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喝孟婆汤》竹月映酒

5、桃花落 两只男宠要

　　看着曦儿迎风流泪跑出去的背影，主仆二人俱是舒了口气。
　　“小姐，威风……”
　　陈昭年打了个哈欠，“过誉，过誉。不过小试牛刀。”
　　“可话说回来……这退婚一事，到底该如何办啊……”
　　晴儿想到这桩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亲事，立即复又愁容满面。

　　陈昭年从袖中摸出折扇，在园中缓步而行，“这门婚事于母亲而言，有两桩好处。”
　　晴儿跟在身后，听得一头雾水，“哪两桩好处？”
　　“其一，终于把我甩出去了。”
　　此言一出，晴儿眉头紧锁，气得牙痒痒。
　　“其二，也就是最重要的，她想借我给陈昭宁铺路。”
　　“啊？”
　　“你想想，当下咱们家这情形，我愁嫁，陈昭宁也愁嫁。”
　　“而他们郑家的情形呢，长子愁娶，次子原本一表人才，不愁娶不到好姑娘，可他偏偏是个痴情种，对陈昭宁一见钟情，非她不可。”
　　“眼下局势僵着，若将来郑意舒的爹娘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他娶陈昭宁，那恐怕陈昭宁往后的日子也不甚好过。”
　　“啊？怎么会？”
　　晴儿错愕。
　　她还沉浸在才子佳人、双宿双飞的美好故事里。
　　陈昭年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若你儿子为了一个你瞧不上的女人忤逆你，不顾你的感受，不顾全大局，硬要娶她，你会喜欢这个女儿吗？”
　　晴儿呆呆摇摇头。
　　“对了。更何况郑家门第还比咱们家高出一截。陈昭宁以后的公婆不会喜欢她。”
　　“那这个时候，便要卖个人情，把他们家大儿子的婚嫁事宜也解决。”
　　陈昭年宛如一个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唰”地把扇子一合，范儿起得十足。
　　晴儿似懂非懂地捧哏，“小姐聪慧。”
　　“于是我便只能嫁给郑大公子了。如此一箭双雕，一举双得，皆大欢喜。”
　　陈昭年“哼”一声，微微扬了扬脑袋，煦阳透过荫荫叶片细碎洒下，照进她幽墨的眼瞳。她冲着空气恨恨道：“我偏不让你们欢喜！”
　　另一棵梧桐树下，一个人影闪了闪，似乎扬起一抹浅笑。

　　曦儿哭得梨花带雨。
　　乔氏不由有些头疼。宁儿的病尚未痊愈，她忧心过度，头也跟着疼起来，曦儿这丫头一哭，把她的头疼也哭得更重了几分。
　　不过这丫头是她当初连哄带骗忽悠着送去星川院的，如今受了委屈她又不能不管，以免失了贤良淑德的形象，只得挤出一个慈爱笑脸，“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曦儿还道自己终于找得个靠山，哭得愈发起劲儿，“夫人向来仁慈，便来评评理，天下哪有她这般做小姐的！她不懂夫人用心良苦，埋怨老爷夫人偏心冷血，还说，还说……要去郑府门口闹，不退婚便不罢休！”
　　乔氏两支手指按着太阳穴，强行捺着性子，“她当真这么说？”
　　曦儿咬了咬牙，打算胡说到底，“千真万确！她还说，大小姐身子不好是活该！”

　　叮当一阵脆响，乔氏顺手抄起只茶盏丢在地上。
　　白玉瓷与青砖相碰，倏然碎成数瓣，宛若一颗雨滴在地面溅开。
　　碎片飞崩出来，险些划到曦儿的手。曦儿立时噤若寒蝉，规规矩矩地跪好。
　　李嬷嬷见状赶忙抚了抚乔氏后背。
　　“这个逆种！”
　　瞟见曦儿跪坐地上，泪眼氤氲，她强压怒火，从太师椅上站起，拖着纹饰华丽的衣袂走到她面前，小心避开锋利的碎瓷片，复又蹲下，握住曦儿的手。
　　“好孩子，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乔氏一声叹息，悲切得仿佛感同身受，“这么长时间，委屈你了。”
　　这话落入曦儿耳中，更觉自己劳苦功高，自怨自艾，神色更加哀愁，泫然泪下。
　　李嬷嬷在旁看得直叹气。
　　到底在这深宅之中混了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不由心中微微叹息。
　　这个曦儿，虽称不上什么坏人，却实在是脑子不灵光。
　　日后，恐成牺牲啊。
　　乔氏见情绪起伏得正合她意，一只手顺理成章地搭上她的肩，轻声道，“曦儿，好孩子，辛苦你，再去星川院潜伏段时间可好？”
　　这话说得水到渠成。
　　曦儿却吓得一激灵，抖得如筛子，“什么？不，不，我……我绝对不回去。”
　　乔氏闻言嘴角一抽，笑意冷却些许，然而很快又扬回去，“也好，辛苦这么久，也该歇歇了。罢，罢，回你原来的地方吧。”

　　“这个没用的东西！”
　　乔氏衣袖一挥，愤然倒回太师椅上，“不就一个巴掌，忍忍还不成？”
　　李嬷嬷小心收拾好碎片，又叫人奉上一副崭新的琉璃茶具，给乔氏斟了盏温热的碧螺春。
　　“她到底还年轻。”
　　“哼，年轻。”乔氏冷冷一笑，掏出丝缎手帕，柔软的缎面摩挲着手指，“至于陈昭年嘛，，我就料到她不会乖乖就范。”

　　星川院的水深火热丝毫不比薇蓉院差。
　　曦儿可算走了，陈昭年当机立断，决定开门放狗，派晴儿出去打探消息。
　　晴儿丝毫不退缩，兴致冲冲地换上一身玄色简衣，摩拳擦掌着跃跃欲试。
　　这一通下来倒把慕寻看得目瞪口呆，“你，你还会……”
　　这模样哪里像个探子，分明是个江洋大盗。
　　晴儿傲然道，“自然会！我可是跟着小姐混的人！”
　　“……”
　　从此慕寻心中多了几分对晴儿的敬畏，以及对自己的卑微。

　　晴儿不十分擅长打斗，轻功和顺手牵羊的本事却是一绝。
　　晌午刚过，只见黑影一蹿，晴儿幽魂般出现在房中。
　　陈昭年正因着无聊把两个男人叫在一起吃饭，一个大活人从天而降，迫得三人把筷子撂下，齐齐迎上去。
　　晴儿掀开面罩，“我打探到郑家的虚实了！”
　　三人俱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晴儿对着六只直竖的耳朵，笃定地道，“郑大公子——真的是个痴傻疯子！”
　　“……就这？”
　　“当然不止，给我喝口茶再说。”
　　清霜与慕寻一起去取茶壶，两双骨节分明的手竟同时碰到壶柄。
　　……
　　慕寻抬眼，却见清霜也瞧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敌意。
　　一秒，两秒，谁也没有松手。
　　晴儿弱弱道：“其实……不必如此积极……”
　　她今日怎么这么众星捧月，两个男人抢首给她倒茶？晴儿正纳罕，却瞧见一旁同在看戏的陈昭年，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哪里是因为她，分明是为了二小姐争风吃醋。
　　好戏，好戏，这星川院可算热闹了。
　　正想着，陈昭年却上前空手将茶壶夺了过来，将茶水汩汩倒入盏中，声音清越，宛如明玉。
　　两个男人在不经意间相互一瞪，瞧得晴儿唇角一弯，几欲笑出来。
　　看得正起劲，手中忽地一凉，原是陈昭年将盛满凉茶的玉盏塞进她掌心。
　　陈昭年微笑，“继续说。”
　　晴儿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乖觉地说下去，“郑大人和其夫人兰氏都极信鬼神卜卦之道，而那个天生罹患痴傻之症的大公子，惧怕水仙之香，一闻便要作狂。”
　　“呃……，好久没当密探了，今日太兴奋，差点从屋檐滑下来，被人发现，便匆匆逃离了，只得了这些消息。”
　　“这些也够了，辛苦晴儿，好生歇着去吧。”陈昭年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碎银扔给晴儿。
　　晴儿见又有赏银，便兴冲冲要去买零嘴，如只小雀般飞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人，光线丝丝缕缕透过窗棂，此时暮春，青叶已荫，桃花欲凋，风一吹便有纷纷玉瓣飞入屋内，娇艳风光，潋滟惹人。
　　陈昭年心中思绪杂乱，竟有些无所适从。

　　才领慕寻回来一天，她就隐约发觉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
　　从前只有清霜一个男人时，和和美美，平安无事。
　　如今多了个男人，本以为只是添双筷子，没成想倒把星川院变成了修罗场。

　　三人尬立于此到底不好，陈昭年搔搔头，清咳一声，“清，清霜，你先出去。”
　　清霜一怔，弯唇绽出一笑，虽清润，却未免显得有些勉强，点头应诺一声便不疾不徐走了出去，背影清颀，白袂飘然。
　　慕寻看着清霜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浅浅一揖，道：“小姐留我可是有什么事？”
　　陈昭年把他那点得意尽收眼底，玩心忽起，笑盈盈问道，“慕寻，你说，清霜这人怎么样？”
　　慕寻笑意顿收，有些诧异，却立即恢复常态，低眉顺眼，犹如一只乖顺的小猫，“只要能讨小姐欢心，便是好人。”
　　“小嘴够甜的。”
　　陈昭年忍不住又打量他一番，从头到尾，细致极了。
　　清秀，修长，整个人垂眸站在那里，宛若一枝秀气的青竹。
　　颇有名花倾国之采。
　　陈昭年不由有些心乱，向他迈了两步，竟绊到案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好在她多年习武，身法自然了得，几下便恢复平衡，岂料肩上忽被人一推，定睛一看，竟是慕寻想帮她，不成想反而成了帮倒忙。
　　两人晃晃悠悠好一阵，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待平定下来，陈昭年这才惊觉自己竟早已落入他怀中，面颊紧紧贴在他胸膛。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轰隆轰隆，仿若擂鼓，震得她脑中发懵。
　　抬眼间，微微滚动的喉结忽地映入眼帘，惹人心里发痒。
　　陈昭年脑中只剩“秀色可餐”四字。
　　她的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全然缩在他温暖的臂弯之内。
　　慕寻眉梢一动，笑意盎然，“小姐把我单独留下，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昭年咽下口水，声音颤巍巍的，“书……抄得怎么样了？”
　　慕寻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此等良辰美景，小姐就想和我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