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地府中，霉运是这么用的》杏花煨酒

24、吞噬 地府和阳间

　　黎昭唇角微翘，眸子稍稍眯起，如同一滩软趴趴的烂泥般靠在墙上，也没个正形，他手中的扇子正抵着下巴，似笑非笑看着陈厄，颇有几分打算作壁上观的架势。

　　见对方一脸狐疑地朝自己看来，黎昭眉梢一挑，近乎本能地略微站直了身子，忽地想起了不知何时从旁人那里学来的地痞行径，朝着陈厄一扬下巴，吹了个九曲十八弯的流氓哨。

　　他清了清嗓子，纡尊降贵道：“怎么？终于想清楚，决定求我了？”

　　陈厄嘴张了一半，没问出口的话生生卡在了喉中。
　　他愣了下，转而闭上了嘴，顺带附赠给黎昭一个毫不避讳的白眼。

　　简直是自作多情。
　　陈厄腹诽，又对自己深感鄙夷。

　　他可怜巴巴地朝着黎昭的方向伸出唯一能活动的左臂，识时务地顺着黎昭的话往下讲：“是啊，老大，鬼差大人，尊贵的异常事务处理专员，您老人家行行好，伸手拉我一把呗？看在我这好歹也算是工伤的份上。”

　　黎昭笑而不语。

　　陈厄唉声叹气。

　　他晃晃脑袋，似是想用物理方式将方才那一瞬间因腕上热度带来的疑惑抛之脑后。
　　然而他此刻脑中思绪万千，桩桩件件尽是解不清、道不明，一番摇头晃脑非但没能为他解忧，反倒几乎要他的把脑浆都给摇匀。

　　整个人晕晕乎乎，他便更想理不清对方的动机了。

　　况且……不知从何时开始，一股隐秘的、仿佛自灵魂深处泛起的酸软莫名席卷而来，无力感顺着陈厄最早被吞没的那条腿向外绵延，逐渐侵蚀他已经获得了自由的灵魂。

　　好似寻回了为人的感受，陈厄终于在连续数日的不眠不休中觉察到了疲惫，排山倒海的倦意朝他涌来，他顿时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朝着对面那人打了个完完整整的哈欠。

　　“……困死了，”陈厄含糊不清嘟囔着，朝黎昭摆摆手，“这下好了……换我……先睡一会儿……”

　　黎昭脸上的揶揄终于消失殆尽。
　　他甩开手中骨扇，一缕细如丝线的黑气从雪白的扇面上猛地蹿出，不假思索，直直飞向陈厄。

　　与此同时，原本昏昏欲睡的陈厄只觉得左手腕上一阵刺痛，先前只是隐约发热的那处瞬间升温，片刻疼痛过载带来凉意消失后，难以言喻的刺痛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刺穿。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险些将他意识吞噬的倦意瞬间被搅散了七七八八。
　　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怒视黎昭，却正撞上一团黑气迎面朝他扑来，落在他身上。

　　那团黑气转瞬便与陈厄周身四溢的黑气融为一体，不知怎的，竟在短短一息间驯服了向来桀骜的那群霉运，使之任其驱使。
　　所有的细小颗粒被生生拧在一起，拢作二指粗细的一根救命铁索，一端被他握在掌心，另一端牢牢固定在陈厄身上。

　　随即，黎昭手腕一转，铁索随之绷紧，只见他眉头紧锁，眸中隐约有蓝光闪烁，周身隐约泛起极浅的金色，竟硬生生从墙里将陈厄深陷其中的半只身子扯了出来。

　　与他们相隔有些距离的肖哲同样反应迅速。
　　见陈厄状态异常，他顿感不妙，一个箭步直冲上前，紧紧抓住了陈厄那刚被拔出来的右臂，厉声道：“不能睡，出来！”

　　纵是陈厄再摸不着头脑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卯足了力气，借着一左一右两位的帮助，咬牙撑着最后的力气、拼命挣脱——

　　早已力竭的他随着黎昭那一端带来的巨大惯性，直接栽进了对方的怀里。

　　“欸……？”陈厄恍惚道，“怎么感觉……轻飘飘的？你怎么变高了？”

　　黎昭将他扶稳，朝他腿上扫了眼，随口道：“看看腿还在吗？”

　　陈厄嗤笑出声：“当然，我自己的身体我肯定——”
　　声音在他看到自己那双几近透明的腿时戛然而止。

　　“啊？”

　　陈厄目光呆滞，脱口而出：“你果然还是看我不顺眼，所以公报私仇把我腿给截了？”

　　那根充当组织者的黑丝细线正顺着逐渐溃散的绳索往黎昭身上爬，听闻此言，更是加快了攀爬的速度，逃也似的躲进了黎昭的外衣中。
　　正帮双腿几近溃散陈厄维持平衡黎昭嘴角一抽，表情空白了刹那，而后不由笑出了声：“我？公报私仇？”

　　他故作悲痛欲绝状，一只手夸张地捂在心口，泫然欲泣：“想不到我好心救你，你竟用这般卑劣心思揣度我！”

　　“演过头了……”陈厄嫌恶地撇着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这样子很恶心的好不好？”

　　“到底是什么情况？”陈厄挠挠脸，总算是切回正题，“为什么这么急？还有规定说墙里不能睡觉？”

　　见对方不配合，刚调动起演技的黎昭瞬间泄了气：“原因……”
　　他叹了口气，实在是疲于解释，一个“因”字被他恨不得拖长腔放飞到天上。

　　大抵是天意垂怜，黎昭一转眼瞧见了肖哲这个冤大头，顿时喜出望外，如获救命稻草。
　　只见他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诸如“肖兄”、“哲哥”之类说的天花乱坠，听得肖哲稀里糊涂就接下了给陈厄做情况说明的重任。

　　“任重而道远啊！”黎昭拍拍肖哲的肩，语重心长道。
　　随后，他又极快地补充了句：“他行为守则估计一个字都没看，我看回去之后我得给阎君打报告让他搞个入职前培训了，基础教育落实不到位就直接上岗，一不小心就是原地阵亡。”

　　肖哲看看陈厄，又指了指自己，半晌没憋出一句拒绝的话来，最终还是无奈选择了妥协。

　　而被推来搡去当球踢的陈厄，此刻也极其识时务地吱声。

　　无他，纯粹因为心虚。

　　员工行为守则是随着鬼差身份的激活一同下发的初始文件，信息数据化的今天，那大几万字的文档当然还好好地存储在陈厄的鬼差腰牌里，至于阅读进度……至今只勉强翻到了第一章第三节。

　　地府科技发展迅速，颇有超越次元的趋势，呈递给机器的数据流甚至都呈现出了更稳定的实体状态，但偏偏呈现给鬼差们阅读的载体却仍然十分“复古”。

　　或许是因为现代以来几乎没有几个新入职的鬼差，尤其是推行简体字之后的时代，更是只有少到可怜的区区两位。地府里装了一堆活了大几百年的老鬼，所学所读自然和他们两个天差地别。

　　系统优先服务大众，自然不可能取小舍大，这二位新时代的宠儿沦落到旧时代的洪流中，自然而然成为了必须要适应环境的异类。

　　肖哲入职早些，加上又是被错勾了魂魄才成为的鬼差，最初的福利待遇自然要比陈厄高上不止一个档次。
　　当时地府高层为了对他表以安抚，甚至特意设立了临时基础教育课堂，安排他的带教老师将行为守则中的每一条都讲得清清楚楚。

　　也算是肖哲运气绝佳，遇上了那位负责任的白无常，对方不仅完成了教学，甚至尽心尽力，超额结算，把缜密的个人习惯都尽数传授复制粘贴在了肖哲身上。

　　只可惜好老师是属于肖哲的，陈厄什么也没有——不，也还算是有的，一个随时随地选择将他放养的“监护人”兼搭档。

　　而在此基础上，陈厄还拥抱着个肖哲那个年代所没有的负面加成——陈厄实在死不逢时，死的有些太迟了，若是早个几年，不幸殒命在学生年代，说不定高效的学习能力反倒可以帮助他更快地适应不同寻常的鬼差生活。

　　如今的他不比少年，大脑已经被碎片化信息侵蚀到无法长期集中注意力，在这错误的时间一命呜呼，大脑宕机顺理成章变作他工作中的常态，复杂的长篇竖排繁体字更是一举成为他难以翻越的高山，每每他找到机会学习，还没看上几页便两眼发直、神游天外，效率奇低。

　　然而归根结底，或许一切都还要算在陈厄实在点儿背上。

　　行为守则的第二章开篇清清楚楚标注着，无论何时都不要与阳界的各类事务有过度深入接触，肖哲先前被黎昭提醒，正是因为违反了这一项条例。

　　毕竟鬼差的自由度从来都有边界，为了维护灵魂的稳定存续，自然要远离一切高风险行为。

　　地府与阳间存在着绝对不可忽略的强相互作用力，正是凭借于此，才有了寻常人类眼中玄之又玄的轮回转世。

　　人类得益于□□与“气”的保护，脆弱的灵魂不必直接面对强大的力场，但鬼差一旦被卷入其中，轻则魂魄受损，重则灰飞烟灭。

　　故而于地府而言，阳间与其虽然能够算作是某种意义上的平行时空，但它本质上却是在阳间的基础上生出的、脆弱不堪的空间，哪怕地府的科技发展到阳间望尘莫及，它也永远无法脱离世界的底层逻辑。

　　生长于阳间，便注定要时时受制于阳间。

　　倘若一切不曾改变，这二者本应是相互依存，互不可缺的存在。

　　但或许是因为阳间科技的又一次突破了使之终于触碰到了世界的本质，又或许是二十七年前的那次轮回道停摆之后大量灵魂报复式被投入人间——没人能解释清楚根本原因，但原本稳定的世界却在无声无息发生着剧变。

　　无论是愈演愈烈的、平行时空之间的能量转移，还是鬼差的在阳间工作的环境条件愈发艰难，所有现有的迹象都指向着同一个问题——

　　地府和阳间，正在以极为恐怖的速度相互靠近、重叠，甚至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