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喝孟婆汤》竹月映酒

3、琉璃澈 有美男兮，

　　吃过兔子，又去河边洗过手，已是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三人可怜巴巴地挤在狭小的树荫下，相互闲扯着。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骨碌到这儿的？”
　　男人的脸微微一红，似乎自己也觉得很丢人。
　　“我叫慕寻，自幼无父无母，前些日子小妹也西去了，我独自来到京城，今日上山只想寻些草药，没成想，脚滑了……”
　　说罢，慕寻垂首敛眸，当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这般情形下，故不故意都足够让人春波荡漾了。
　　晴儿心软，听完这话差点落下泪来，陈昭年虽不如她感性，心中却也隐隐有些酸痛。
　　慕寻伤还未好，靠着树干坐在地上，陈昭年正好微微欠身，用手抓了抓他凌乱的头发。
　　慕寻身子一僵，抬起头来。
　　又是一次四目相对。
　　慕寻这人，似乎从不需什么甜言蜜语，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搅得人心神不宁。
　　就连陈昭年这种时流花丛的女纨绔，也未免招架不住，颤颤巍巍开口：“……慕寻，你可愿，跟我回去？”
　　一旁的晴儿叹了口气。
　　二小姐这爱往家领男人的毛病还是没改。
　　两年前，二小姐赎了个身世可怜、流落风尘的男妓，与夫人大吵一架。
　　这回从荒山野岭捡回个男人，比上次还要匪夷所思，不知又要吵成什么鸡飞蛋打的样子。
　　慕寻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受宠若惊，舌头都有些打结，“不知，小姐是……”
　　“陈府的老二。”陈昭年抹去额上细微的汗珠，冲他一笑，“你若同意，今后便是我的人了。”
　　她一身蓝色戎装，英姿焕发，眉眼间却含着几分女儿家的媚色，这一笑虽并不十分温婉嫣然，却也明艳大方。
　　这般把英气与媚气做到完美融合的，也是世上少见。
　　慕寻似乎全然是个单纯少年，被她笑得心中小鹿乱撞，却依然矜持着，“可这会有损小姐名声……”
　　若是其他顾虑，陈昭年还要犹豫一会儿，可一听“名声”二字，她立即素袖一挥，“名声这东西，我早就烂到泥里了！管它作甚！”
　　晴儿：“……”
　　有必要说得这么骄傲吗？

　　慕寻出乎意料地，“小姐人美心善，怎么会……”
　　“人美心善”这四字一出，听得陈昭年心里百花齐放，喜滋滋地道：“你初到京城，什么都不懂，日后多听些风言风语便懂了。”
　　“那便只好，有劳小姐了。”
　　晴儿看着他这副小媳妇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二小姐的院子，又要热闹了。

　　陈昭年左手一只晴儿，右手一只慕寻地回到陈府时，立刻掀起一阵波浪。
　　夫人乔氏的反应比晴儿预想中还要激烈。
　　以往都是遣人叫二小姐去薇蓉轩，这次则不然，乔氏竟直接拎着鸡毛掸子，大步流星地从薇蓉轩徒步至星川院。
　　“陈昭年！！！你给我出来！！！”
　　晴儿和慕寻俱是一颤，眼巴巴地望向陈昭年，却见她云淡风轻，丢下一句“待着别动”便施然走出去了。
　　两人呆若木鸡。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冷风习习，星川院里佳木葳蕤，投下一片片阴翳。
　　陈昭年已经换下戎装，又穿上天青色常服，怡然自得地走进院中，头上的琉璃步摇随着步伐摇曳生姿，流光溢彩，衬得她清丽秀雅，仿佛真是个端庄贤良的闺阁少女。
　　她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只是这笑并未渗至眼底，“母亲，何事如此惊慌？”
　　语速慢吞吞的，于正在气头上的乔氏而言更是火上浇油，“别叫我母亲！”
　　“大婶，何事唤我？”
　　一声“大婶”把提着木板子跟来的嬷嬷都逗得笑出声来，乔氏气得险些晕厥，声嘶力竭地喊道，“逆子！！！”
　　陈昭年波澜不惊，“十多年了，母亲竟才知我是逆子？”
　　乔氏气昏了头，“你……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从前领回家个男狐狸精还不够，这次又领回来个什么玩意儿！”
　　陈昭年露出平静又幸福的微笑，“这次的，比上回那个还有姿色。”
　　说罢，她瞄了眼嬷嬷手里的木板子，“母亲是来打我的吧？快点，嬷嬷手都举酸了。”
　　忽然被关心的嬷嬷：“……”

　　“打！给我狠狠的打！”
　　“是，是。”
　　嬷嬷抱着板子一路小跑过来，陈昭年乖顺又娴熟地跪下，从从容容，毫不惊慌。
　　“二小姐，冒犯了。”
　　话音刚落，沉闷的痛感从背后传来。
　　一下一下，如雨点般络绎不绝。
　　“不好了！不好了！”
　　一声撕破喉咙的尖叫忽然传来，打断了嬷嬷挥舞板子的动作。
　　陈昭年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救星。
　　是大小姐院里的丫鬟。
　　“夫人，大小姐晕倒了！”

　　院里重新落入一片寂静。夕阳的暖意消退，树影婆娑，阴森森的寒气戳人后脊。
　　大小姐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夫人便急头白脸地跑过去，这么多年，府中上下都已习惯。
　　晴儿把金疮药一点一点抹在她背上，动作极轻极轻，眼角含着泪，悄悄瞪了慕寻一眼。
　　慕寻大囧，在旁端茶递水，忙忙碌碌，却又不知该忙什么。陈昭年尽收眼底，有点好笑，“慕寻。”
　　“嗯？”
　　慕寻眼皮一跳，巴巴凑上来，“小姐要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好好待着，当一个安静的摆件。”
　　慕寻薄薄的面皮红得欲滴血，低声嗫嚅着，“小姐，对，对不住……”
　　晴儿复又瞪他一眼，“好大个男人，话都说不利索！白瞎一副好皮囊！”
　　陈昭年忙道，“不白瞎，不白瞎，我捡你回来，就是要你当个漂漂亮亮的摆件，赏心悦目的。”
　　慕寻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开发自己的价值，“其实，除了好看，我还有其他用处。”
　　陈昭年一双杏瞳亮晶晶地盯着他，饱含笑意，“哦？看来我赚了，说来听听，什么用处？”
　　“我会……”
　　慕寻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读书写字……”
　　晴儿鄙夷地斜他一眼。
　　陈昭年：“……”

　　“好，正巧我不爱那些酸叽叽的圣贤文章，以后的书，你替我读。”
　　慕寻重重地点头。
　　这边三人聊得正欢快，那边一个丫鬟捧着一螺摞书，大步流星迈进屋里。
　　晴儿方才上扬的嘴角立时耷拉下来。
　　那丫鬟也不顾她的脸色，只自己道，“夫人有令，叫小姐办三件事。”
　　陈昭年爱搭不理地哼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第一，禁足半个月，待在星川院不许出去。”
　　“第二，半个月内读完这些书，誊抄三遍。”
　　“第三，夫人为您订了门亲事，半个月后去相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