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食家》余已

9、第9章 第九章

　　第九章

　　一夜无梦，林菁淑起来后将摊子换了地方。

　　她没在原位摆，而是挪到了街口拐角一个正对着入镇主路的绝佳位置。

　　油布棚撑起来，两桶豆花搁在推车两侧，铁板上滋滋冒着油花，翠儿和二丫一个负责吆喝一个负责收钱，分工明确。

　　不同的是，她在车头多挂了一块新木牌，上面写了两行字：

　　『今日新品·咸豆花 4文/碗甜豆花 3文/碗』
　　『炸串买三送一，送完即止』

　　免费送炸串这招是她昨晚想出来的。成本不过几文钱，但能拉人。入镇赶集的乡民一大早赶路，肚子里空着，闻到香味、看见有便宜占，脚步自然就停下来了。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赶驴车的老汉。他买了一碗咸豆花，站在摊边呼噜呼噜喝完，又掏了四文钱要了第二碗。旁边排队的人见状，纷纷凑上来："这什么吃食？嫩得跟豆腐似的，卤子还香！"

　　一碗接一碗，两桶豆花不到半个时辰就见底了。

　　林菁淑一边补货一边观察客人的反应。咸豆花明显比甜的好卖，辽东人口味偏重，辣椒油一浇上去，个个都赞不绝口。有个穿皮袄的壮汉吃完一抹嘴，拍下五文钱说不要找了："小娘子你这手艺，比俺媳妇儿强！"

　　翠儿在旁边记账，手都快写抽筋了。

　　林菁淑抽空瞄了一眼系统面板。

　　好评值已经窜到了四十三。距离她摸清系统下一个功能的解锁条件还差一些，但按照这个涨速，再有几天就能攒够。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她终于得以喘口气。翠儿在摊子前守着，她端着碗茶靠在小推车旁边歇脚，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

　　然后她看见了张东家。

　　李记食肆的东家今天没有穿绸袍，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短褐，挤在排队的人群里，混得像普通来赶集的村民。要不是他那个尖削的颧骨太有辨识度，林菁淑几乎要认不出来。

　　他正探头探脑地看她铁板上的操作流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撒辣粉的动作。

　　林菁淑没有动，也没有声张。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地转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想偷师？那就让他看。

　　她今天用的辣椒粉配方是昨晚新调的，比例和昨天完全不同。

　　看上去一样红彤彤的，闻着也一样辣，但味道其实是两回事。张东家就算把她的步骤全记下来，回去仿出来的东西也绝不是这个味。

　　这叫定向爆破式防剽窃。

　　翠儿过来添茶水，顺着她的目光往街对面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菁姐，那个姓张的又来盯梢了。"

　　"让他盯。"林菁淑把茶碗搁下，"对了翠儿，下午收摊后你陪我去一趟铁匠铺，我要加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口大锅。"林菁淑弯起嘴角，"明天开始，咱们上第二个新品。"

　　豆腐脑只是探路。炸串只是起手。她真正的底牌，是麻辣羊油拌面——那东西成本低、出餐快、口味重，最适合在辽东这种冷地方打开局面。

　　只要面一上，李记食肆那几碗清汤寡水的汤面就再也留不住人了。

　　下午收摊时，今天的流水破了五百文。翠儿数钱数得手指发烫，二丫在旁边蹦跳着嚷嚷要吃糖葫芦。林菁淑给两人各发了工钱，又额外给二丫买了串糖葫芦，小丫头高兴得原地转圈。

　　推着空车回村的路上，翠儿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菁姐，你看。"

　　林菁淑抬头，前方的土路岔口站着一个身影。修长挺拔，穿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

　　是谢辰。

　　他今天没有骑马，显然是走路来的。看见她们推车过来，他微微侧身让到路边，目光在林菁淑身上停了一瞬。

　　"谢百户？"林菁淑停住车，"你怎么来了？"

　　谢辰把食盒提起来递给她："林昭托我带的东西。"

　　又是二哥？这人莫非成了二哥的专用跑腿？林菁淑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一碟切好的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油亮，旁边还放了一小罐醋。

　　"二哥让你带的？"她狐疑地看了一眼谢辰。二哥在衙门做仵作，每月饷银不过几百文，卤牛肉这东西在辽东可不便宜，他哪来的闲钱买这个？

　　谢辰面色不变："他在衙门隔壁铺子赊的账，说月底还。"

　　林菁淑挑了一下眉，没戳破。她合上盖子，朝谢辰笑了笑："多谢谢百户跑这一趟。你吃饭了吗？"

　　谢辰抿了一下嘴，片刻后才回答："还没。"

　　"那正好，"林菁淑把食盒往翠儿手里一塞，"翠儿你先推车回去，我请谢百户吃个便饭。"

　　翠儿识趣地接过推车，二丫冲谢辰做了个鬼脸，两人吱吱喳喳地走了。土路上只剩下林菁淑和谢辰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菁淑转身往村口的小溪边走："这边来。"

　　谢辰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小段，到了一棵老柳树下。树荫底下有块大青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平整，正好可以坐人。

　　林菁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她早上多带的一份炸串和一小碗豆花。她把纸包摊开放在青石上，推了一半给谢辰。

　　"别嫌弃，简陋了点。"

　　谢辰看着那几串炸得金黄酥脆的肉串和那碗还温热的豆花，没什么表情地坐下来，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

　　咀嚼。吞咽。他放下竹签，又端起豆花碗喝了半碗。全程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林菁淑坐在旁边等他评价，结果这人放下碗说了句："还行。"

　　"……"她忍不住想起二哥第一次喝菜粥的样子，也是这副表情，"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谢辰想了想，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能开铺子了。"

　　林菁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三个字的评价，比什么"好吃"都顶用。

　　谢辰低头继续吃，她就在旁边坐着，看溪水哗哗流过青石。晚风从柳条间穿过，吹得人很舒服。

　　"谢百户，"她忽然问，"你是怎么认识我二哥的？"

　　谢辰嘴里嚼着东西，顿了一下才回答："去年冬，他替镇抚司验过一具尸。北山那边发现了一具冻死的流民，身上有刀伤，当地衙门不敢接，送到镇抚司来。"他咽下食物，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他验得很干净。"

　　林菁淑心里微微一沉。去年冬，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爹刚被关进去不久，大哥在外奔波，二哥一边在县衙上值一边暗地里查案。那种日子有多难熬，她一个靠记忆感知的旁观者都能觉出分量来。

　　"所以你就帮他跑腿？"她问。

　　"他帮我查了半年的悬案。"谢辰看她一眼，"欠他的。"

　　这人有来有往，分得很清。林菁淑心想，倒是个靠得住的人。

　　"那你今天送牛肉来，也是因为欠他的？"

　　谢辰沉默了几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吃完最后一串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镇上最近有风声。"他说，"有人在查你们家。"

　　林菁淑手指一紧："谁？"

　　"周通判的人。"谢辰垂下眼睫，神情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沉，"林昭让你不要轻举妄动是对的。但他一个人顶不住。如果你需要帮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镇抚司认得你的摊位。"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镇抚司认得她的摊位，意思就是万一有人动她的摊子，镇抚司会出面。对一个百户来说，这已经是超出职务范围的承诺了。

　　林菁淑站起来，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揖礼："多谢谢百户。"

　　谢辰侧身避开她的礼，没受全。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你做的东西，镇抚司的弟兄们会喜欢的。"

　　说完他就走了。

　　林菁淑站在柳树下，目送那个靛蓝色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最后融进暮色里。她低头看了看青石上吃空了的油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

　　谢辰不是二哥的同僚。他是二哥放在她旁边的一根桩子，替她看着背后的人。

　　二哥在镇上替她打听消息、查案翻供，谢辰在明面上替她站台护摊，大哥在外面奔波打点。这三个人像三根柱子，无声地替她把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撑了起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辜负他们。

　　……

　　当天晚上，林菁淑没有睡觉。

　　她在灶屋里反反复复试了四遍麻辣羊油拌面的配方，直到羊油炼得红亮透底、面条拉得细匀筋道，才终于满意地停下手。灶台边上堆了一摞废弃的面团，锅底结了厚厚一层油痂。她打着哈欠把厨房收拾干净，抬头看窗外，东边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她把新做的大锅架上推车，装满一大盆醒好的面团，又把昨天剩的羊油底料装进陶罐里。翠儿和二丫来的时候，看见她眼底青黑但神采奕奕的样子，都被吓了一跳。

　　"菁姐，你该不会一宿没睡吧？"

　　"睡了。"林菁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半宿。"

　　翠儿将信将疑，但看见推车上多出来的那口大锅和一大盆面团，立刻兴奋起来："今天真要上面了？"

　　"上。"林菁淑把最后一个陶罐塞进推车下层，"今天咱们直接把面摊摆在李记门口对面。"

　　翠儿："……菁姐，你认真的？"

　　"走。"

　　白石镇主街，李记食肆正对面。

　　林菁淑的推车停在那里，油布棚一撑，大锅一架，羊油底料往锅里一倒，小火慢热。香气随着温度上升慢慢弥散开来——荤香、麻辣、焦香，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顺着街面往两边蔓延。

　　李记食肆里正在吃面的客人纷纷放下筷子扭头往外看。站在门口的跑堂小二抽了抽鼻子，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警惕。

　　林菁淑不紧不慢地从盆里揪出一块面团，双手一抻一拉，面条在空中抖开，细匀如丝。下锅、煮透、捞起、过水、浇油、撒葱花、颠匀——一气呵成。

　　第一碗麻辣羊油拌面端到车台上。

　　排队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了。

　　"这什么味儿？比卤肉还香！"

　　"那个面！是手拉的！你看那面细成啥样了！"

　　"老板！我要一碗！多放辣！"

　　翠儿扯着嗓子喊："麻辣羊油拌面，五文一碗！今天头一天，买一碗送一串炸萝卜！"

　　排队的队伍瞬间从推车前排到了街口。

　　李记食肆门口的跑堂小二终于忍不住了，转身跑进店里。没过多久，张东家阴沉着脸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盯着林菁淑的推车看了好一会儿。

　　林菁淑忙着手上的活计，余光扫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下一碗面的油浇得更足了些。

　　街口的那碗红亮油光的面条，把白石镇大集上所有食客的胃口都勾走了。李记食肆的厅堂里，空空荡荡，只剩两个老人慢吞吞地喝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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