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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叶蓁蓁 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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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寻动作一滞。
“哪句话?”
“孟氏子与我相配的那句。”
陈昭年嗓音清亮,绝不含糊。
方才她与晴儿躲在隐蔽处,听得一清二楚,这人句句话都在她意料之中,唯此一句,远远出乎所料。
慕寻咽下口中糕点,斯文儒雅,不疾不徐,一如既往地带着股清贵之气,“不过信口胡言,徒增些可信性罢了。”
“那你还真敢胡言,京城姓孟的大户唯有宰相孟家,哪里是我攀得起的。”
慕寻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未必。人在世间,永远不知谁与谁有缘。”
陈昭年听闻此话,总觉其中似有深意,一时又捉摸不透,只觉一颗心仿佛跳得比平常雀跃些,故作平淡道,“是么,你希望,我与谁有缘?”
晴儿耳朵一竖,灵敏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要不……她走?
抬眼,目光粗略扫过二人面庞,小姐眼神如炬,正盯着那个刚领回家没几天的男宠;而这位男宠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却叫人隐隐觉得无风水面之下,是一片激荡怒涛。
“呃……洗杯茶。”
说着便拖着那副干干净净的茶具匆匆跑出了屋,头也不回,而那两个人谁也没有叫住她。
出了屋右转,没几步便迎面撞上清霜。
清霜手中握着只刺绣精巧的香囊,面上笑盈盈的,似乎有种献宝的喜悦。
晴儿好心叫住他,“先别着急进去。”
清霜眉梢一动,“怎么?”
“小姐与慕寻正在里头呢。若搅了气氛,可莫怪我。”
清霜面色微沉。弯起的唇角霎时耷拉下去,狭长的桃花眼因警觉而浅浅眯起,“多谢奉告。”
“我?我一介卑躯,受小姐恩典,自然希望小姐与才子佳郎有缘。”
“才子佳郎……”
陈昭年支着下巴,呢喃细语,又忽然问他,“慕寻,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算才子佳郎?”
慕寻一顿,声音清淡,应道,“自然是才貌双全,端方清正,值得托付的人。”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算吗?”
她像个穷凶恶极的猎人般穷追不舍,而这只猎物虽看上去应对自如,实则已节节溃败,俯首称臣。
慕寻被她问住了。
枝桠上的桃花已只剩残瓣,随风零落得惨惨凄凄,取而代之的是满树青叶,宛若层层叠叠的碧玉薄片,被清风鼓动得婆娑悦耳。
陈昭年话头一转,乘胜追击,“或者,那位孟氏子呢,你觉得他算吗?”
“慕寻,你认识他吗?”
这最后一问轻轻的,却沉重地砸在他心上,振聋发聩。
“……不认识。”慕寻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坚持不舍地佯装淡定,“只是顺口一说,小姐多虑了。”
“我虽才来京中数日,可孟家如日中天,是当朝极少的显贵人家,当时有些词穷,情急之下便胡乱说了。”
“哦……”
陈昭年骤然凑过身子,毫无预兆地倚在他后脊,一颗脑袋搁在清瘦却宽阔的肩头。
耳鬓厮磨,就是这样的感觉。
“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晴儿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小姐,这么神神秘秘的,是要……”
“晴儿,帮我个忙。”
此时两人站在庭院一角,高硕的树干和叠叠叶片恰好遮住她们身形。
“我本就是小姐的人,何谈帮忙?小姐又想让我当密探?”
陈昭年扫扫她的鼻尖,赞赏一笑,“学聪明了。”
提起密探晴儿便两眼放光,“还是打探郑家?”
“不,打探孟家。”
“孟家?”
晴儿懵懂地看着她被光影修饰得立体分明的面庞,“小姐打探孟家干嘛?”
“那你先别管。”
陈昭年思忖片刻,又补上一句,“尤其是他家的儿子。”
晴儿神色古怪,缓缓撇起一抹笑,“小姐莫非……又情蔻初开了?”
“情蔻初开哪能用又!”
“……不对!谁情蔻初开了!”
夕阳薄山时分,倦鸟归巢,乔氏忽然派人传唤陈昭年去薇蓉轩。
晴儿还未回来,陈昭年只好只身赴往,一路上瞧见血红残阳,从心底生出种鸿门宴的悲凉壮烈之感。
薇蓉轩已上了灯,星火阑珊,竟多了几分暖意。
陈昭年踏入正堂的门槛,弯起樱唇想凑出一个假笑,可一抬头瞧清堂中的人,竟连那抹假惺惺的笑容也凝在脸上。
乔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并不意外。
另一个太师椅上,一个长髯飘逸、清瘦文雅的壮年男子危襟正坐,正是她的生身父亲,陈柏之。
他出现在这儿虽未事先得知,却也不至于叫人惊异,最吸引眼珠的是斜坐下首的年轻女子。
阳春三月,她却还穿着件珠粉的对襟薄袄,下边是藕色的百褶裙,衬得清艳的眉眼愈加娇媚可人,整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已颇有弱柳扶风之态,云烟相环之气,也未戴琐碎饰物,只乌髻上一支珍珠小钗,右腕上一串白玉珠,草草了事,却平添光彩。纵顽疾缠身,丝毫不减风姿,反增柔弱清媚,艳如芙渠,灿若玫瑰,颓胜秋荷,极是妍丽,不可方物。
这便是她的嫡姐,陈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女,陈昭宁。
陈昭年嘴中抽了抽,心中云涌起复杂思绪,快步行至堂中央,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见过父亲,母亲,长姐。”
揖虽作得规矩,声音却慵懒随意,敷衍至极。
陈柏之心中略有不快,乔氏更是直接瞪她一眼,眼神示意她坐下。
陈昭年十分自然地坐下,却故意不坐陈昭宁旁边的位置,径直坐在她对面。
只是一抬眼便能看见她的绝世容颜,不免抑郁。
和长姐一比,她原本还算秀丽的容色霎时黯然失色。陈昭宁幽居静养,她极少见到她,但每次打照面时都不禁自惭形秽,很不是滋味。
人的内心是复杂的,没有人的心真正如琉璃般澄澈,总是藏着些阴暗、见不得天日的东西。
她讨厌长姐,除了气愤父母那偏得没边的心,是否还有几分对长姐才貌双全的忮忌?
她从不细想。
不愿,也不忍。
这时候,倒只有陈昭宁主动关心起她来,“小妹课业怎么样了?”
陈昭年刚启唇,却被乔氏一把抢过话头,“还能怎么样,不学无术!”
陈柏之悄悄怼了乔氏两下,乔氏叫嚷道,“怼我干什么?说她两句还成我的不是了!”
陈柏之:“……”
陈昭宁轻咳一下,“我今日方有些好转,便想着来看看爹娘,恰巧母亲有事要说,念我来往不便,便大晚上把小妹叫来了,实在抱歉。”
陈昭年边打哈哈边漫不经心地回应,“无妨,举手之劳,我来往方便。”
陈昭宁并未动怒,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光彩,似无奈,似忍耐。
陈柏之也瞪了她一眼,“好了,你长姐身子弱,多让着她些。”
陈昭年百无聊赖地转着悬在腰间的香囊,“到底有什么事?”
乔氏举了举放在漆花木几上的白笺,“郑家递了请帖,邀咱们家去百花宴。”
“几时去?”
“明日。”乔氏上下打量着她,越瞧越没好气。
陈昭年一身毫无装饰花样的浅蓝罗裙,发髻也是随便梳梳,全身上下唯一亮眼的便是耳上那对明月珰,极素极简,毫无风度。
又与风流千姿、娇弱华贵的大女儿对比一番,更加不满了,“明天可千万别穿得这么寒酸,本身就没有端庄之气,这种打扮,都要和你的丫鬟一般无二了。诶,话说,你的丫鬟呢?”
陈昭年丝毫不为所动,“晴儿染了风寒,休憩去了。”
“幸好没带她来,若传染了宁儿可坏了。你还不算太糊涂。”
陈昭年哼哼哈哈地应付,“还有事吗,没有我便回去了。”
“急什么急?没完呢!”
乔氏吹胡子瞪眼。
“明日的宴席宁儿也要去,你多照顾她,莫惹事端。”
陈昭年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对面的长姐,风姿绰约,却脆弱得犹如将谢之桃花。
巧了,她就是奔着惹事去的。
陈昭年捏了捏香囊。
这是她吩咐清霜所制,里面掺了水仙粉,香味极淡,普通人闻不出来。
长姐艳丽得犹如明珠,晃得她一时失神,乔氏还在唠叨些“懂事”之类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