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食家》余已

10、第10章 第十章

　　第十章

　　麻辣羊油拌面在白石镇上的杀伤力，比林菁淑预想的还要大。

　　三天。

　　仅仅三天，李记食肆的午市客流锐减了六成。张东家起初还硬撑着不降价，到了第四天终于撑不住了，在门口挂出"全场八折"的木牌。可惜晚了一步，食客们的舌头已经被林菁淑那碗红亮油光的拌面养叼了，八折的汤面也勾不回流失的胃口。

　　翠儿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二丫跑腿跑得鞋底磨穿了一双。林菁淑累归累，但每晚看着钱匣子里越来越多的铜板和碎银，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到第七天，她手里攒了三两七钱银子。

　　这点钱放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辽东的小镇上，已经足够让她做很多事了。她分出一两给翠儿让她去镇上扯几匹厚棉布，又给了二丫一百文让王婶儿帮忙买些过冬的咸菜和干货。

　　剩下的钱，她揣进怀里，推着空车去了镇公所。

　　镇公所的文书老头看见她，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哟，小娘子又来办手续？"

　　"老伯，我想问个事儿。"林菁淑趴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镇上那条主街，铺面怎么租？一年多少银子？"

　　文书老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慢悠悠开口："小娘子，你这才摆了几天摊，就想租铺面了？"

　　"早租早安稳嘛。冬天总不能也在街上冻着。"

　　老头放下笔，翻了翻手边一本泛黄的册子："主街上的铺面大多是私人的，有几间是镇上的公产。公产铺子要竞租，价高者得。目前空着的有一间，原是杂货铺，上个月搬走了。地方不大，但正对着街心，位置好。"他推过来一张纸，"租金一年二两八钱，押金五钱。你要是想要，得先交定金，下月初一开标。"

　　二两八钱。林菁淑在心里飞快盘算——按照目前的流水，扣掉人工和原料成本，一个月净赚一两半左右。一年二两八钱，加上押金，刚好是她现下全部家当。

　　如果签了铺子，手头就空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连周转的钱都没有。

　　但不签呢？冬天早晚要来。辽东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在街边露天摆摊就是找死。而且有了固定铺面，她的产品线就能扩一倍不止。

　　除了炸串和拌面，还能上蒸食、炖菜、锅贴。

　　赌一把。

　　"老伯，定金交多少？"

　　文书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要是最后没中标，定金退你。"

　　林菁淑数出三百文推过去："我定了。"

　　从镇公所出来，日头正好当空。她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李记食肆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贴着张红纸。
　　凑近一看，是招工告示。
　　李记后厨缺人，月钱四百文。

　　有意思。张东家连后厨都开始缺人了。

　　她正看着，李记的店小二探出头来，看见她，脸色变了变，砰地把门关上了。林菁淑耸耸肩，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一个小男孩从旁边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哎呀！"

　　小男孩七八岁模样，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粗布褂子，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怀里抱着一卷东西，看清林菁淑的脸，忽然站住了。

　　"你是那个卖面条的姐姐！"小男孩一跺脚，把怀里的纸卷往她手里一塞，"有人让我给你的！"

　　说完转身就跑，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菁淑低头展开纸卷——是一张潦草的画。画上画着一个人，戴着官帽，坐在公堂上，旁边站着另一个穿通判官服的人。两人面前跪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双手被绑在背后。

　　画底下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周通判正在往蓟州调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蓟州是辽西重镇，北接大宁，南连永平，是辽东都司的腹心之地。周通判往蓟州调人，是要干什么？把父亲从辽阳转运到蓟州？

　　如果案子从辽阳转到蓟州，那就意味着管辖权变更，她之前铺的所有关系网全部作废，一切都要从头再来。而且蓟州离白石镇更远，探监、打点、送东西都更难。

　　谁给她递的这张纸条？小男孩是谁？画上那个戴官帽的人是谁？

　　林菁淑把纸卷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脚下的步子加快了。

　　回到大林村时，院子里有人。

　　她推开门，看见谢辰正蹲在枣树荫底下，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他今天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窄袖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刀也停下了。

　　"你今天怎么来了？"林菁淑关上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在削一根树枝。

　　"林昭让我送个话。"谢辰手中的小刀利落地削下一片木皮，"周通判三天前往蓟州递了一份文书，调令已经批下来了，你父亲下月初转运蓟州大狱。"

　　林菁淑的心猛地一沉。纸条上的消息是真的。下月初，只剩不到二十天了。

　　"能拦住吗？"

　　谢辰摇了摇头："调令已经出了都司，除非辽阳知府亲自截回去，否则拦不住。"他把削好的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但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从辽阳到蓟州，要走五天。中间要过三处驿站，换两次押解。押解的人里，有镇抚司的差役。"谢辰平静地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你如果能在转运途中跟他说上话，把一样东西交到他手里，我可以帮你安排。"

　　林菁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近处看，这人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肩宽腰窄，站在院墙边像一株挺拔的白杨。但他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很平等的审视，像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什么东西？"她问。

　　"能证明你父亲被诬陷的证据。"谢辰说，"林昭查了半年，已经摸到了周通判在辽阳私设账房的线。账房底下有个管账的先生，是周通判的远亲，手里有周家收受贿银的私账。如果能拿到那本账，你父亲的案子就能翻。"

　　"那本账在哪里？"

　　"辽阳城东，周家别院。"谢辰垂下眼，"但我进不去。周通判的别院养了十几个护院，都是辽东当地的亡命徒。硬闯不是不行，但一旦惊动了人，账本会被烧掉。"

　　林菁淑安静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双因为颠锅拉面而起了薄茧的手，这双手能做饭，能拉面，能炸串。

　　但闯别院、偷账本？那是另外一码事了。

　　"谢百户，你不怕我坏事？"

　　谢辰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林菁淑展开一看，是周家别院的布局图，画得很细，哪间是书房、哪间是账房、护院换班的时辰、狗拴在哪个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图送到她面前，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让我进去？"林菁淑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你身形轻便，院子里的狗不叫陌生人的动静。"谢辰说，"而且你大哥后天回辽阳，可以接应你。"

　　林菁淑把那张图看了又看，折好放进怀里。她和谢辰对视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谢百户，你吃早饭了吗？"

　　谢辰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在这种时候问这个。他摇了摇头。

　　林菁淑转身进了灶屋。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起锅烧水，从盆里揪出一块面团，飞快地抻拉、下锅、捞面、浇油。红亮的羊油裹着面条，在粗瓷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又从坛子里夹了两筷酸菜铺在面上，端出来递给谢辰。

　　"趁热吃。"

　　谢辰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他沉默地吃完整碗面，连汤底都喝干净了，才把碗放下，嘴角沾着一点油光，被他自己随手用拇指抹掉了。

　　"我后天黎明前来接你。"他说。

　　林菁淑点了点头。

　　谢辰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林菁淑坐在门槛上，把周家别院的布局图铺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拐角、每一道门、每一扇窗都刻进脑子里。

　　灶屋的烟囱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晚风把烟吹散了，和天边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融在一起。她合上图，抬头望着远处层叠起伏的辽东山脊。

　　后天，她要去辽阳城。

　　去偷一本能救全家人命的账本。

　　她没有武功，也不会飞檐走壁。她只是一个做菜好吃、力气稍大的厨子。

　　但她的双手除了能做菜，还能做很多别的事。

　　比如说——给别院护院们下一锅，加了料的麻辣羊油拌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