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食家》余已

7、第7章 第七章

　　第七章

　　林大哥回来的隔日就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给砍了。

　　林菁淑蹲在灶屋门口择韭菜，看着大哥抡着斧子利落地劈树干，忍不住问：“哥，你这又是图啥？”

　　“搭个棚子。”林大哥头也没回，“你成天推着车来回跑，雨天怎么办？冬天怎么办？院墙这角空着也是空着，搭个半敞的棚，下雨下雪也能干活。”

　　林菁淑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那么长远，只想着先把摊子支起来再说。可大哥一回来，就像个老黄牛似的闷头替她把后路铺好了。

　　“哥，你歇会儿，喝口水。”她起身倒了碗温茶端过去。

　　林大哥接过碗，灌了两口。他生得高大，又常年在码头扛货，肩上臂上的肌肉线条精悍分明，和他那张带着书卷气的脸颇为矛盾。这会儿身上穿着一件旧短褐，汗透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出一种粗砺的落拓。

　　“你跟二哥说，你要做吃的生意？”他放下碗，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问。

　　“嗯，昨天在镇上卖了炸串，赚了两百文。”

　　林大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第一天出摊能赚两百文是什么概念。他自己在码头扛活，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到手也不过四十文。

　　“有把握一直做下去？”

　　“能。”林菁淑斩钉截铁，“只要调味料跟得上，我还能做更多花样。炸串只是开胃菜。”

　　林大哥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松下来的情绪。他没有再追问，只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行，那就好好干。”

　　说完又转身抡起斧子砍树去了。

　　林菁淑站在门槛后面看他劈柴，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大哥回来得突然，但待不了太久。他今天下午就要动身回辽阳城，继续替父亲的事走动。父亲的案子已经递到了辽阳知府案头，可那位周通判压着不肯办，上下打点也需要银子。大哥这次回来，说是“顺路”，但肯定不止带干辣椒这么简单。

　　她回到灶屋，想了想，把昨晚上剩下的几块五花肉拿出来，又切了一小块姜。既然大哥要走了，总得让他带点东西。

　　辽东这地方偏远，进城一趟来回要三天。路上吃的干粮又硬又冷，要是能弄点方便携带又顶饱的食物就好了。

　　做肉干。

　　她把五花肉切成薄长条，用盐、姜末和一点五香粉腌上。灶膛的火烧起来，铁锅烧热，倒进一点猪油，把腌好的肉条铺进去慢火煸。肥油慢慢逼出来，肉条边缘收缩卷曲，变成深褐色，香气在灶屋里弥漫开。

　　煸到八九分干，她把肉条夹出来，沥在竹篾上晾凉。等彻底冷却后，装进一个干净的粗布袋里，扎紧口子，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油纸防潮。

　　林大哥劈完柴回来，看见灶台上那一袋子肉干，沉默了。

　　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林菁淑看着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心里直打鼓。这肉干她只放了盐和五香粉，没有糖也没有酱油，口味肯定比不得现代的零食。但对上路的人来说，能补充盐分和油水，已经比啃干饼强太多了。

　　“还行？”她试探着问。

　　林大哥把肉干咽下去，点了下头：“走三天不带慌的。”

　　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掂了掂布袋的分量，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留着卖钱。”

　　“我这还有呢。”林菁淑从灶台后面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布袋，“你看，我做了两份。一份你带着路上吃，另一份等爹回来给他。”

　　林大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来。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回屋收拾行囊去了。

　　送大哥走的时候，日头才爬到东边树梢。二丫跑来说王婶儿让林菁淑去拿一坛子酸菜，她家的酸菜腌得地道，村里出了名的好。

　　林菁淑跟着二丫往她家走，路上碰见了村长家的儿媳妇赵嫂子。赵嫂子怀里抱着个孩子，看见林菁淑就笑：“哎哟，小林娘子，听说你昨天在镇上卖炸串卖疯了？我堂弟回来说香得连路都走不动道儿。”

　　“挣点零花钱，不值一提。”林菁淑客气地应。

　　“那你明天还去吗？我表妹也想跟你学两手，开个小摊子糊口，方便不？”

　　这话问得随意，但林菁淑心里微微一紧。果然有人想跟风了。她不介意有人学，但以她现在这个体量，一旦有人模仿压低价格，她的优势就会很快被蚕食。

　　“赵嫂子，教你表妹没问题。”她笑着，语气诚恳，“不过我得先把配料和火候的门道理清楚，免得教岔了。等我再练几天，到时候请她来家里，我把流程走一遍给她看。”

　　赵嫂子得了准话，高高兴兴走了。二丫在旁边揪着辫子，小声说：“菁姐姐，你真要教她呀？”

　　“教。方圆十里能有多少人？卖炸串的越多，镇上的味儿越香，来的人越多，流水大了，谁都亏不了。”林菁淑拍拍她脑袋，“格局打开。”

　　二丫没太听懂，但觉得菁姐姐说什么都对。

　　从王婶儿家抱了酸菜坛子回来，林菁淑进灶屋开始捣鼓新花样。有了大哥带来的干辣椒，还有系统奖励的调料包，她终于可以做真正意义上的辣味炸串了。

　　她把干辣椒和花椒粒放在热锅里焙出香味，用石臼捣成粗粉，掺进一点盐和芝麻。拈起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先是麻，紧接着辣意窜上来，带着焦香的回甘。

　　成了。

　　这辣椒粉要是撒在刚出锅的炸串上，绝对能把人的魂勾走。

　　她又试着炸了一串裹了辣粉的五花肉，咬了一口。香、辣、酥、脆，油脂在舌尖化开，辣意刺激着味蕾源源不断地分泌口水。她忍不住一口气吃了三串，边吃边骂自己：“完蛋，照这么下去，成本全让我自己吃掉了。”

　　【宿主自制调味料成功，解锁新成就：调味师·入门。奖励：食材保鲜袋×1（小型）】

　　哦？还有意外之喜。

　　林菁淑点开系统面板查看。食材保鲜袋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功能类似于现代的真空保鲜——放进去的食材能保持三天不坏，相当于自带一个小型冰箱。对没有地窖也没有冰窖的辽东来说，简直是救星。

　　她把腌好的肉片和洗干净的菜串分装进去，果然能放很久。

　　第二天逢六，不是大集，但镇上日常也有人流。

　　林菁淑起得更早，把能准备的全都准备好。二丫被王婶儿派来当帮手，两人推着车摸黑出发。天还没亮透，路上只有早起的农户挑着担子赶路。

　　到了镇上，她选了比上次偏一点的位置——牌楼斜对面，正好挡风又显眼。油布棚撑开，铁板架好，她先没急着点火，而是从推车下层拿出昨晚写好的四块硬纸牌子，用炭笔工工整整写了四行字：

　　『炸萝卜——2文 』
　　『炸韭菜——2文』
　　『炸五花——3文』
　　『新味·辣香串——4文』

　　标价清晰，明码实价。上次有二丫吆喝，但自己还是得把招牌立起来。

　　炭火点上，铁板烧热，第一波油温上来的时候，香味又飘了出去。

　　昨天吃过的客人里有几个回头客，早早就在附近等着。看到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汉子第一个走过来，扔了三文钱：“昨儿那个肉串，照旧。”

　　林菁淑笑着应了一声，熟练地起锅烧油。

　　新配的辣椒粉她今天带了不少，装在一个小瓷碗里，搁在铁板边随手取用。第一锅肉串撒上辣粉的时候，灰布衫汉子抽了抽鼻子：“这什么味儿？闻着比昨天还香！”

　　“新调的辣料，您尝尝。”

　　汉子接过油纸包咬了一口，下一秒表情就变了。

　　三两口吃完，他又掏出四文钱拍在台面上：“再来一串！辣的那种！”

　　【来自顾客的好评+1，当前好评值：26】

　　周围几个观望的客人见状也围了过来。辣味的炸串确实比原味更有冲击力，尤其是辽东这地方天气凉，一口热辣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辣香串已经卖断了货。

　　林菁淑赶紧让二丫回村取备用的腌肉和菜串。二丫跑得飞快，回来的时候小脸跑得通红，后头还跟着两个大姑娘——都是村里的年轻媳妇，听说林菁淑的摊子火了，跑来看热闹。

　　其中那个穿靛蓝碎花袄的大姑娘叫翠儿，眼睛亮晶晶的，挤到摊子跟前左看右看：“菁姐，你这串儿真能挣钱？”

　　“勤快的话，一天两百文没问题。”林菁淑手下不停。

　　翠儿和旁边那个叫秀兰的姑娘对视一眼，两人都面露心动的表情。翠儿脸皮薄些，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菁姐，你要是招人手……我能来帮你吗？”

　　林菁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现在确实缺人。二丫毕竟小，跑腿可以，但长时间站在油锅前面不行。翠儿看着利索，又是本村人，请来帮忙倒是个好主意。

　　“行。”她干脆利落，“不过咱们得说好，先试两天，工钱日结，每天十五文，包一顿午饭。要是干得好，以后给你涨。”

　　翠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成成成，我明天就来！”

　　秀兰也赶紧举手：“菁姐，还有我——”

　　“秀兰你不行，你家娃还没断奶呢。”翠儿拆台。

　　“我让我婆婆带一下午嘛！”

　　林菁淑被她们逗笑了：“都别急，先让翠儿试试，要是摊子忙不过来，到时候再加人。秀兰你先把娃带好。”

　　正说着话，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菁淑抬头一看，几个穿皂衣的人正从街那头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一条皮鞭，胸口的补子上绣着“白石镇市井巡检”几个字。

　　——是镇上收规费的巡街差役。

　　旁边排队的人群自发往两边让了让。那黑脸汉子走到林菁淑摊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她的推车和铁板，又看了看她挂在车前的价目牌。

　　“新来的？”他声音粗嘎，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摆摊办手续没有？”

　　林菁淑心里咯噔一下。

　　摆摊要办手续？她之前确实没有打听过这一项。昨天一天也没人来查，她以为白石镇管得松，直接摆就行了。

　　“这位差爷，”她放下锅铲，脸上堆出笑容，“小女子刚来摆摊，确实不知要办手续。请问在哪里办？需要多少银子？”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手指在腰间的皮鞭上弹了两下：“镇公所登记，每月二十文。罚金嘛——你今天卖的这些，得补交五十文。”

　　五十文。差不多她今天小半天的利润。不算多，但莫名让人不爽。

　　林菁淑正要掏钱，旁边翠儿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差爷，李记食肆门口的炸货摊也没见办手续啊，怎么光查我们？”

　　黑脸汉子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他身后一个瘦些的差役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过去耳语了几句。黑脸汉子听完，瞥了林菁淑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李记是老摊位，早入册了。你这新摊子当然要走流程。”他语气没那么冲了，但公事公办的意思很明确。

　　林菁淑把钱数出来递过去：“差爷，这是罚金。手续我今天下午就去补办，往后按规矩来。”

　　黑脸汉子接过钱，又看了她一眼，点个头转身走了。旁边围观的人群也散了，议论声却还在：“啧啧，李记那姓张的果然使了绊子……”

　　“这小娘子得罪人了。”

　　林菁淑把钱匣子收好，冲二丫和翠儿笑了笑：“没事，接着卖。该做啥做啥，别耽误。”

　　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下了。

　　张东家昨天没买到方子，今天就请了巡街差役来查她。手段不高明，但胜在管用。往后这白石镇上的路，怕是不那么好走了。

　　午后收了摊，林菁淑没急着回家，先去镇公所把登记手续办了。负责登记的文书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态度倒还不错，收了二十文，给她一张草纸凭条，上面盖了个模糊的朱砂印。

　　“小娘子，这东西收好。每月初一来换新条子，过了十五不换就要罚。”

　　“多谢老伯。”林菁淑把凭条折好放进口袋，出来时正好撞见一个人。

　　那人在镇公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像是等了很久。见了她，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下摆上沾的灰。

　　是昨天那位张东家。

　　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绸袍，比昨天体面不少，手里还拿着个细长的锦盒。看见林菁淑，他脸上挂起一脸温和的笑容，和昨天那副压价的面孔判若两人。

　　“林娘子。”他主动招呼，“又见面了。”

　　林菁淑停住脚，也不急着走，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张东家，有事儿？”

　　张东家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样式精巧，簪头雕着一朵莲花的图案。

　　“昨天是张某鲁莽了，回去思来想去，觉得对林娘子多有冒犯。这支簪子不值什么钱，权当赔礼。”

　　他捧着锦盒，态度诚恳得像换了个人。

　　林菁淑没接盒子，只垂眼看了看那支银簪，然后抬眸对上张东家的眼睛。

　　“张东家，你送一支女人用的簪子给我，就不怕回家不好跟嫂子交代？”

　　张东家笑容微僵。

　　“好意心领了，东西您拿回去。往后在白石镇上做生意，还请您高抬贵手。”林菁淑说完，绕过他径直往街口走。

　　走出去老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黏在背上一样，甩不掉。

　　翠儿在街口等她，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去：“菁姐，那人找你干啥？”

　　“送礼。”林菁淑脚步不停，“我没收。”

　　“为啥不收？簪子多好看呀。”

　　林菁淑笑了一声：“他那簪子要是收下了，明天我的炸串摊子就该姓张了。”

　　翠儿似懂非懂，但本能地觉得菁姐说得对。

　　“走，今天挣钱了，请你们吃碗面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前挪。远处的白石镇轮廓在暮光里渐渐模糊，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和天际最后一抹暖色融在一起。

　　林菁淑边走边盘算着明天要改进的几个点：铁板得再大一点，面糊的配比可以更酥脆些，还有——她得找个办法把李记那边盯着她的眼睛给晃开。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今晚回家要做的事。

　　她要凭记忆复刻一道辽东没有的小吃。

　　豆腐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