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是》季则安

11、11 如果可以，

　　云堇直勾勾地瞪着符笙，抬手按了一下手环上的按钮，警报声戛然而止，语音通讯功能被打开。

　　“头儿？！你在哪，还好吗？”一道焦急的女声从通讯器传出。

　　符笙眉头一挑，收回手，掐灭了烟。

　　“说”

　　“任务终止时间已过，定位器即将打开，按照法律，听证会将在今天中午12点准时启动听证程序，头儿你.......”

　　“知道了。”通讯被切断，空气里只剩两个人的对视。

　　跟云堇相比，符笙表面上看似对所有人和事都云淡风轻，但内里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哪怕早早就在漫长的生命里体验过了无数的生死离别，那颗本该被淬炼的坚不可摧的心脏却始终无法抹去柔软的痕迹。

　　尤其是与云堇相遇之后，她的单纯善良让符笙一度忘记了百年前的血腥，忘记了一路走过来故人尽散的寂寒。甚至让她觉得终于在冰冷的末世里终于重新找到了人类早已抛弃的被称之为“人性”的珍贵情感。

　　也是在遇到她之后，符老板开始承认自己几近偏执的自私。

　　“她是谁？”符笙靠回椅子上，先开口。

　　“左璎，基础资源处武器装备科的科员，我的副手。”云堇回道。

　　“副手。”符笙脸色一沉，左腿屈膝踩在椅子边缘，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她跟你关系很好吗？”

　　云堇完全没注意到眼前人阴晴不定的表情，自顾自的俯下身，单手费力的系鞋带。

　　“之前不认识，三年前我回到叶城后才成为搭档，一起执行过几次A级任务。”鞋带半天系不紧，云堇只能用牙咬住鞋带另一边，“互相救过命，一起晋升的军衔，我的武器是她专门负责检修，平常在科里我们也互相照应。”

　　她低着头，看不到符老板越来越黑的脸色。

　　一起执行任务？一起晋升军衔？还专门负责检修武器？

　　哈，荒唐！

　　凭什么？

　　凭什么短短三年没见她身边会有其他人出现？凭什么要将贴身武器交给他人保养？

　　又凭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己！

　　符笙感觉自己快要被嫉妒和占有欲的火焰烧疯了，她现在只想开车冲进基础资源处的大楼把这个叫左璎的女人扔到污染区，然后将地球上所有姓左的人类物种进行大清洗，一个不留。

　　哦不，是所有接近云堇的碳基生物都该被灭绝，她身边有且只能有自己一个。

　　云堇还在费劲的系鞋带，错过了符笙脸上表情精彩的表演，符老板蹲下身，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帮她系鞋带，三绕两绕，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干嘛？”云堇看着蝴蝶结一愣，这才发现符笙有些不对劲。

　　“不干嘛。”符修长的手指熟练的给另一只鞋系蝴蝶结，“半天系不好，看的人心烦。”

　　云堇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触碰到了符笙敏感的神经，被眼前人抛弃过之后，她对情绪的感知开始退化，更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每个人每个动作里的藏着的深意。

　　太累了，与人相处累，事事周全更累，与其小心翼翼的犯错，不如跟着心走，好歹坦坦荡荡，对自己问心无愧。

　　云堇弯腰伸手想把她扶起来，却露出了手腕上的手环，符笙转过身，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望向手环上鲜红色倒计时。

　　末日法律规定，S+级实验项目如果出现重大事故，直接负责人要上听证会阐述事故发生的起因经过，并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为自己做无罪辩护，一旦辩护不成立，会被判有罪，要么被收押监狱，要么被放逐神庙外围。

　　符笙眉头紧锁，即便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独立于叶城的权力体系之外，可听证会的大名她也是如雷贯耳。

　　只因为这项制度从确立到现在，将近百年的时光里，从未有人能活着从听证厅离开。

　　倒计时显示还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云堇的命运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符笙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她的态度，发现云堇本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符笙不能确定这里面有多少表演的成分。可哪怕是万分一的风险，符老板都不愿意承担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好不容易回到她身边，好不容易有机会解释清楚那些误会和偏见。不能停在这，更不能失去她。

　　“大小姐。”门口响起了女管家的敲门声，“早饭已经备好了，需要用餐吗？”

　　云堇的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去，符笙却走到床边一把拉开了窗帘，隔着门板吩咐，“不下去了，小林你把早饭送上来，顺便准备两套餐具。”

　　“是老板。”林芝在门口恭敬的回答，“还有一件事，鹿助理在书房等您很久了，今日晨报照常吗？”

　　符笙瞄了一眼云堇，顺手挽起了衬衫袖子，“不必了，叫她中午再来吧。”

　　林芝应下，符老板听见大管家下楼后，赤着脚自顾自的从云堇身边走过，拐进了卧室门后的隐藏盥洗室里。

　　云堇站在原地愣神，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该是该留。

　　“洗漱间在外间，听证会12点，你还有时间吃个早饭。”符笙低沉磁性的声音从盥洗室里传出，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不用了，我要赶时间回去。”

　　盥洗室里的符笙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眉头紧锁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拒绝又是拒绝。

　　别的事从没见她学会反抗，怎么一到自己她就只会说不。

　　叶城有什么能让她这么念念不忘，明明知道回去凶多吉少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回去送死。

　　符笙越想越烦躁，转身一把拉开盥洗室的门，正好对上云堇无辜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要克制。

　　“先吃早饭，吃完我送你回去，还有四个小时，完全来得及。”

　　符笙的尾音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勾人气息，云堇愣神失去思考能力，对视的一刻钟后，林芝敲开房门，端着餐盘从云堇身边走过，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放桌上就行，你下去吧。”

　　林芝微微颔首，收起餐盘，恭敬的退出房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堇觉得女管家在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

　　“过来，吃饭。”符笙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坐在桌前，开口叫人。

　　云堇没动。

　　“过来，我不想说第三遍。”语气里的冰冷冻得云堇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这两天虽然她总是跟符笙唱反调，可从来没听过符老板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

　　符笙的带着白冰玻璃种翡翠戒圈的手指开始轻点桌面。

　　哒。

　　哒。

　　哒。

　　清脆的敲击声震得云教官心跳加速头皮发麻。她从敲击隔越来越短判断出这个女人的耐心即将耗尽。不等符笙的手指第四次落下，云堇乖乖的走到桌前，跟她并排坐下。

　　云教官不傻，她分得清符老板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符笙嘴角轻轻一勾，拿起餐盘里的勺子，慢吞吞地搅动着粥碗吹着热气，“你的团队找到0407的血清了吗？”

　　云堇看了看眼前的早饭，心情有些复杂。白粥、煎蛋、面包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又是一顿奢侈品。

　　“还没有，小璎刚出传回消息，0407失踪，处长已经在尽全力搜捕了，还在等线索。”

　　符笙听见小璎两个字手上一顿，微微侧头，“没有血清，你还要回去出席听证会？”

　　她吸了口气，“那不还不如直接认罪。”

　　云堇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有些出神的盯着煎蛋边缘焦脆，忽然回想起三年前跟符笙在一起时曾经为她做过，当时因为火候控制的不够好导致煎蛋边缘焦脆蛋黄却是糖心，为了掩盖焦糊味符笙撒上了薄薄的一层细盐，却意外的合口味。

　　那个时候符笙就已经把这些珍贵的物资摆在她眼前了，可自己居然没有半点怀疑，甚至觉得这个女人拥有什么都是合理的。

　　真是可笑。

　　“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小芷还在他们手里。”云堇咬了一口煎蛋，果然是藏在记忆里的味道。

　　符笙放下勺子，把碗推到她眼前，粥的温度降下来了不少，正是口感最好的时机，“吃吧，你最爱的蔬菜粥，加了一点你喜欢的白胡椒，已经不烫了。”

　　云堇盯着粥看了很久，终于抬手舀了一勺喂到嘴巴，辛辣在口腔里炸开，又顺着喉咙滚下，熨贴了胃里空荡荡的酸涩，热气上涌，居然觉得眼眶也有些酸胀。

　　她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的喜好。甚至细心的把碗推到了自己相对方便的左手边。

　　云堇拿勺子的手有些发抖。

　　符笙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伸手摸向桌子下方的抽屉。

　　指纹解锁，咔哒一声，抽屉弹出，冷气倾泄，是一个小型冷冻柜，柜子里放着一个试管架，架子上是按编号密密麻麻的存放着各种试剂。符笙对了半天，从最里面取出了一支蓝色的试管。

　　“这是用我的血研制的半成品解药，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效果一半一半。”符笙看着云堇，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当年你在回叶城的路上遭遇了异能兽的袭击，是云芷救了你，但她因此也被异能兽抓伤了手臂，是你亲手砍断了她的胳膊。”

　　云堇渐渐的垂下了头。

　　“做得好。”

　　云堇猛的抬起头，对上她冰蓝的眼睛，符笙很少对事物表达出认可的态度，夸赞更是绝无仅有。现在云堇从她眼眸里读到了真诚的赞赏，一股热气却再也无法控制的从眼角流出。

　　这些年来她一直活在对妹妹的愧疚里，本以为用最快的速度砍断云芷的手臂可以阻止病毒扩散，哪怕日后残疾，却可以保住性命，可没想到这病毒的扩散速度早就突破了人类的认知，为了保住妹妹，云堇不得已将云芷安排在了周氏势力范围内的医疗救治中心。

　　这些年为了小芷，她受了不少委屈，可每次看到病床上插满管子半边身子已经兽化的云芷，云堇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于是她拼命的做任务，无数次出生入死污染区，对下属和身边人越来越冷酷无情，努力博得习卿的好感和信任，哪怕是在一片骂声中她也从没有退缩，渐渐地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找到解药，要救妹妹，要结束末日！

　　现在，眼前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告诉自己，她做得对，云堇只觉得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终于盼来了理解和尊重。

　　眼泪越流越多，符笙探过身，温凉的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好姑娘，做得很好，这是当时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你给她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机会。小芷出事你也不想的，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我......”

　　“跟你没关系。”云堇抽泣着打断她的话，“那时候你已经走了三天了，是我没有判断好污染区的情况贸然走出安全屋，又没有按照你画好的路线回叶城，我没有做风险评估，是我的问题。”

　　符笙看着脸上一片狼藉还在嘴硬的小姑娘，又想起昨晚那个温暖的怀抱。

　　好暖和啊，她的怀抱比任何药物都有效。这么久了，还是只有在她怀里才能睡个安稳的好觉。

　　“药，你带回去，给小芷试试。”符笙把试剂递给云堇，“从你说的情况看，这药即便不能完全治好她，却也能让她的状态保持平稳，为我们转移她做好准备。”

　　转移？云堇擦了一把脸，露出疑惑的神情。她要把云芷带到哪去？

　　看出她的疑问，符笙笑了笑，“放心，我肯定把她安置在更安全的地方。也方便我亲自照顾她。”

　　亲自照顾？云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符笙要亲自照顾小芷吗？这也就是说，符笙有办法把云芷从医疗中心带出来，并且提供比现在更优质的资源给妹妹续命。

　　如果真的可以，那自己在叶城就再也没有牵挂，可以放开手脚干任何自己想干的事。

　　“对不起。”云堇低着头，想起昨天晚上又是闯人卧室，又是睡人家床上，哪怕是发现了很多秘密，云堇心里却还是一阵愧疚，终归是主动道歉。

　　“嗯？难得。”符笙从餐盘里拿起面包，自顾自的涂蜂蜜，“对不起什么？刚不是还在质问我三年前的事，恨不得把我带回叶城受审？现在一听我能把云芷带出来，立刻就跟我道歉了？”

　　“云教官，我合理怀疑你道歉的真诚度有几分。”符笙把涂好蜂蜜的面包片递给云堇。

　　“一码归一码。”云堇顺从的接过，“三年前的事我自己会查清楚，但昨晚确实是我不对，差点害的你没办法跟人交代。”

　　云堇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解释着，她不想给符笙留下坏印象，但这几天做的事没一个给她留下了好印象，为了避免符笙对自己产生误会，云堇决定在她彻底怀疑自己人品前，豁出去了先低头认错。

　　符笙看着她低头的态度，心里一阵失落。
　　她的道歉并不是因为自己，她在乎的点从来都不在自己身上。

　　符笙看着她，突然很想问那个很多年前被她划归到“非常幼稚”且“毫无意义”范围里的，家喻户晓的，送命题。
　　我和云芷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云堇......”

　　“嗯？”

　　话都到了嘴边，符老板凭借着惊人的毅力硬生生憋了回去，看着这张天生明媚骨相的脸，符笙开口，“我救云芷可以，但我有条件，你答不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