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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鸦·咸丰十年   那场火 ...

  •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

      华夏站在香山脚下,仰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的云是赤红色的,翻滚着,像是被谁在天幕上捅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实际上她知道,那是火光。圆明园的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隔着几十里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挟着焦糊的气味,还有隐约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坍塌声——宫墙倒下去,梁柱断开来,那些被焚毁的字画发出最后的叹息,像千万只垂死的蝴蝶,在火中蜷曲成灰。

      她的青玉簪断了。前日在西直门外的乱军中奔逃时,不知被谁撞了一下,那支随了她十几年的簪子磕在石阶上,碎成三截。如今只用一根素银钗松松挽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汗与泪黏在脸颊上。墨发失了那点温润的青色点缀,便显得黯淡了,像江南雨后褪了色的水墨。月白的襦裙早换成了青布短袄,是逃难途中从一个农妇手里换来的,粗布磨着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红发痒。衣摆上沾了泥,沾了灰,还有几点深褐色的印痕,那是血。别人的血。

      华夏站在一块青石上,红金异瞳望着天际的赤云。左眼还是原来的金,清透的、温润的,像西湖六月溶溶的日光;右眼却变了颜色,那是鲜血凝固后干涸的暗红,沉沉的,望进去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这是三天前变的。当圆明园的第一缕黑烟升起时,她正在园中,正对着那座西洋楼。

      她还记得那一刻。记得无比清晰。

      那时她穿着月白的衫子,站在谐奇趣的喷泉前。水柱正午时准时喷涌,在阳光下折出七彩的光,落在那些精雕细琢的大理石雕塑上。那些雕像都是西洋的样子——赤身的男女,长着翅膀的天使,追逐嬉戏的海豚——她和工匠们花了五年才建成这处景观,让远道而来的西洋使臣们也惊叹不已。她仰头望着那尊手持花篮的少女石像,心想,西洋人果然与我们不同,他们把自己美好的东西都做得这样坦率,毫不遮掩。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那声音起初很远,像夏日的闷雷,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她以为是天要下雨了,还想着要让人去把那些新栽的牡丹盖上油布。可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渐渐变成了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马的嘶鸣与金属碰撞的铿锵。然后——然后是尖叫。园门那边传来女官的惊呼,太监们仓皇奔跑的脚步声,还有谁在喊:"来了!来了!洋人打进来了!"

      华夏转过身。她看见了法。隔着荷花池,隔着那架刚刚竣工的汉白玉石桥,她看见了那抹紫色。

      法骑在马上。那匹马是纯黑的,皮毛油亮,额前垂着一簇白毛,像一弯月牙。法穿着紫色镶金边的军礼服,肩章上缀着流苏,腰间佩着枪,白金长发不再是初见时那样松松的波浪,而是高高束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利落的下颌。她的紫眸在阳光下冷硬如冰,像两块打磨过的紫水晶,折射出的光不再通透,而是锐利的、割人的。她勒住缰绳,马在石桥前停下来,喷了个响鼻,马蹄踏在汉白玉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久不见,华夏姑娘。"

      她的声音隔着荷花池传过来,中文依旧流利,却与五年前完全不同。五年前在西湖畔,那声音像塞纳河的水,清润中带着试探;此刻却是刀的刃,不见半分温度。

      华夏立在原处。她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青瓷佩,指节发白。那枚青瓷佩还在,牡丹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好像这周遭的一切都与它无关。"阁下此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所为何事?"

      法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只挂在嘴角,像一柄弯弯的刀。"华夏姑娘冰雪聪明,何必明知故问?"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军官说了句什么。那军官立刻策马向前,手中举着一面旗帜——蓝白红三色,在风中猎猎作响。

      "法皇陛下派遣远征军前来,是为保护在华传教士安全,亦为打开东方门户,促进两国邦交。"法背诵般的说出来,紫眸却盯着华夏的面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华夏姑娘若肯坐下来好好谈,自然兵不血刃。若不肯——"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叩了叩腰间的枪柄,"那就休怪法兰西不讲情面了。"

      华夏望着她。望着这朵五年前在西湖畔轻轻触碰荷花花瓣的鸢尾花。那时的法穿着精致的紫色长裙,珍珠流苏在鬓边摇晃,像所有初到东方的西洋贵族小姐一样,眼中满是好奇与赞叹。她说"我喜欢",说"华夏姑娘,你和我见过的那些东方人都不太一样",说"我还会再来的"。

      是的,她来了。以这种方式。

      华夏闭上眼。她的右眼眶忽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人将一枚烧红的铁钉生生楔进了眼眶里。她抬手捂住右眼,手指触到眼皮下面滚烫的、湿润的东西——是血。是从眼角渗出来的血,温热地淌过脸颊,滴在青布短袄的衣襟上,一滴,两滴,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再睁开眼时,右眼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那红不是东方茜草染的暖红,而是西方战场上被炮火燎过的残阳的颜色。左眼依旧澄金,像一滴不化的日光,右眼却是凝固的血色。异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法骑在马上的身影,倒映着那面蓝白红的旗帜,倒映着桥那边开始翻越园墙的黑压压的军服。

      "华夏姑娘?"法的声音微微变了调。她看见了华夏脸上的血,紫瞳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让人来不及分辨的情绪——是惊讶?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但那情绪一闪即逝,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声音依旧冷硬,"你受伤了?"

      华夏放下手,将指尖的血在青布衣襟上擦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西湖上的风拂过荷尖:"与阁下无关。"

      法抿紧了唇。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紫眸盯了华夏几秒,然后猛地别过脸,对身后的军官挥了挥手。法语的命令声短促地响起,那些穿着深蓝军服的士兵们如潮水般涌过了石桥,靴子踏上汉白玉桥面,踏过那些精雕细刻的莲花纹饰,踏碎了刚洒过水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

      "带走。"法说。

      两个士兵过来,想要架住华夏。她后退一步,腰背挺直,红金异瞳冷冷地望过去:"我自己会走。"她整理了衣襟,抚平了短袄上的褶皱,又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然后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过了石桥。经过法身边时,她停了停,侧过脸,那双异色的瞳仁定定地望进了法的紫眸深处。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她轻声道,"阁下所求,已然得偿。只是漂洋过海的情谊——"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那笑意里没有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终究抵不过贪欲熏心。"

      说完,她不等法回应,提步继续向前走去。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竿青竹,纵然风雨摧折,也不肯弯下半寸。

      法骑在马上,望着那个青色身影穿过满目疮痍的园林。她看见华夏走过海岳开襟,那里的琉璃瓦已经被砸碎了满地,在日光下像碎了的彩虹。她走过蓬岛瑶台,湖面上漂着被撕碎的字画,墨迹在水中洇开,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水底游动。她走过方壶胜境,那座仿着神仙楼阁建成的、雕了九百九十九只仙鹤的宫殿,正冒着黑烟,火焰从每一扇窗子里往外舔着,热浪扑面而来,将她的青布衣角烤得微微卷起。

      华夏始终没有回头。

      法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那长廊叫"万方安和",是园中最长的一条游廊,雕梁画栋,彩绘着四季花卉。此刻那些牡丹、荷花、菊花、梅花正在火中焚烧,彩漆剥落,木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在痛苦地嘶喊。华夏走在这片燃烧的画卷中间,青色的身影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截即将燃尽的香。

      "将军,"身边的军官低声问,"那些文物……"

      法猛地回过神来。她甩了甩头,将那抹青色从脑海里赶出去,紫眸重新恢复了冷厉:"装箱。挑值钱的,瓷器、字画、玉器、青铜器,全带走。带不走的——"她望向那座正烧得轰轰烈烈的正殿,"烧。"

      军官领命去了。法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马夫,独自走向正殿方向。她走过被砸碎的石雕,走过被扯断的紫藤,走过一具不知是哪位宫人的尸体——那人穿着浅绿的宫装,脸朝下趴在地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血已经流尽了,渗进土里,在她身下洇出一片深褐。法低头看了一眼,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正殿前的广场上,士兵们正将一箱箱文物装上马车。她看见那尊著名的兽首铜像——是龙首,青铜铸的,龙须精细得像真的一样——正被两个士兵抬着往车上扔。她走过去,伸手抚了抚铜像的额头,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了一个场景:五年前西湖边,她的指尖触到那朵荷花花瓣时,也是这样的凉。

      "将军,这尊要运回巴黎吗?"

      法收回手,紫眸掠过龙首那圆睁的双目。那眼睛是用琉璃镶的,此刻在火光里闪着幽幽的光,像活的。

      "运。"她说,"全运。"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那个穿青衣的姑娘呢?关在哪儿了?"

      军官愣了愣,随即答道:"带回海淀的临时营地了,关在东厢房里。"

      法沉默片刻。"看好她,"她最后说,"别让她跑了,也别伤着她。"

      军官领命去了。法独自站在正殿前,仰头望着这座即将化为灰烬的东方宫殿。飞檐上的琉璃瓦在火中闪闪烁烁,那些蹲在檐角的脊兽——龙、凤、狮子、天马、海马——都笼罩在浓烟里,像在云端里挣扎。工匠们花了上百年建起来的园子,三个月就烧成了这样。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征服的快意,而是一种……空。一种巨大的、填不满的空,像她亲手打碎了一件精妙绝伦的瓷器,如今只剩满地的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套着白色的鹿皮手套,修长而优雅,指尖沾了一点点灰。她慢慢摘下手套,露出底下的手指。那指尖曾被荷花的花瓣染湿过,此刻却干净得什么也没有。

      "弱肉强食,自古亦然。"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什么,"东方的温婉,在炮火面前一文不值。"

      可她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那声音说:方才那姑娘走过去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她的腿在发抖,可她走过去了。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一滴也没有。

      法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回营。"她命令道。

      马车辘辘驶过被炮火轰开的园门,驶过石阶上横陈的尸体,驶过遍地狼藉的亭台楼阁。法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紫瞳藏在眼皮后面微微颤动。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那颗紫晶手杖,攥得指节发白,杖顶的紫晶硌着掌心,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临别时,那姑娘站在断桥上,金瞳平静地对她说:"西湖山水,永远在此。阁下若来,总有荷花开着。"

      可此刻,荷花在哪里呢?圆明园里的荷塘已经焦了。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层层叠叠的碧色莲叶,此刻想必都化成了黑褐色的卷曲的灰。那姑娘的青瓷佩上雕的牡丹花,此刻还完好么?

      法猛地睁开眼,紫眸在车厢的暗影里亮得惊人。她对车外喊道:"去东厢房。"

      营地设在海淀的一处空场上。临时搭建的帐篷与马车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燃着篝火,士兵们正围坐吃喝,说说笑笑。东厢房是原有一处民居的正房,青砖灰瓦,门扉紧闭,门口守着两个持枪的士兵。法下了马车,快步走过去。士兵见她来了,慌忙立正敬礼。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很暗。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法站在门口,花了片刻才适应了里面的幽暗。然后她看见了华夏。

      她坐在墙角的一张木榻上,青布短袄已经蹭得灰扑扑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但脊背依旧笔直。她听见门响,抬起脸来。那双眼在幽暗里显得格外亮——左金右红,像两盏颜色不同的灯,照进了法的眼睛里。她的面容很平静,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恨意,只是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大概是方才在园中时擦伤的。

      "阁下。"她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有何贵干?"

      法站在门口,逆着光,紫眸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少女。五年前在西湖边初见时,华夏十五岁,身量未足,眉眼间还带着些稚气。此刻她二十岁了,面容比五年前瘦削了些,下巴尖了,轮廓却更清晰了,像一枝被风雨打磨过的竹,褪去了圆润的青涩,露出了骨子里的韧。

      "我来看看你。"法说,声音比在园中时低了些,不再那么锋利,"你……受伤了?"

      她指的是华夏眼角的血迹。此刻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线,从右眼尾斜斜地划过颧骨,像一道细小的、流了泪的痕迹。华夏抬手擦了擦,指尖触到干涸的血痂,微微一顿。"不妨事。"她说。

      法走近两步。她的靴子踏在青砖地上,笃笃地响。华夏没有动,只是坐在榻上,仰脸望着她。两个人在幽暗里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紫色戎装,一个青色布衣;一个居高临下,一个平静如镜。五年前西湖畔的那些客套与试探,此刻全都不剩了,只剩赤裸裸的、无可回避的真相。

      "你恨我吗?"法忽然问。

      华夏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皙纤长,此刻却粗糙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痕。她慢慢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些浅浅的纹路,像在看一幅小小的地图。

      "'恨'这个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什么人听,又像在自言自语,"太重了。华夏的山水养不出那么烈的情感。我只是——"她抬起眼,红金异瞳定定地望进法的紫眸里,"只是替这片土地上的花鸟虫鱼、亭台楼阁、书卷字画,感到可惜。它们本可以活得更久的。"

      法抿紧了唇。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身华丽的军礼服有些沉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尖上沾了一点灰,大约是方才踩过那些碎瓷时沾上的。她又想起那些被装进木箱的文物,想起那尊龙首铜像琉璃铸的眼睛,想起满园烧焦的荷塘。

      "弱肉强食,是这世界的规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在辩白什么,"法兰西走到今天,也是靠了工业与枪炮。你若不强,便只能被吃。我只是……遵循规则而已。"

      华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法的紫瞳敏锐地捕捉到了。

      "阁下说的,我都明白。"华夏说,"只是华夏有句老话,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今日你以枪炮夺去的,来日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失去。而这天地间的公道——"她顿了顿,红金异瞳里闪过一丝深远的光,"从不会真正缺席。"

      法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幽暗的屋子有些喘不过气。她往后撤了半步,紫眸闪了闪,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框时,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明日我让人送些干净衣物和药来。"她说,"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说。"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华夏的声音传过来,依旧轻轻的,淡淡的:"我什么都不要。只是——"她顿了一下,"若是那些被抢走的文物,阁下肯归还一两件,华夏便感激不尽了。"

      法的手在门框上紧了紧。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合上,将幽暗与那对异色的瞳仁重新关在了里面。

      她站在院子里,仰起头。夜空被火光映得发红,看不见一颗星星。远处圆明园的方向,黑烟还在往上涌,像一道粗壮的黑色柱子,将天与地连在了一起。士兵们的笑声从篝火那边飘过来,混着酒瓶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谁在唱一首法国民谣,调子轻快而散漫。

      法站了很久。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与火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荷花的清苦。她想起五年前西湖边的风,也是这样的清苦,只是那时她闻着觉得新鲜有趣,此刻却觉得那气味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鼻腔深处,让她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

      "将军?"侍卫长从暗影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明日出发的行程——"

      "按原计划。"法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启程回京。再去催催装箱的人,天黑前必须全部装完。"

      侍卫长领命走了。法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木板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大约是那姑娘点了油灯。她望着那线光,忽然想起今日在园中时,华夏走过她身边时说的那句话——"漂洋过海的情谊,终究抵不过贪欲熏心"。

      她攥紧了手中的紫晶手杖。杖顶的紫晶硌着掌心,冰冷而坚硬。

      "情谊?"她对着夜空低声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这世上哪有那么轻巧的东西。"

      可她说这话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西湖断桥上,华夏敛衽行礼时微垂的眉眼,像一枝被雨洗过的梨花,清清净净的。她想起华夏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时的神情,想起华夏指向三潭印月时手指的弧度,想起华夏转身离去时那青色背影一步步隐入湖光山色间的袅袅余韵。

      她猛地摇头,将这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掀帘进去,她将那根紫晶手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弱肉强食。"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执拗,"我没错。"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那日西湖边轻触荷花花瓣时指尖的柔软,此刻正在圆明园的熊熊烈火里烧成灰烬,被北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而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命令自己不要回头去看那扇透着微光的窗。

      窗里的华夏却已经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蜷在木榻一角,将脸埋在膝间,终于让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她咬着唇,不让哭声传出去,可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呜咽还是像小兽的哀鸣一样,在幽暗的屋子里轻轻回荡。

      右眼的血泪又流出来了。温热的,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布短袄的衣襟上。她抬手擦了擦,指尖沾了湿意,在黑暗里看不见颜色,只有鼻端隐隐的血腥气。

      她想起那支断了的青玉簪。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温润如水,跟了她十几年,此刻却碎在某个不知名的石阶下,再也找不回来了。她又想起那枚青瓷佩,此刻还在腰间,雕着牡丹花的,方才在园中时她一直攥在手里,此刻松开手,指腹上还留着牡丹花瓣的纹路印痕。

      "千磨万击还坚劲……"她低声念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任尔东西南北风。"

      念完了,她抬起头,在黑暗中望向窗户的方向。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已经没了,大约法也已经走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远的马蹄声与车轮声,像一场正在退去的潮水。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法拔营起寨。装满文物的马车排成长长的一列,沿着官道向东而去,车轮碾过昨夜的焦土,扬起灰色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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