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暗》romamontella

2、对峙与周旋

　　靳波，许峙松官方唯一认定的非血缘兄弟。靳波家三代行医，祖父曾是军医，与许峙松祖父相识于战场。许峙松祖父总会在人前感慨：若不是靳波祖父妙手回春，自己下半辈子就得在轮椅上度过了。到了靳波父亲靳海辰这一代，两家的关系就更加紧密了。靳海辰曾是许彦文的主治医师，虽然最终无力回天，但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他倾尽所有去救治许峙松父亲，许家人都一一看在眼里。许彦文逝世的那日正是许峙松生辰的后一日，靳波自始至终紧紧攥着许峙松的手。当靳波看到走出ICU的靳海辰双眼微红，立刻反应过来，他的兄弟永远失去了父亲。靳波侧过头，意外的是，许峙松面色凝重却没有悲痛的样子。“许峙松你哭啊！你怎么不哭啊！许叔叔走了。你再也没有爸爸了！”说着说着，他自己倒是哇哇哇大哭起来。靳海辰一手搂过一个孩子，面颊流下两行热泪。
　　靳波曾央求靳海辰对待许峙松要像对他一样好。靳海辰在打趣儿子的同时，也甚是欣慰。两小娃甚至跑去寺庙里，偷偷结拜了兄弟。当然，这听起来就是靳波的主意。两人的关系里，靳波一直都是主动的那个，不过靳波明白，许峙松永远站在他身后，是最可靠而安心的港湾。因此，当罕见地在凌晨两点收到兄弟的求助，靳波怎么也要排除万难帮他解决。
　　大约早晨6点，天色微微亮，许峙松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信提示音，他迅速坐起打开屏幕：放心吧，只有一个女的。是她闺蜜田昭月。许峙松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发信息再次向靳波确认：所以，昨晚跟洛梅出去喝酒的人其实就是她的闺蜜？靳波秒回：你不信？许峙松摇摇头，回复道：不是，只是有点意外而已。靳波发来几个狗头的表情：我知道，她外表看起来很能玩的样子。许峙松边刷牙边回了最后一条信息：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靳波！
　　洗漱完毕后，许峙松走进衣帽间。他穿衣很随意，之前都是家里的阿姨每天准备什么，他就穿什么。成婚之后，洛梅看不下去，因此会在前一晚搭配好了放进衣帽间。靳波时常调侃他，如果没有洛梅，他看起来就像上个世纪的老古董。然而今天，平日洛梅放衣服的小柜上空空如也。这是许峙松最不擅长的事，他自然而然地转身去隔壁卧室找洛梅。洛梅还在熟睡中。清晨的阳光因为她睡觉不爱拉窗帘，满满地铺落在整间屋子，凑近点甚至能看见她脸上金色的绒毛。许峙松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不忍心叫醒她，只是为她塞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谭远，资料准备好了吗？”谭助理远远地看着自家老板迈着大步走向自己。“都准备好了，许总。这是菲姨准备好的咖啡。她说您昨晚没休息好。”谭远打开车门，把咖啡和资料先后递给许峙松。今天早晨将举行一个重要的会议，正是关于昨天签订下东美丝绸坊后，针对公司部分业务转型的战略部署方案讨论。许峙松轻抿一口咖啡，翻开资料。东美丝绸坊成立于民国时期十二年，老板曾在海外深造，加之审美独特大胆，设计出一批中西合璧的纹样。他将复古纹样简洁化的同时又保留了其工整清新之美，无论是与礼服还是常服都出乎意料地适配，用时下流行的词来形容就是“汉洋折衷”。当然，“同纹异质”也是他家的卖点之一。东美尝试用配比合适的丝和棉纺织成布，印上和真丝线同款的纹样。尽管美观度稍有逊色，但售价优势显著，一向走精品路线的丝绸店罕见地不再那么高不可攀，精准抓住了年轻时髦女性的心思，也因此在市场上迅速掀起一番风潮。谭远轻声解释：“东美渐渐走向衰败的原因是战争。。。”许峙松点点头，他早有所耳闻，时代变迁中大环境的悲哀，是无法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的。“不过，进入新时代，东美就不该再把经营不善的责任推卸给外界了。”许峙松指了指报表上的数据。谭远又递上一份资料：“现在的东美是由初代老板的后代子孙在共同经营，家族内部矛盾不断，股东意见时常不一，产品品控不佳，销售额很不理想。上次我们去厂里暗访过，有不少老师傅因恋旧还未离开可抱怨颇多。所以，即使我们收购了东美，并不代表能留得住人心。”许峙松心里都有数，他不担心东美这边的问题，更多的是想借由此事试探许氏公司股东们的立场。
　　“许总，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到达公司，谭助理拉开车门，许峙松把咖啡杯递给他，手持资料大步向会议室走去。公司的头头脑脑们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待，等许峙松的身影出现，几个资历老年纪长的股东相互使了个眼色，紧接着许峙松的表叔严万铭双手抱臂，看向自己的侄子：“峙松，怎么迟到了？”许峙松很自然地抬头望了眼时钟：“表叔，会议原定十点开始，现在是九点五十七分，峙松怎么算迟到呢？”严万铭瞬时哑然，他完全没料到，这一年多没见，原本长幼有序的侄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一旁另一位老股东帮腔：“峙松啊，虽说你没迟到，但是让长辈们在这等着你一个人，也不不妥吧。”许峙松微微一笑：“抱歉，峙松确实有些知往鉴今了，没想到叔叔伯伯们对东美的事情如此上心。”谭助理垂着眸，默默在心里给自家老板点了个赞。“各位没有意见的话，我就从东美集团的创立开始为大家介绍。”许峙松环顾四周，正式进入今天的主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撤除东美的所有高层，在许氏家族里挑选合适的新任领导班子？“严万铭中途打断了许峙松的发言。”没错。东美的历史问题遗留太久，不大换血恐怕没办法解决根本矛盾。“许峙松回应着，同时也注意到严万铭与那几个老股东不易察觉的眼神交流。他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继续补充道：“不过涉及到古法织造，许家并无优势。。。”说完后双手撑在桌上，有些为难地看向众人。紧接着在场股东们的表情变幻让许峙松好好欣赏了一出默剧，直到他那平日毫不管事的叔叔许见悟突然开口嚷嚷：“许家没经验就咨询严家嘛，毕竟董事长出身于纺织世家。”见有人起了头，股东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相互吹捧起来。混乱之时，严万铭大手一挥，道：“让峙松把信息分享完。”许峙松镇定自若地把剩下的内容汇报完毕，又与众人确定好了下次会议时间，便目送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表叔。”许峙松紧跟上严万铭，严万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表叔刚回国就这么帮衬峙松，峙松不胜感激。今后东美的再造也希望表叔能多多扶持。”严万铭见侄子有求于他又恭顺起来，冷哼一声。许峙松仿佛也参透了表叔的心思，诚恳道歉：“昨天跟洛梅闹了点矛盾，一晚上没休息好。方才没控制住情绪，说话得罪了表叔，还望海涵。”严万铭仔细端详了对方一番，许峙松的确是下眼睑发青，面容略显憔悴，还有今天这打扮，一看就是菲姨的作品。严万铭放松了警惕，语气略缓和：“不要把生活中的情感带入工作里。你可是许家的支柱，这样意气用事只会让公司利益受损，声誉扫地。”许峙松连连答应：“表叔教训的是。峙松铭记于心。”严万铭刚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回过头：“洛梅，你该好好管教管教。老太太跟我提了她很多次，不懂规矩，不会说话，只顾着喝酒玩乐。要不是你爷爷定的娃娃亲。。。”“表叔，洛梅的事，我会妥善处理。”许峙松中断了这个话题，与他并肩离开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许峙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谭远见状立刻给他端来了水和缓解头痛的药品。许峙松服了药，一口气将被子里的水喝完：“回去吧。辛苦你了。”他这头疼病，从母亲退任，亲自接手公司后就落下了，不定时发作。谭远在一旁默默等了几分钟，直到看见老板的眉头舒展开一些才又说道：“许总，洛梅小姐刚刚打来电话，说是今晚7点邀您去龙婆排档共进晚餐。”谭远站在原地等待老板回复。半晌，许峙松点头回道：“好，告诉她我晚上准时到。”谭助理刚准备离开，许峙松顿了顿又追了一句：“谭远，以后称呼她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