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合》青风不眠

13、第 13 章 冉闻将

　　冉闻将手中的笔顺时针转了三圈，逆时针转了两圈后，哐当一声落在桌上。实在无从下笔，摊开在桌面上的调查表第一行大字赫然写着“我的梦想是什么”，她盯着着第一个问题，足足看了十分钟，最后她将调查表对折两次，收进抽屉里。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背后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冉闻回头，纪小荷笑嘻嘻地问她：“刚才那个调查表，你填了什么？”

　　“还没写。”冉闻如实道，但她知道纪小荷肯定不相信她的答案，果不其然。

　　“少来——你怎么可能没填，大学那么多志愿以你的成绩不是手拿把捏。”纪小荷撅着嘴，叉着腰，有些嫉妒，“要是我能有你的成绩就好了。”

　　冉闻有些不解：“那个调查表不是要写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你傻啊。又不是小学生了，现在谁还说什么梦想啊，这个表格肯定是老师来志愿摸底调查的。先问你梦想，再看看你现在的成绩哪里跟不上，然后来激励你的啊，不然你以为谁没事问你梦想是什么。Who care?不过我也没写，想去的感觉考不上，降低要求，我又不甘心。要是我有你的成绩就好了。”纪小荷语速很快，她有些低落，不过很快又明朗起来，“不过来找你之前，我还问了别人写了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冉闻很想说不想，可是她着实没有头绪，于是就顺着台阶下了，淡淡道：“大家……都写了什么？”

　　“哎呀，都大差不差，要么是梦想当都市白领，要么是当老师啊、医生啊。谁不知道这些都是热门职业，看来未来竞争会很激烈啊。我上一个问的是班长，她的梦想也是当白领。完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啊。”得知这些答案，纪小荷可以说是得意又惆怅。

　　冉闻脑海中勾勒出电视剧中饰演的都市白领的形象，工作装、工作牌、高跟鞋、一丝不苟的妆容。她没有厘清这个职业缘何吸引人，除去都市形象、高薪这些因素，真的会有人将它当成梦想而不是职业吗？又或许梦想和职业是同样的名词，太过微妙的不同已经无人在意，言语就失去了它的语境。

　　她向许如意寻求答案，许如意说，它确实是梦想，因为她喜欢自己的一天能够被各类事务填满，在清晰明确的日程表里用高跟鞋翩翩起舞，这让她有一种确定的归属感，她要属于解决问题的一环、属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冉闻很高兴听到许如意这样说，这让她切实感受到了这个梦想区别于职业的地方，可惜的是，她没法感同身受这个梦想的力量。

　　那天她想了很久，也问了很多人。有人提到老师，她就想到改不完的作业、永远做错同一道题的同学、想破脑袋的备课过程和一眼望到头的四十年，有人提到，又有人提到白领，但踩高跟鞋于她而言简直是折磨、清晰明确的日程表是桎梏、被各类事务填满是疲惫、需要随时解决问题会让她觉得自己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她问得越多，越觉得迷茫，她想得越久，越感到绝望。因为她觉得一切都不对，都让她提不起兴致，她不清楚那些注定痛苦的过程有什么值得心驰神往，甚至有人孜孜以求。

　　好多天以来，冉闻一直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再也容不下其他思绪。抬头看天的时候，云卷云舒片刻之际，脑子才略微放空。有风吹拂过，她看到迎面走来的魏钰婷，并询问了她这个问题。像是偶有感应，在魏钰婷脸上忽然滑出的泪水之前，冉闻逃走了，她想，她是来寻找答案的，不是来灰心丧气的。可是她还是听到了，听到魏钰婷说，李宗盛有句歌词写道“越过山丘，前面已无人等候”。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有些低落，随意地踢出一个小石子，没曾想身侧传来一身巨响。原来是小石子撞上了杂货店的冰柜，冉闻的处境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因为店家也注意到了那颗不安分的小石头，而不安分的小石头正出自她不安分的脚。她理了理书包的袋子，故作镇定地逛到店里，一副要买东西的样子。

　　杂货店很小，墙上满是斑驳，左一块右一块的已经掉了漆，杂货架上的东西一个挨着一个，挤得不行，桶装泡面和袋装的混在一起，衣架肥皂盒针线盒不常用的家用物品，被横七竖八地堆在一个角落。冉闻不敢碰货架上的东西，她怕她随便一碰这里的东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倾倒。最后她返回靠近门口的收银台，打算随便拿一瓶放在收银台旁边的一瓶饮料。

　　通道处的帘子被掀开来，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子穿着拖鞋，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拿着一瓶开了瓶的酱油，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里间声响很大，像是抽油烟机的声音，他冲着收银台的人喊了一声：“今天的鱼，吃酱烧还是红烧？”

　　烟味呛得冉闻直咳嗽，她的眼角挂上了眼泪，越咳越厉害。店家有些慌了，她只是摆摆手，要了一瓶矿泉水，走出这家杂货铺。她想，她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应有之意，人生也好、梦想也好。那是隔绝孤岛的东西，通常人们把他们叫做人与人之间的连结或关系，光有这还不够，永恒的瞬间都藏在确定的幸福里，能通往幸福的只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