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蝶》碎银妃

8、间隙 十二月

　　十二月，上海下了第一场雪。

　　周仪云站在训练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积成薄薄一层白。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指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不练了？”胡洛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仪云转过身。胡洛婷站在镜子前，刚跳完一遍舞，额角有汗。她今天穿的训练服是深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弧度。

　　“休息五分钟。”周仪云走回把杆边，“你跳完了？”

　　“嗯。”胡洛婷拿起毛巾擦汗，“这段差不多了。”

　　周仪云看着她，忽然想起热搜的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那之后，她们还是和以前一样，训练，吃饭，偶尔逛街。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胡洛婷看她的眼神，偶尔会比以前多停留一秒。也许是她自己，每次靠近胡洛婷时心跳会快一点。

　　“下个月公演，”周仪云开口，“你solo曲定了吗？”

　　“定了。”胡洛婷坐下来喝水，“慢歌。”

　　“你唱慢歌一定很好听。”

　　胡洛婷看了她一眼：“你又没听过。”

　　“猜的。”周仪云在她旁边坐下，“你声音适合慢歌。”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大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身影，靠得很近。

　　“你呢？”胡洛婷问。

　　“还是那首快歌。”周仪云说，“老师说再练练，争取上公演。”

　　胡洛婷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周仪云忽然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就她们两个人。安静的。在一起的。

　　“你冷吗？”胡洛婷忽然问。

　　周仪云愣了愣：“不冷。”

　　胡洛婷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真不冷……”

　　“穿上。”胡洛婷把外套放在她腿上。

　　周仪云低头看那件外套，是胡洛婷常穿的黑色运动服，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

　　很暖。

　　暖得她有点想哭。

　　那天晚上回宿舍，周仪云刷手机时看到一条推送。

　　“沈予新剧官宣，饰演女二号。”

　　她点进去，评论区已经炸了。

　　“资源真好”“公司力捧吧”“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她演技能行吗”“期待美女”

　　周仪云往下翻，又看到另一条。

　　“48练习生沈予，从素人到新晋小花只用三个月”

　　她想起食堂里那个低头吃饭的孤单身影。三个月，沈予已经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了。

　　“看什么呢？”胡洛婷洗完澡出来。

　　周仪云把手机递给她。

　　胡洛婷扫了一眼，还给她。

　　“羡慕？”她问。

　　周仪云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挺远的。”

　　胡洛婷坐下来擦头发：“每个人路不一样。”

　　“我知道。”周仪云躺回床上，“但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也突然火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胡洛婷擦头发的手停了停。

　　“会很累。”她说，“另一种累。”

　　周仪云侧过头看她。胡洛婷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你怕吗？”周仪云问。

　　“怕什么？”

　　“怕以后真火了，比现在累。”

　　胡洛婷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她说，“怕的是不火。”

　　周仪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看着天花板，“怕的是不火。”

　　关灯后，黑暗中周仪云忽然说：“胡洛婷。”

　　“嗯？”

　　“以后我们要是都火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胡洛婷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周仪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很轻的声音。

　　“不知道。”

　　周仪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不知道。

　　是啊，谁能知道呢。

　　周末，公司安排了一场小型粉丝见面会。

　　来的粉丝不多，几十个人，挤在小小的活动室里。周仪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陌生的脸，紧张得手心出汗。

　　轮到她的部分时，她唱了那首练了很久的《破茧》。唱到高音部分，声音有点抖，但好歹完整唱完了。

　　台下有人鼓掌。她看见第一排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举着写她名字的灯牌，很小，但看得清楚。

　　周仪云鞠躬时，眼眶有点热。

　　见面会结束，粉丝排队签名。轮到那个举灯牌的女孩时，周仪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我很喜欢你！”女孩说，眼睛亮亮的，“你跳舞很好看，唱歌也好听，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周仪云在签名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真的很谢谢。”

　　女孩走后，周仪云看着手里的签名板发呆。她想起总选时那一千多票，想起那个给她投票的人，想起胡洛婷说“有人给你投票”。

　　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有人在看着自己。有人愿意花钱来看自己。有人举着灯牌，只为了让自己看见。

　　这种感觉，比想象中更重。

　　回宿舍的路上，周仪云一直没说话。胡洛婷走在她旁边，也没问。

　　走到宿舍楼下，周仪云忽然停下。

　　“胡洛婷。”

　　胡洛婷转过身。

　　周仪云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胡洛婷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今天……很开心。”周仪云说，“有粉丝来，有人举我名字的灯牌。”

　　胡洛婷看着她，没说话。

　　“我以前不知道，”周仪云继续说，“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今天知道了。”

　　胡洛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以后会更多。”

　　周仪云抬头看她。

　　“更多人喜欢你。”胡洛婷说，“更多灯牌。”

　　周仪云喉咙有点紧。

　　“那你呢？”她问。

　　问完就后悔了。

　　胡洛婷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胡洛婷说：“上去吧。外面冷。”

　　她推门进去了。

　　周仪云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

　　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训练，周仪云迟到了五分钟。

　　她推开门时，所有人都看过来。舞蹈老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示意她归队。

　　周仪云快步走到自己位置，余光扫到胡洛婷。胡洛婷没看她，正对着镜子练动作。

　　训练结束，林晓凑过来。

　　“你怎么迟到了？胡洛婷没叫你？”

　　周仪云愣了愣：“她早上先走了。”

　　“你们不是一起晨跑吗？”

　　“今天没有。”周仪云说。她早上醒来时，对面床已经空了。

　　林晓眨眨眼：“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

　　“真没有。”周仪云打断她，“你想多了。”

　　林晓耸耸肩，没再问。

　　但周仪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吵架。是那种说不清的、隐隐的隔阂。从昨晚那扇门关上开始，就像有层薄薄的雾，挡在她和胡洛婷之间。

　　中午吃饭，周仪云端着盘子找胡洛婷。胡洛婷坐在角落，对面是空着的。周仪云走过去，刚要坐下，胡洛婷抬起头。

　　“这边有人。”

　　周仪云愣住。她看了看四周，食堂人不多，空位很多。

　　“谁？”

　　胡洛婷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仪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盘子，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几秒后，她转身走了。

　　坐到另一张桌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胡洛婷还是一个人坐着，对面空荡荡的。

　　没人来。

　　周仪云低下头吃饭，饭是苦的。

　　晚上加练结束，周仪云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多待了一个小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只是不想回宿舍。

　　十一点，她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走到宿舍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胡洛婷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

　　周仪云轻手轻脚洗漱完，爬上自己的床。

　　黑暗中，她盯着胡洛婷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问你怎么了，想问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想问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那之后的一周，日子变得很奇怪。

　　她们还是住一个宿舍，还是一起训练，还是会一起去食堂。但说话变少了。不是故意的，就是……

　　不知道说什么。

　　周仪云试过像以前那样，开玩笑，问问题，分享训练的事。但每次开口，都觉得中间隔着什么。

　　胡洛婷也会回答，但话比以前更少。有时候只是点头，或者“嗯”。

　　周仪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一遍遍回想那天晚上的对话。她说很开心，有粉丝喜欢她。胡洛婷说以后会更多。

　　然后她问“那你呢”。

　　就是这句话。

　　那句话问错了吗？

　　她只是想问，那你也会一直看着我吗，也会像粉丝一样喜欢我吗。

　　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问了“那你呢”。

　　也许胡洛婷听懂了。

　　也许她听懂了，所以躲开了。

　　周仪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

　　她想，冬天真长啊。

　　周末，沈予回公司了。

　　她穿着很贵的大衣，身后跟着助理，路过训练室时往里看了一眼。周仪云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上。

　　沈予朝她点点头，然后走了。

　　很淡的，像陌生人一样的点头。

　　周仪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晓凑过来：“她现在好不一样。”

　　陈默说：“红了当然不一样。”

　　周仪云没说话。她想起食堂里那个孤单的身影，想起沈予说“还行”时疲惫的笑。

　　红了就变成这样吗？

　　那她和胡洛婷呢？还没红，就已经开始变了。

　　晚上，周仪云一个人去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城市灯火。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像地上的星星。

　　门开了。

　　周仪云回头，胡洛婷站在门口。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风呼呼地吹，把胡洛婷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怎么来了？”周仪云问。

　　胡洛婷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趴在栏杆上。

　　“找你。”

　　周仪云心跳漏了一拍。

　　“找我干嘛？”

　　胡洛婷没回答。她看着远方，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天晚上，”她说，“你问我那句话，我没回答。”

　　周仪云屏住呼吸。

　　“因为我不知道。”胡洛婷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火了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

　　她顿了顿。

　　“不知道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周仪云看着她。

　　“所以你先躲开了？”她问。

　　胡洛婷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仪云忽然笑了。

　　“胡洛婷，”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幼稚？”

　　胡洛婷转过头看她。

　　周仪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很淡的眼睛里，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周仪云说，“但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还不够吗？”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胡洛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很小的弧度，但周仪云看见了。

　　“够。”她说。

　　周仪云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下去吧。”她说，“外面冷。”

　　两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周仪云忽然拉住胡洛婷的袖子。

　　胡洛婷停下。

　　周仪云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楼道里照出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光。

　　“下次，”周仪云说，“不要躲了。”

　　胡洛婷沉默了几秒。

　　“嗯。”

　　她们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渐渐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