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合》青风不眠

12、第 12 章 早上七

　　早上七点，距离上课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冉闻的自行车坏了，今天赶得早，到学校的时候，校道上空无一人。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冉闻听到了很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引人注意。冉闻一回头，就看到了，她并不想看到的。

　　“啪——”

　　邱义晨捂着有些红肿的左脸，沉默地立在一边。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素衣的中年妇女，头发高高盘起，她望向邱义晨的眼睛里混杂着过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忧郁、有不解，踌躇了几下，终究是没有上前阻拦，垂下的双臂昭示着无奈和被迫接受眼前的事实，一种早已被预设过的事实，因为那双复杂的眼睛里，唯独没有乍现的震惊。

　　对面的女人高举着手，仍是要扑过来吞噬了邱义晨一般，周涵赶紧拦住她，她的双手被暂时禁锢住了，但是声音并没有，她吼着：“是你，是你们差点毁了我儿子。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要不是被我亲耳听到，我都不知道我儿子还要被你骚扰多久！”

　　“还有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儿子现在这样，都是你管教无方。简直是荒唐！老师，老师呢！他家长管不住他，你可要帮我好好管管，我儿子送来学校，是为了学习，是为了将来出人头地，不是为了被这些烂人骚扰的！给我一个说法，今天必须给我说法！！！”

　　还好七点的校园，几乎是没有人在的。可惜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早上第一节上课前，周涵花了十分钟开了个简短的班会，宣布了小范围换座位的事情。邱义晨的座位从原来的第五组倒数第三桌被换到了第二组倒数第一桌，一个人坐。他原来的同桌，今天请了病假没有来。

　　邱义晨没有说话，将桌子上的铅笔、水笔、橡皮、水壶、课本，用胳膊扫进了书包里，几根笔芯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来捡，一根一根，一根一根，终于捡完了，他抓着书包坐到了他的新座位上，将那些笔芯又一根一根地摆出来，然后一整天，就再也没有动过它们。

　　“怎么回事啊，干嘛突然换座位啊？”

　　“哎，你们没听说吗，早上赵海他家长都闹到学校来了。”

　　“啊？没听过他俩打架啥的，我记得邱义晨和赵海关系不是挺不错的吗？因为顺路，每天还一起上下学来着。”

　　“嘿，谁知道呢？八成啊，家长是因为关系太好了，好得有些过分了，才来闹的。”

　　下雨天的时候，骑自行车不方便。冉闻从站台跑到车上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已经湿了裤脚。隔着几个陌生的面孔，她看到邱义晨和赵海。赵海左肩上背了个黑色书包，右肩上也背了个黑色的书包，左手高举着抓着列车正上方的扶手，右手勾着两把雨伞，雨水顺着重力往下流。冉闻左手抓着靠近门边的扶手，右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雨水，不让雨水浸湿自己的衣裳。邱义晨帮赵海抖着身上的校服，赶在雨水浸湿赵海的衣裳之前。冉闻想起年终会演那天，她在后台碰到邱义晨，他正在读王尔德，她问他读到哪里，当时他在灯光下看不清楚神情，只是把书页翻过来给冉闻看——

　　“碰上你，对我是危险的，而在那个特定时候碰上你，对我则成了致命。”

　　放学铃声响，邱义晨仍旧一动不动。

　　冉闻走过去：“一起坐公交？我今天没骑车。”邱义晨没吭声，却开始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东西收到书包里。晚高峰时段，公交车挤得不像样，里面的人都像拉丁鱼罐头一样，直到再也塞不下。冉闻和邱义晨便决定先步行一段路，再找个没人的站点伺机上车。

　　地上的叶子尚未被完全风干，踩下去并没有悉悉索索的响声。两人走着，走着，走到只能听见书包上的挂件撞击着书包产生的响声。

　　“你都听到了？”邱义晨先停下脚步。

　　“大家都猜到了。”

　　“我没事。”冉闻看着邱义晨，他耸了耸肩，书包背得板正，确实没有显露出一丝狼狈，除了她清晰的记忆里的那个巴掌，“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你看他们，他们可以在大街上牵手，人们只会说他们甜蜜，可以在餐厅互相投喂晚餐，人们也只会说他们幸福，若是当街接吻，说不定还会有人起哄让他们原地结婚。我们就不一样了，就像赵海妈妈说的，我们只会被说成恶心、变态。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明明我们也互相喜欢的！”邱义晨指着街上一对又一对的情人们，不甘心地对冉闻笑道。

　　“没有什么不一样。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邱义晨笑完，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找了个就近的石凳坐下，把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像个迷了路的孩童，嗫嚅着：“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可是我妈她不相信，她从来不相信，她只觉得我病了，觉得我有一天一定会好的。”

　　“恶心、变态，这些词她提多了，我现在都习惯了。”说完这句话，邱义晨就哭了。

　　冉闻想，这时候应该来一场雨的，正好他们都没有带伞。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在雨里，要是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们，他们也只要解释没有带伞就好了，因为他们不可以说是因为想淋雨。为什么不可以说呢？这就是规则，大多数人制定的规则，如果超出这个规则，就会被当成异类。就算时间久了，周围人的目光、言语都可以被习惯，可是人啊，都有一颗心，活着的跳动的心，敏感也脆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