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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漂洋初遇·道光廿年 无 ...


  •   那日的西湖,笼在六月最缠绵的烟雨里。

      荷花开得正好。千顷碧叶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去,像是谁用最浓的翠色泼了满幅长卷。细雨如丝,落在叶面上,滚成一颗一颗的银珠子,风来便摇落,叮叮咚咚地坠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苏堤卧在烟霭中,青石板上水光漉漉,岸边的垂柳将长长的绿丝绦垂进湖里,随着微波一荡一荡,像少女梳洗时散开的长发。

      这是清晨。游人尚未至,只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翅尖点破轻雾,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湖心亭的飞檐隐在雨幕里,黛青色的瓦,朱红的柱,远远望去,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宋人小品。空气里浮着荷花的清苦与潮湿的泥土气,混杂着远处寺院若有若无的钟声,悠悠地,荡在天地之间。

      她便立在这幅画里。

      华夏站在白堤东端的断桥边,一袭月白交领襦裙,外罩石青暗纹纱衫,腰间松松系着条素色丝绦,垂着一只青瓷佩。墨发如瀑,散在肩头,只在鬓边插了一支青玉簪,玉色温润似水,与这江南的烟雨正好相称。十五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几分娉婷的韵致。她的面容是那种极清淡的好看,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眸子生得奇异——左眼是澄澈的金,右眼是同色的金,两颗瞳仁像是盛了一掬溶溶的日光,与这满世界的青碧雨雾殊不相称,却又奇异地和谐着,仿佛天地的灵气都凝在了那双眼里。

      她望着远处。南屏山的轮廓在雨中朦朦胧胧,雷峰塔只剩了尖顶,像一枝蘸饱了黛青的笔,在天际画了一道淡淡的痕。湖上的画舫还未出动,只三两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蹲着穿蓑衣的老翁,缩着脖子吸烟,青烟袅袅,很快被雨雾吞没。

      华夏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她身后的青衫侍女撑着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墨竹,雨点在竹叶间跳跃,发出细碎的声响。"姑娘,雨渐渐大了,回吧?"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这满湖的翠梦:"再等一等。"

      她在等什么呢?连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今晨醒来,心口便微微地跳,似有感应,仿佛这平静了百年的湖山,今日要生些波折。她习惯性地抚了抚腰间的青瓷佩,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那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青。

      忽然,满目青黛中闪过一抹迥异的颜色。

      是紫。那种极深极浓的葡萄紫,在这素淡的江南烟雨里,像一道撕裂画卷的伤口,又像一朵不合时宜的鸢尾,生生从水墨里绽出来。

      华夏微微侧首,金瞳里的波光轻轻一晃。她看见了那人。

      法立于苏堤的映波桥上,一身葡萄紫缎面束腰长裙,裙摆绣着暗金卷草纹,从桥头迤逦而下,像是给石桥镶了一道流动的紫色镶边。白金长发松松挽成发髻,鬓边垂着珍珠流苏,每一颗珍珠都有莲子大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泠泠声。她的身量比华夏高出大半个头,十七岁的年纪,腰肢纤细得不堪一握,却偏偏站出了一种张扬的、不容忽视的意味。紫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像一只发现了新奇猎物的猫,审视着这片陌生的东方天地。

      她的目光与华夏的目光,隔着半湖烟雨,撞在了一起。

      华夏微微怔住。那双紫眸是极美的,像上好的紫水晶,通透中带着冷冽的光,只是那光太锐了些,刺破了这满湖的温软。她听见高跟鞋叩击青石板的脆响,一下一下,由远及近,苏堤上那些沉睡的石狮仿佛都被这声音惊醒了。

      法已经走到了断桥这端。她撑着伞——那是一柄西式的阳伞,紫色绸面,蕾丝花边,伞骨是银质的,在雨雾里闪闪发亮——停在距华夏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歪了歪头,紫瞳从伞沿下望过来,中文带着塞纳河畔的清润与生硬:"'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华夏姑娘的家园,果然名不虚传。"

      她念这两句诗时,语调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停顿片刻,又续道:"我漂洋过海三万里,只为见识传说中'夺得千峰翠色来'的东方气象。今得一见——"她环顾四周,紫瞳在雨雾中流转,"倒也不虚此行。"

      华夏敛衽行礼,姿态是从小养成的端方,纵然面对这异样的目光,腰背依旧笔直如竹。她抬起眼,金瞳里波澜不惊:"远道而来是客,阁下若愿,可共赏三潭印月。"

      这话说得极淡,既无迎逢的热络,也无被冒犯的愠恼,像这西湖的水,无论投入怎样的石子,终究只是漾开几圈涟漪便罢。法的眉梢轻轻一挑,紫瞳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她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杖顶端的紫晶——那手杖是乌木的,杖头镶着一颗鸽卵大的紫晶,在雨雾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与她眸子里的光交相辉映。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却听不出几分真心,"便劳华夏姑娘引路了。"

      于是两人并肩走上断桥。青石桥面被雨水浸得乌黑发亮,法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与华夏绣鞋的轻软脚步交织在一起,像两首不同调子的曲子,被强行谱在了一处。

      雨落在湖面上,千万点银针,织出一片茫茫的白。荷花被雨水压弯了腰,又颤巍巍地弹起来,抖落满身的水珠,露出底下嫩黄的蕊。一只蜻蜓躲在一片荷叶下,透明的翅膀微微震颤,在昏黯的光线里泛着蓝绿色的荧光。

      "这花,叫什么名字?"法突然停下,紫瞳望向近处一朵盛放的红莲。

      "荷花。也叫芙蓉、菡萏。"华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尔雅》里说,'荷,芙蕖,其茎茄,其叶葭,其本蔤,其华菡萏'。"

      法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菡萏……好听。比我们法国的鸢尾,又多了一层意趣。"她伸手,想要去触碰那朵荷花。华夏微微一惊:"小心——"话音未落,法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花瓣。那花瓣轻轻一颤,水珠滚落,露出更深的绯色。法收回手,指尖上沾了水,在紫色的缎面上洇出一点深色痕迹。她低头看了看,不以为意地笑笑:"湿的。原来你们东方的花,也是这样娇嫩的。"

      华夏没有接话。她望着法收回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在紫裙的映衬下更显得莹白如玉。只是那指尖方才触花的一瞬,她看见了——那指甲缝里,有一些细微的、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泥土,又像……别的什么。

      她没有深想。只是轻轻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三潭。三座石塔在雨中若隐若现,塔尖各蹲着一只石兽,雨水顺着兽首淌下来,像在流泪。

      两人沿着白堤缓缓而行。法的话渐渐多起来,问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这湖有多深?那些船夫唱的是什么曲子?远处那座塔可上去得?她问得随意,紫瞳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华夏的面容,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要细细辨出它的质地与价值。

      华夏一一答了,声音始终和缓。她说到白蛇传时,法的眉梢又挑起来:"你们东方的故事里,蛇精也能成仙?"

      "万物有灵。"华夏说,目光落在湖面一只翩然飞过的白鹭上,"只要存了善念,修了正果,便不分出身。"

      法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这话若是放在我们那儿,可要叫教会的大人们皱眉的。"她顿了顿,紫瞳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不过我喜欢。华夏姑娘,你和我见过的那些东方人都不太一样。"

      华夏没有问哪里不一样。她只是微微侧过脸,金瞳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阁下见过的东方人,都如何?"

      法歪着头想了想:"他们要么对我诚惶诚恐,恨不得把所有的宝贝都捧出来讨好我;要么对我恨之入骨,眼睛里藏着刀子。可你——"她的紫瞳定定地望着华夏,"你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讨好,也没有恨。只有这满湖的雨,满湖的风。好像我不过是这桥上走过的一阵风,吹过了,便散了。"

      华夏轻轻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湖面上被雨点敲出的一个浅浅的涡,转瞬便被新的雨点填满:"阁下说笑了。远来是客,华夏岂敢怠慢。只是——"她停下脚步,转身正对向法,金瞳里第一次泛起一丝认真的光,"华夏有句古话,叫'君子之交淡如水'。淡,不是薄情,而是不攀附,不谄媚,不因对方的贵贱而改其初心。阁下万里而来,我以淡水相待,这便是我的本分。"

      法怔住了。她望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望着那双不卑不亢的金眸,望着一袭青衫立在蒙蒙烟雨里的孤绝身影,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她来不及分辨。她只是又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真切:"好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华夏姑娘,这一课,我记住了。"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阳光,正好照在湖面上。荷花沾了水,又被阳光一照,便像是镀了一层金,每一片花瓣都亮晶晶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保俶塔在光线的变化中显出了轮廓,塔身白得像一截新折的笋,直直地指向天空。

      "你看。"华夏忽然抬手,指向湖心。

      法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阳光落在三座石塔上,透过塔身的圆孔,在湖面上投下三个金色的光点,随着微波荡漾,明明灭灭,像是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这就是三潭印月。"华夏说,"晴时月夜最好,能看到三十二个月亮。"

      法望着那三个金色的光点,紫瞳里的冷冽不知不觉化开了些。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三万里海路,值了。"

      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苦与水草的腥甜,吹动华夏的石青纱衫,吹动法的珍珠流苏。她们并肩站在断桥上,一个青,一个紫;一个静,一个动;一个像这江南的烟雨,一个像地中海畔的烈阳。如此不同,却在这一刻,共享着同一阵风,同一片雨,同一种无言的、微妙的情愫。

      只是那时的华夏还不知道,这阵风之后,将是怎样的风暴。而那时的法也尚未明白,她此刻所见的这朵东方牡丹,远比她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午后,雨彻底停了。天光渐渐亮起来,云层散开,露出瓦蓝的天空。湖面上的雾气蒸腾而上,化成一缕缕白烟,缠绕在荷叶间,像仙人遗落的纱衣。法收了伞,说要走了。她立在桥头,紫瞳最后一次望向华夏:"华夏姑娘,我还会再来的。"

      华夏敛衽行礼,金瞳平静如初:"西湖山水,永远在此。阁下若来,总有荷花开着。"

      法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她转身上了停在岸边的马车——不知何时来的,车身上漆着金灿灿的纹章,两匹白马喷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掀开车帘,最后看了华夏一眼。

      "保重。"她说。

      马车辘辘驶远了。紫色的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双探究的紫瞳。华夏立在断桥上,目送那抹紫色消失在苏堤尽头的柳荫里,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轻轻抚了抚腰间的青瓷佩。

      "姑娘,"身后的侍女这才敢开口,"那洋人……好生奇怪。"

      华夏收回目光,望向湖面。阳光正好,荷花千顷,碧色无穷。方才那抹炽烈的紫已经消散了,天地间又是熟悉的青与绿,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西湖的水依旧流着,只是水底多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住了某处细微的波澜。

      她轻轻说:"回去吧。"

      侍女撑着伞跟上来。华夏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法离去的方向。苏堤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着啄食积水,石子路被马蹄踩出了几道浅浅的印痕,正被新生的日头慢慢晒干。

      "漂洋过海三万里……"她低低重复着这句话,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惘然。随即摇摇头,将这点怅惘摇散了,提步走上归途。

      西湖依旧。荷花依旧。风与叶相触时,沙沙清响,像百年来无休无止的低语。她踏着这沙沙声走远了,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湖山深处,只剩腰间那枚青瓷佩偶尔在日光下一闪,又归于沉静。

      而在遥远的海上,那辆漆着金色纹章的马车正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法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紫瞳藏在一片阴翳里。她的手指仍摩挲着杖顶的紫晶,一下,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忽然,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用蘸水笔匆匆写了几行字。那是法文,字迹潦草却漂亮——

      "西湖,六月十七日。见到了她。比想象中更……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深浅。那些瓷器、丝绸,都比不上她那双眼睛有趣。需要更多的耐心。驯服一头沉睡的狮子,急不得。"

      她写完,合上本子,重新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紫瞳在眼皮下轻轻转动,像在谋划着什么精巧的棋局。

      只是她忘了。有些棋手,看似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子,实则自己便是那执棋的人。而有些棋局,一旦开始,便没有真正的赢家。

      马车在海上继续前行。前方是法兰西,后方是华夏。太平洋浩瀚无边,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夕阳正沉入水中,将整片海域染成熔金般的颜色。那颜色浓烈而短暂,像极了一段即将开始的、注定漫长纠葛的序章。

      而这一切,都始于西湖畔那个细雨蒙蒙的早晨。始于一次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会面。始于一双金瞳与一双紫瞳的,第一次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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