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暗》romamontella

3、“龙梅排档”

　　很快，“洛梅小姐”改口为“许夫人”的消息不胫而走。不知情的许峙松收拾好自己的电脑包，边想着今晚该好好跟她谈一谈，边走向电梯。几位加班的同事见是许总，连忙打完招呼后站在轿厢角落里偷偷打量着他，不过显然他们不可能从许总脸上得到任何八卦信息。
　　“龙婆排档”开在闹市区最中心的位置。小时候，洛梅曾拿着偷偷积攒下的零花钱硬拉许峙松来这里吃面。那一年，洛梅7岁，许峙松9岁。兴许是女孩子发育得早，两人站在一起竟差不多高。那一年，开排档的龙婆还健在，看见手拉手的两个人，满意地笑道：“我们洛梅有人保护啦，龙婆也就放心了。”可没想到洛梅挺直身子骄傲地指指身边人：“龙婆，这是我跟班，都是我罩着他～”说着掏出纸币，爽快地点了两碗大肉面和两瓶可乐。许峙松小脸微红，一声不吭地跟着洛梅坐进店里。他还记得，那时候墙面上贴着斑驳的明星画报，桌面垫着他从未见过的玻璃板，反复清洁的划痕和经年累月的油污使得这块玻璃板看起来模模糊糊的。“许家大公子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吃饭吧。”见许峙松拧着眉头的样子，洛梅忍不住学靳波的语调调侃他，平日的杏眼也少见地弯若柳叶。然而隔日，洛梅一家就悄无声息地搬离此地。
　　龙婆去世之时正逢冬至前两日。许峙松以借宿同学家温习功课为借口，用他的方式独自为龙婆送行。这是他第二次亲眼见证生命走向消亡。深巷寂寥，雪夜漫漫。晦暗的路灯下，几个身形消瘦的人影瑟缩着长跪不起。少年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巷口默哀，恍惚间，耳畔飘来压抑的啜泣声。随后，动静越来越大，不知何时，跟在龙婆棺材之后的一行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许峙松有些慌乱地追上去，将手中的花束递给捧着遗像的年轻女子，低声安慰：“节哀顺变。”那女子擦擦眼泪，注视着面前这位面貌生疏的少年，礼貌地道了谢。冬夜的寒风砭人肌骨，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眼中的忧伤。“许峙松你哭啊！你怎么不哭啊！”彼时小靳波的呐喊在此刻的哭丧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洛梅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我要走啦。作为告别礼物，我请你吃大肉面，祝你生日快乐呀！”最终，龙婆温暖的碎碎念盖过所有声音，萦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好快啊，又到峙松生日了吗？小伙子正在长身体，来，龙婆给你加块儿大肉。。。”待许峙松回过神来，送葬的队伍已杳无踪迹。“我的生日，又快要到了。。。”喃喃自语间少年的彷徨与失落伴随着一声叹息掩入心底。
　　托洛梅的福，许峙松时隔多年又一次踏入“龙婆排档”的大门。大厅气派非凡，与许家的家宴或商务宴请指定饭店都差相仿佛。许峙松微微蹙眉，四下寻找洛梅的身影。“许先生。”许峙松循声望去，向他走来的女人身形丰润，衣着得体，虽说上了年纪，肌肤却饱满而光润。他不记得自己认识她。“先生是找洛梅小姐吧，这边请。”女人引导着许峙松向里间走。穿过一条长走廊，走到最里面的包间门口，女人停下脚步再次发话：“感谢当年许先生为我母亲送别。”许峙松闻言立刻转过头，仔细分辨起她的面容，渐渐与多年前那手捧遗像的女子相重叠。“我叫龙美英，龙婆的女儿。”龙美英笑了笑，许峙松礼貌点头：“幸会。龙婆对我照顾有加，去见她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有心了。那请慢用。”龙美英上身微倾，先行离开。
　　许峙松推开门，一副美好的画面映入他眼帘。身着黑丝绒连衣裙的女子依靠在窗边，随意挽起的长发用乌木簪固定着，几缕青丝垂落在耳边，转盼流光的眸子里映着繁华潋滟的江景。“来了？”洛梅没有起身，因为熟悉的气息已经在她身边缠绕多时。“嗯，来了！”许峙松点点头。“还没点，你看看菜单吧。”洛梅抬头对上许峙松的视线。“怎么想起来定在这里吃饭？”许峙松扯松领带，本想缓和下气氛，却被洛梅的下一句话打击到谷底。“昨晚的事，你就忘了吧。”洛梅眼帘低垂，都没给对方从她眼中寻找情绪的机会。许峙松顿了顿，没接她的话，反问道：“昨晚你跟别人一起过生日了？”洛梅瞥了他一眼，道：“这么爱管我吗？”许峙松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总是这样玩。”洛梅反驳：“我为什么要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丈夫？”男人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两步。洛梅站起身，怒气值上升：“那你把我当妻子了吗？”许峙松一愣，沉默了几秒后动了动嘴唇：“我们自小有婚约。”“然后呢？”洛梅冷冷淡淡，不为所动。“我们结婚了，这就是事实，难道你不承认吗？”许峙松暗暗捏紧拳头。“你履行丈夫的责任了吗？”洛梅步步逼近，反唇相讥。“洛梅，我一直把你当作妻子，从来没有变过。”许峙松认真答道。洛梅冷笑一声，问：“你对妻子的定义是什么？”许峙松顿了顿回应道：“在我心中，妻子就是能够终身陪伴在丈夫身边的人。”“你可记得，新婚不久，是你自己亲口承认工作更重要，嫌弃我不够懂事。”许峙松无奈地摇摇头：“并不是。我承认，这两年我忙于平息公司内患，冷落了你，甚至曲解了你的好意。。。”“许峙松，我做不好你的妻子，不如离婚吧。”洛梅无意听完他的解释，单方面想要结束话题。“洛梅，别闹了。这场婚姻是两家人都认可的，别意气用事。”许峙松拉住她纤细的手臂，不愿放手。“我意气用事？要不要我告诉长辈们，结婚以来，你从未陪过我，甚至都没碰过我？这样的关系算夫妻吗？”洛梅提高了分贝。“洛梅，不要总拿这些事开玩笑。只要我们还住在一起就是夫妻！”许峙松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洛梅挣扎着，愤怒都写在了脸上：“姓许的，你不要妄想把我拴在你身边。若你不管我，或许我还愿意继续扮演许夫人的角色；若你要限制我，我会让你全家都不好看！”许峙松愣了一下，松开手，低声说道：“洛梅，别拿这个作为威胁。”“是谁先威胁谁？”洛梅不依不饶地质问他。许峙松又叹了一口气，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口不饶人。“别再折磨我了，算我求你。”洛梅听他这么说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我折磨你？？可笑。”许峙松内心波涛汹涌，却咬着牙说道：“洛梅，过往不计较不代表我永远不计较。。。”“那你怎么不换个对胃口的女人？老太太喜欢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业梓？与许家的适配性可是高多了。”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彻底激怒了许峙松：“胡说八道，她只是个外人！”洛梅满腹苦楚，根本无暇顾及对方的感受，又道：“老太太说了，业梓温柔大方，业家又与许家交好多年。我自然是比不过的。”“够了，我不想再听见这些话！”实木雕花桌被捶出一声闷响，包间里瞬时安静了下来。许峙松的怒气值达到了顶点，松散开的领带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最终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