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蝶》碎银妃

19、裂痕 周仪云

　　周仪云在宿舍里关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刘姐打电话来，说事情查清楚了。造谣的是一个黑粉，为了博眼球编的料，公司已经发了律师函。热搜下去了，评论也控住了。下周可以复工。

　　周仪云听着，嗯了一声。

　　“还有，”刘姐顿了顿，“胡洛婷那边，公司让她不要发声，她听话了。你别怪她。”

　　周仪云没说话。

　　“她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发声只会火上浇油。”

　　挂了电话，周仪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有人在走路，有人在笑。她听不清，但觉得那些声音很远。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胡洛婷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七天前的：“说话。”

　　她没回。

　　胡洛婷也没再发。

　　七天，一句都没有。

　　周仪云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她想打点什么，想问你这七天在干嘛，想问你知道我这七天怎么过的吗，想问你为什么公司不让发声你就不发声。

　　但她什么都没打。

　　她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复工，周仪云到公司时，门口有粉丝在等。不多，十几个，举着灯牌。看到她出来，有人哭了。

　　“仪云，我们信你！”

　　“加油！”

　　周仪云看着她们，眼眶有点热。她鞠了个躬，没说话，上了车。

　　车里，助理递过来今天的行程表。上午拍摄，下午采访，晚上排练。排得满满的。

　　“胡洛婷今天也在公司。”助理小声说，“下午可能会碰到。”

　　周仪云看着窗外，没回应。

　　下午两点，周仪云拍完照往楼下走。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从另一侧过来。

　　胡洛婷。

　　她穿着白色上衣，头发披着，低着头看手机。

　　两人同时抬头，同时看见对方。

　　距离十步。

　　周仪云停下。

　　胡洛婷也停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动。

　　周仪云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经过胡洛婷身边时，她听见很轻的声音。

　　“周仪云。”

　　她没停。

　　“周仪云。”

　　她继续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那天晚上，周仪云一个人在训练室待到凌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就是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宿舍空荡荡的，对面床没人。

　　跳累了，她坐在地板上，靠着镜子。手机亮了，林晓的消息：你在哪？

　　她回：训练室。

　　林晓：一个人？

　　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找你。

　　别来了。我想一个人。

　　林晓没再回。

　　周仪云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对面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了，妆花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加练的那个晚上。胡洛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那时候她们还只是练习生，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

　　现在什么都有了，但又什么都没了。

　　门忽然开了。

　　周仪云抬头。

　　胡洛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周仪云愣住了。

　　胡洛婷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豆浆递给她。

　　周仪云没接。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镜子。

　　过了很久，胡洛婷开口。

　　“你在生我的气。”

　　不是疑问句。

　　周仪云没说话。

　　“公司不让我发声。我没办法。”

　　周仪云转过头，看着她。

　　“没办法？”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你信我，但你不能说。你说你在，但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胡洛婷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在。”

　　“你在哪？”周仪云的声音大了一点，“这七天你在哪？消息不回，电话不打，你在哪？”

　　“我不敢。”胡洛婷说，声音很轻，“我怕我一开口，事情更糟。我怕我越帮越忙。我怕——”

　　“你怕什么？”周仪云站起来，“你怕你自己出事对不对？你怕被我连累对不对？你怕你的粉丝跑了对不对？”

　　胡洛婷也站起来，看着她。

　　“不是。”

　　“那是什么？”

　　胡洛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仪云看着她，眼眶发酸。

　　“你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里，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网上全是骂我的，说我霸凌，说我卖姬，说我不配。你呢？你什么都没说。你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我发了。”

　　“你发了一张照片！‘在等’？等什么？等我被骂死？等事情过去？等别人替我说话？”

　　胡洛婷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

　　“周仪云，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吃红利？”周仪云打断她，“你是不是也觉得片红是假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

　　胡洛婷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仪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那些话，那些‘不是演的’，那些‘等总选结束再说’，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胡洛婷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

　　“那为什么你不站出来？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胡洛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公司。”

　　周仪云愣住了。

　　“总选之前，刘姐找过我。”

　　“说什么？”

　　胡洛婷垂下眼。

　　“说如果我公开和你的关系，会影响你的发展。说你的路还长，不能因为这种事被耽误。说我如果想为你好的话，就别让人知道。”

　　周仪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你……”

　　“所以我答应了。”胡洛婷抬起头，看着她，“我以为这是为你好。我以为只要你不被影响，你就能走得更高。我以为——”

　　她没说完，眼泪落下来。

　　周仪云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胡洛婷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面无表情的人，在哭。

　　周仪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她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原来她答应过公司。

　　原来她以为这是为她好。

　　“你怎么不告诉我？”周仪云的声音在抖。

　　“告诉你了，你肯定不同意。你肯定会不管不顾。你肯定会为了我——”

　　“对！我会！”周仪云打断她，“我会为了你不管不顾！我会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你为什么不让我选？”

　　胡洛婷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因为我不舍得。”

　　周仪云愣住了。

　　“我不舍得让你选。”胡洛婷说，“不舍得让你为了我放弃那些。不舍得让你后悔。”

　　周仪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

　　“你傻不傻。”

　　胡洛婷弯了弯嘴角，很勉强。

　　“傻。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周仪云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

　　“胡洛婷。”

　　“嗯？”

　　“以后不许这样了。”

　　胡洛婷看着她。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不许一个人做决定，不许瞒着我，不许——”

　　她顿了顿。

　　“不许再让我一个人。”

　　胡洛婷看着她，眼泪又落下来。

　　“好。”

　　周仪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凉凉的，和以前一样。

　　“这七天，”周仪云说，“我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胡洛婷摇头。

　　“永远不会。”

　　周仪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哭着笑了。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训练室，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走了。第一年替补的时候，没有你拉我去食堂，我可能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家了。发传单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你挡在前面，我可能再也不敢出门了。总选失败的时候，没有你陪着，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她顿了顿。

　　“你是我坚持下来的理由。”

　　胡洛婷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你也是。”

　　两人站在训练室里，握着彼此的手。

　　灯光很亮，照在她们身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也亮着。

　　离得很远，又离得很近。

　　像她们。

　　“接下来怎么办？”周仪云问。

　　胡洛婷想了想。

　　“复工。工作。等事情过去。”

　　“然后呢？”

　　胡洛婷看着她。

　　“然后，我们一起站到那个位置。”

　　周仪云笑了。

　　“好。”

　　她们在训练室里坐了很久。

　　豆浆凉了，但没人去喝。

　　她们就那样坐着，靠着彼此。

　　像以前一样。

　　像以后一样。

　　第二天早上，周仪云发了条微博。

　　“谢谢你们信我。我会继续往前走，不会停下来。”

　　配图是一张训练室的照片。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但评论区有人发现，镜子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白色的衣服，披着的长发。

　　有人评论：“那是胡洛婷吧？”

　　有人回复：“看错了，不是。”

　　有人说：“就是她，我认得。”

　　周仪云看着那些评论，没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