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地府中，霉运是这么用的》杏花煨酒

3、影像 原是他身份

　　“等等？！”
　　黎昭刚揪上陈厄的后衣领，一鬼一鬼差还没来得及相携而逃，便听身后传来声震天撼地的怒喝。

　　几息前尚且满面羞红的孟婆登时站起了身，她收敛起脸上红霞，不容置疑道：“想跑？这小子把我这里搞得一塌糊涂，别想说走就走！”

　　虽说美色动人，但比起切实的利益，她倒是拎得清孰轻孰重。

　　孟婆掰着手指细数：“汤、碗、机器人，这一桩一件都得赔，当时定的时候倒也还算便宜，不过现在通货膨胀了，价钱当然也得涨，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算下来也就……勉勉强强算你一千万功德金吧！”

　　“多少？”陈厄骤然拔高了声调，“你这是敲诈勒索！”
　　“你那碗一碰就掉渣，锅里还有死乌鸦，值钱的顶多就那个机器人！需求调整供给侧，你们这里机器人明显已经大规模量产了，怎么可能还那么贵？！”

　　孟婆那双细眉一竖，语气顿时恶劣起来：“你小子胆敢质疑我？没钱？没钱就给我留下熬汤！八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哪有你这种——”陈厄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这么不讲道理，他一时气急，直朝对方冲去，可惜腿还没迈开就感到手腕被什么东西勒紧，稍一卸力，他便被黎昭给捞了回去。

　　“着什么急？”黎昭按住陈厄的肩，无奈低笑，“事情不是这么解决的。”
　　“别冲动，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再说了，”他稍稍抬高声调，别有意味，“我们孟姐人美心善，何至于刁难你个小鬼呢？”

　　孟婆闻言冷笑，不为所动：“别用你那花言巧语哄我，今天这事不解决，他就别想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自己来抵！”

　　“你说的欠债还钱，”陈厄赌气道，“我只赔我该赔的，超出估值范围的一律免谈。大不了你报警啊！”

　　“小美人牙尖嘴利的，闭嘴。”黎昭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道。
　　以防万一，他伸出三根手指，上下轻轻一捏，手动帮陈厄闭了嘴。

　　“孟姐，”他转而对孟婆道，“你也看到了，这小子是个刺儿头，不好对付，你要真把他留在这儿，他怕不是要闹翻天。”

　　孟婆冷哼一声：“那你说怎么处理？”
　　“反正在我这里，不赔偿他就别想走。”

　　黎昭舒缓了眉眼，端的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含情脉脉地看向孟婆，果真又开始不知廉耻地出卖起了色相。

　　孟婆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她偏过头，试图以物理方式抵御黎昭的美人计，努力板着张脸，不为所动。

　　黎昭声音轻柔：“我怎么舍得让孟姐你受委屈呢？回头我跟上边打个报告，走正常损耗。”

　　孟婆不为所动：“就这？”

　　“那哪行啊，当然不止，”黎昭神神秘秘笑道，“我听闻最近幽冥司已经实现全自动了，很是便捷，我同他们那边说一声，尽快把你这边的设备也都给更新了，如何？”

　　孟婆紧绷的肩微微放松：“你就拿这个来考验干部？”

　　黎昭继续加码：“新机器人做定制款，形象随你设计，如何？”

　　“你这是在挑战我的软肋？”孟婆想到了些不合时宜的画面，登时脸红心跳，羞赧地白了黎昭一眼。

　　黎昭见有效，立刻打出底牌：“你提交申请，我找阎君给你批个手信，插队排在最前，怎么样？”

　　“你真是……”孟婆被这一番许诺哄得笑容荡漾，春风满面，不得不服了软，“算了，我确实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看得陈厄瞠目结舌。

　　“快走吧，”孟婆心满意足，挥手放了人，“我也就是发发牢骚，阎君要的人，我哪还敢留啊？这倒霉鬼，我看着可都是要做噩梦了。”

　　黎昭微笑说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又将陈厄朝他的方向带近了些。

　　孟婆见状，好心提醒：“你可得小心，也记得提醒阎君赶紧送这小子去投胎，他这可晦气得很，将来万一出了什么大乱子，可就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了。”

　　“明白，谢谢孟姐！”
　　黎昭笑着应下，却半点都没付诸行动。

　　他一把将陈厄揽进怀里，生怕对方再有不慎被孟婆扣下，便逃也似的掐着他的腰，把人整个给架了起来。

　　陈厄惊呼出声，却根本来不及挣扎，对方轻飘飘一跃，三两步便将他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拜陈厄所赐，从孟婆亭到奈何桥的一小段路上铺了厚厚一层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数据流，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落脚地。

　　黎昭大概是因为穿着靴子不硌脚，不讲究也不顾忌，一脚直接踩在上面，而后将身侧犹如鹌鹑的陈厄放在地上。

　　他人还未曾站定，身上的黑气却撒了欢，下一秒便要朝那些数据流涌过去。

　　陈厄倒吸一口冷气，当即跳起，眼疾腿快地在密集的数据流中寻找立足之处，左扭右扭，动作顿挫有力，仿若是在跳踢踏舞。

　　“怎么？”黎昭被他这滑稽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你是怕硌了脚还是……？”
　　“怕你这一身的霉运损毁这些数据？”

　　一语中的。

　　陈厄连连点头，认真道：“要是这些也出问题了，岂不是还得赔？”

　　他竭力去做好风险规避，却忘记了他倒霉到极致时喝水都能把自己给噎死。

　　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话音刚落，只听“啪叽”一声，不明物体从天而降，正落在他的脑袋中央。

　　伸手一摸，软趴趴，湿哒哒，摸得陈厄的心凉了半截。

　　他猛地抬头，却见昏黄的天空中飞着只晕头转向的乌鸦。
　　那只乌鸦本应扑动的翅膀不再扇动，僵在空中，变成了滑翔，只能随着引力和惯性的作用左摇右晃，最后一头扎进了忘川河里。

　　“我没碰它！”陈厄紧急避险，“这个跟我没关系。”

　　黎昭哭笑不得：“没说是你的错，手拿开。”
　　他轻拂开陈厄摸在头顶的那只手，折扇敲上落在他头顶的那团异物上。

　　陈厄只心说这位鬼差大人果然不同寻常，连那位乌鸦兄的五谷轮回之物都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用自己的扇子去触碰。

　　他抬起眼，却见面前鬼差眉头微皱，眸中亮起抹蓝光。
　　陈厄下意识张开：“你这是在……？”

　　“干嘛”两字没说出口，那道光芒便随风而逝了。

　　落在他头顶的那物体在与黎昭的折扇相接触后，扭曲、变形，终于展露了真身。

　　——竟然是一条数据流。

　　它虚弱地站起身，解构、变化，自顾自播放起段全息影像。

　　“无常……走私……摆渡司……”

　　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从陈厄头顶传来。
　　可惜是视野有限，他不知道影像中究竟是怎么一番场景，但仅仅只听语音便已足以让他脊背生寒。

　　黎昭神色如常，眉宇间甚至还跳着几分兴味。

　　“……转运机……遗失……生死簿……请求调查……”

　　“有趣。”黎昭不由笑出了声。
　　他展开折扇，轻轻一滑，手腕翻转，那段早已虚脱的影像被他收起，顺着扇子滑进了袖袋里。

　　“如此看来，倒也绝非坏事。”黎昭自言自语，“只是不知上头那位要怎么处置你才是？”
　　他说着，右手如同伸懒腰般往外探去。

　　陈厄顿感不妙，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缩回脖子——却为时已晚。
　　黎昭揪住他的后衣领，竟生生将他一把提起。

　　“啊！”陈厄惊呼，“你到底要干嘛啊！”

　　黎昭低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带你快点走啊。”
　　“别乱动。”

　　可怜陈厄如木偶般被黎昭拎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惨状，所处环境便天翻地覆。

　　各式各色的建筑在他的视野里一滑而过，晃得他一个没脑子的灵魂体都觉得头晕眼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也总算近距离接触到了这座“未来都市”的真面目。

　　说是幽冥城，却是不夜天。

　　宽阔街道两侧尽是高楼大厦，却又时不时会掠过几栋飞檐斗拱的旧式建筑。
　　炫目的灯光驱散了暗色，数据带流光溢彩，自空中穿行而过，将这番天地彻底笼罩。

　　黎昭一路脚底生风，也不知道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移动得这般迅速。
　　倒是苦了陈厄，无异于历经了好一番酷刑。

　　等他重新拥抱大地，他腿脚都已尽数瘫软，好悬没站稳。

　　“呼——”
　　陈厄被吓得浑身脱力，他趴在最近的镇宅狮子上，扯着身上衬衫大口呼吸：“还好还好，差点憋死。”

　　黎昭眉梢一挑：“你已经死啦，不需要呼吸，也憋不死。”

　　还在抚胸长吁短叹的陈厄后知后觉：“是哦。”

　　他顿时轻松许多，定睛一看，才忽觉面前竟是一栋中式宫殿制式的三层小楼。

　　这地府大概是混搭成瘾，本该是匾额的地方不伦不类挂着个霓虹灯，线路还有些接触不良，“阎罗殿”三个大字忽明忽暗，尤为阴森恐怖。

　　好在石狮镇宅辟邪，陈厄贴在它身上也能增添些许勇气。
　　他站起身，脚还没沾地，身下的石狮子却忽地如同甩虱子般一抖。

　　“靠！”
　　陈厄登时跳起，身上的黑气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儿，险些魂飞魄散。

　　他一溜烟蹿到黎昭身后，紧紧抓住对方袍袖：“什么动静？”

　　那石狮子抖落身上晦气，竟口吐人言，发出尖锐爆鸣：“一级警报，有高危灵体入侵，一级警报——”

　　“你也闭嘴。”
　　黎昭被这冷不丁的动静吵得耳朵生疼，折扇指轻轻一点，便合上了狮子大张着的嘴。

　　他冷声道：“用不着你自作聪明，不管他是什么东西，之后又要如何处置，都绝非你能过问，阎君自有定夺。开门。”

　　石狮发出“嘎吱嘎吱”一阵奇怪声响，高亢的嗓音恢复正常，平静无波道：“访客通道已开启，祝您一路平安。”

　　“咔哒”，门开了。

　　陈厄满心欢喜地盯着眼前气势宏伟的大门，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可直到瞪得眼睛酸痛，面前大门却还是纹丝不动。

　　石狮出声嘲讽：“走小门，你以为自己是阎罗神君？”

　　陈厄后知后觉，那声响竟然是角落里一扇矮门发出的。

　　原是他身份不够尊贵，连走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区别对待，封建糟粕！陈厄暗暗唾骂。

　　那小门只打开了条缝，门内阴风阵阵，鬼气森森，竟然好似不时有火光跳动，看得陈厄生出退意：“那个……大人，我、我们真要进去啊？里面……”

　　“嗯。”黎昭只觉陈厄这反应鲜活，不想竟能从他口中听得“大人”二字，实在有趣，便冒出了些逗弄心思。

　　他正色道：“不然呢？不从这里走，你要怎么去到阎罗殿呢？”
　　“走吧？”

　　“我？”陈厄指了指自己，这几年他在职场上打磨的交流技巧总算派上了用场。

　　“大人，”他有些不太自在地搓着手，“您身份尊贵，况且我国向来以前以左为尊，我一个小小鬼魂又怎能居于您之前呢？”

　　黎昭笑眯眯把话推了回去：“古人云，亲有疾，子侍之，君有疾，臣侍之。凡侍疾，必先尝药，此之谓忠孝义，如今你我二人同于门外，内里境况不知，倘若你当真尊敬于我，不如先去一窥究竟，如何？”

　　陈厄被黎昭这番文绉绉的说辞唬住了，他眨眨眼，嘴唇翕动半晌，最终憋出一句：“我去就我去！”

　　他雄赳赳气昂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也不看路，推开门，一脚踏空。

　　“啊？？！”

　　就像那只冲进忘川河的乌鸦般，陈厄一头栽进了阎罗殿中漫天火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