的习惯。

　　此刻在他包间里喧闹的就是苏家大小姐，苏梓墨。

　　霍辰韵沉默得如同深秋的寒潭，任凭娇斥在耳畔炸开，指尖却只缓缓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裂纹。

　　“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什么联姻这般的陋习，什么媒妁之言，更不屑以婚姻换权势。”苏梓墨一身洋装，烫着最时髦的卷发，小脸也气得涨红。

　　“我知道苏小姐最讨厌这些陈规陋习，所以你放心，这门亲事，我霍某绝无强迫之意。”霍辰韵终于抬眼，灯光在他脸上投出阴影，“昨日去见您父亲，也是要退了这门婚事。”

　　“什么？”苏梓墨猛地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这不是正遂了你的意？”霍辰韵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清晰：“苏家与霍家的婚约，本就是上一辈的决定，你我皆无意愿，何必强求？”

　　苏梓墨还想说些什么，但锣鼓声却骤然炸响。

　　“重磅压轴，《霸王别姬》！各位，这出戏可是我们尊贵的霍总督点的戏，为表尊敬，这次的虞姬是我们戏楼新人首场主角戏。”戏楼伙计对着霍辰韵的方向拱手躬身高声宣告，“可别小瞧了这新人，他长得那可是一个俊俏漂亮，是南地来的男花旦，当然若是没唱到各位爷心坎儿里，还请多担待！”

　　临杉站在幕布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掷入喧嚣，心里不由得一紧。该上场了，这出戏必须唱好。临杉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凉，抬步掀帘而出。满堂喧哗霎时凝滞，千百道目光如芒在背。

　　水袖轻扬，琴声如泣如诉，临杉步履沉稳地立于台心。霍辰韵也对苏梓墨的纠缠失去了兴趣，自从听完报幕他就轻轻挑眉，似乎对“南地男花旦”这个称谓起了几分兴趣。

　　“男花旦。”苏诚搓了搓下巴，“有趣，这模样倒是看不出是个男人，不知道这浓厚的油彩下的面孔，是否比梓墨还要漂亮几分？”

　　苏诚是苏梓墨的表哥，也是霍辰韵的手下之一。仗着霍苏两家的旧交情，也是少数敢在霍辰韵面前说些玩笑话的人。

　　霍辰韵并未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台上。

　　“总督今个怎么来听戏了？还是出霸王别姬？”苏诚欣赏着苏梓墨的窘态，他很不喜欢表妹的刁蛮，仗着霍辰韵不喜欢她，便总爱在霍辰韵面前和她呛火。

　　“不过是找个清雅的地方和苏小姐说清楚。”霍辰韵抿了口茶，他向来不爱听戏，咿咿呀呀缠绵的样子不符合他的性格，这出戏也是随便点的，毕竟他叫不出几个戏名。

　　可是今天，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台上那身影攫住。那身段如弱柳扶风，又暗含劲骨，一颦一笑皆在锣鼓点里嵌得严丝合缝。

　　鼓点骤然密集，临杉踩着节拍旋身，头上的朱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发出碎响。脸上的油彩掩盖住原本的模样，也仿佛给他镀上一层保护壳。

　　临杉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却刻意避开了二楼的方向，此刻他只专注着戏台，仿佛自己已经带入了那个忠贞决绝的虞姬。

　　“辰韵哥哥！”被冷落了半天的苏梓墨不甘心地提高了声音，她坐到霍辰韵身旁摇了摇霍辰韵的衣袖，眼中泛起委屈的泪光。

　　“有何委屈？这不是先进女性苏小姐自愿的吗？”霍辰韵目光依旧钉在台上，任凭苏梓墨拉扯自己的衣袖。

　　“我只是不满意包办婚姻，可我也没说我对辰韵哥哥无情啊。”苏梓墨放软了姿态，“我跟父亲说我们是两情相悦，好不好？”

　　“嗓音倒是圆润，扮相……”霍辰韵丝毫没有理会苏梓墨，后半句也被台下的叫好声掩盖下去，临杉能感觉到一束目光带着审视打在自己身上。

　　身边的苏诚更是调侃：“总督，这可比苏小姐顺眼多了。”

　　霍辰韵连这打趣也没理会，更是无视了身旁苏梓墨投来的怨毒目光。

　　苏梓墨本就一肚子火，被苏诚这么一说更是怒火中烧，她猛一拍桌子声音尖锐刺耳：“苏诚你什么意思！”

　　声音不小，整个戏楼都安静了一瞬，目光全都瞥向二楼包间。临杉自然也听到了，他攥紧袖口，唱戏的节奏也乱了半拍，下意识朝二楼瞥去。

　　霍辰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气压骤降几份。他缓缓放下茶盏，墨黑的凤眸冷睨向苏梓墨：“苏小姐，这戏楼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如果入不了耳，你可以出去。”

　　只是一句话便将苏梓墨的气焰熄灭，她咬着唇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在这么无理数，就别怪我不念旧情。”霍辰韵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警告。

　　身旁的副官陆安已经低下了头，他身份地位最低，此刻更是大气也不敢喘。

　　临杉定了定神，戏楼的气氛再度恢复如初，剧情推向高潮，虞姬拔出宝剑，寒光一闪。临杉挥舞着宝剑，身段翻转，将虞姬最后的决绝与凄美融进每个动作里。剑光流转，映着台下的人影，也映着那双始终未移开的眼眸。

　　“好！”掌声不断，喝彩声几乎要将戏楼的梁柱都震得嗡嗡作响。临杉一个旋身，宝剑归鞘，最后一个亮相，眼神决绝而凄美，仿佛虞姬的魂魄真的附在了他身上。

　　他微微喘着气，油彩下的脸颊泛着薄红，朝着台下深深一揖。

　　“好！好一个虞姬！”苏诚率先大声叫好，引得满场附和。他侧头看向霍辰韵，只见自家这位素来冷峻的总督大人，此刻眼神竟有些发直，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那抹纤细的身影上，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霍辰韵确实有些意外。他本是随意点了出戏，对这所谓的“南地男花旦”也只是抱着几分猎奇的心态。

　　可临杉一登台，那独特的韵味便将他吸引了。那不是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糅合了男子清俊与旦角温婉的奇特气质。身段、唱腔、眼神，无一不佳，尤其是那份在生死关头的忠贞与刚烈，被演绎得入木三分，竟让他这个从不为戏文动容的人，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触动。

　　临杉退回后台，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方才苏梓墨的喧闹，霍辰韵那冰冷的目光，以及最后时刻那道始终追随着自己的审视视线，都让他心绪难平。

　　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店主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谄媚笑容，拍着他的肩膀：“临杉啊，好小子！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戏楼的头牌了！”

　　临杉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去卸妆。

　　铜镜里，油彩一点点被擦去，露出一张清秀而略带苍白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复杂。这北地，终究是如此绝情，上一个兰花离开了，自己顶替了她的位置成了下一个“兰花”。

　　想起师傅当初也是信了所谓的真情，只希望兰花不要步了后尘。

　　二楼包间内，霍辰韵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装下摆：“戏看完了，走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看得入神的人不是他。

　　苏诚嘿嘿一笑，凑上前道："总督，这虞姬唱得如何？是否比某些只会撒泼的大小姐强多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一旁泫然欲泣的苏梓墨。

　　霍辰韵脚步未停，只留给苏诚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戏而已。”

　　"辰韵哥哥！"苏梓墨追了几步。

　　霍辰韵却头也不回，径直下楼而去。苏诚对着苏梓墨做了个鬼脸，也快步跟了上去。

　　“臭戏子！”苏梓墨气得直跺脚，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霍辰韵的身影消失在戏楼门口。

　　霍辰韵到了一楼却没有迈出门，陆安琢磨着他的心思：“总督，回府吗？”

　　“你去趟戏楼后台。”霍辰韵道，“问问那个虞姬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