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合》青风不眠

10、第 10 章 唐佩岑

　　唐佩岑穿着一件墨色银条纹的衬衫，头发束成低马尾，侧坐在讲台边，手里翻着英文课本，隔一阵子，便翻几页。冉闻坐得离讲台近，很清楚地就能听到书本翻页地声音，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一番挣扎后，冉闻还是从抽屉里扒拉出了英语练习册，尝试着让自己注意力集中，可那些英文字母怎么都没办法排列成词句在自己的脑海中呈现，像是一个个散装的零件，不愿让人看清它本来的面目。瞥了眼手表，才过去十分钟，却觉得有半个世纪这么长。这么看来，如果人能一直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定能长命百岁吧，毕竟度秒如年。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冉闻把作业本摊开在桌上，在抽屉里一阵倒腾，终于是让冉闻摸到了一本黑皮厚实的书，是前几天刚买的悬疑小说。小说名字叫《雪夜下的圆舞曲》，讲的是在一个远离尘嚣的风雪山庄里，在女主角生日宴会这天发生的血色惨案。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个窗外飘雪鹅毛，山庄里一片歌舞升平，为了宴会的趣味性，宾客们甚至都精心准备了面具，来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假面舞会……

　　“冉闻！”

　　脑海中风雪山庄里三层华丽的水晶吊灯幻化着光，就聚焦成了教室刺眼的白炽灯下反光的镜片，镜片后面的眼睛瞪着冉闻，而这双眼睛挂在周涵的脸上。声响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包括坐在讲台上的唐佩岑。

　　“你给我出来！”周涵抽走了冉闻的小说，翻了几页，又重重地合上，不可置信又气急败坏，“快点！”

　　冉闻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站在走廊里，心里默数着秒数，果不其然——

　　“你已经高二了，下学期就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不是初中生，也不是满怀好奇的高一新生了，晚自习时间，你看看班里的其他同学，哪一个没有在争分夺秒的学习，你呢，你竟然还在看小说！

　　你不要觉得现在你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晚自习看小说就是破坏课堂纪律，你这书我就先收着了，下次月考结束我再还给你。还有，成绩好也只是一时的，你看看后面多少同学每天努力着，就是要迎头赶上，上次月考，柯铭哲可是只比你少了十分不到，说不定下次就能赶超你。”

　　冉闻原本只是在心里默念着秒数，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涵看出来冉闻的不满，指了指她想说什么，又觉得有些无力，最后只是怏怏摆了摆手：“总之，孙子兵法自古就言骄兵必败，我今天说的话，之前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吧。”

　　这个事情其实一直很矛盾，人们总是教你，要有质疑的精神，要相信你自己，可是不论是课堂还是考试，人们最常讨论的，就是标准答案。甚至，生活也有标准答案，比方说，对一个高二的学生来说，标准答案就是一心一意的学习，而所谓一心一意，是需要极度的虔诚，因为一个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却被得知是因为学习废寝忘食的时候，往往会得到隆重的表扬。

　　唐佩岑看着冉闻云淡风轻的走进了教室，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重新摊开自己的作业本。很快，第二节课上课铃响了起来，过了十分钟，唐佩岑发现了不对劲。

　　她走下讲台，敲了敲魏钰婷桌子的一角，轻声问：“你同桌呢？”

　　魏钰婷思考了片刻：“上节课下课那会还看到她呢，这节课好像没来。”

　　唐佩岑想起了刚才周涵和她的对话，略有些担忧。魏钰婷察觉出她的情绪，宽慰道：“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般她晚自习结束之前会回来的，你看，她书包还在这儿呢。”说着，魏钰婷指了指冉闻的抽屉。

　　唐佩岑确实也看到了那个书包，拉链上挂了个悬空的链子，上面连着的吊坠似乎是被拔掉了。她点了点头，坐回到原来的位置。看了几篇课文，又瞄了眼腕表，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唐佩岑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找周涵说说，他再怎么说也是班主任。她右手捏着笔，在课本上涂涂画画，又拿在手上转着转着，终于在笔第三次孤零零地落在讲台的台面上发出响声的时候，她忍不住站了起来，还是去找找冉闻吧。

　　她顺着楼梯走下来，校道不宽，路边的灯光属实不算明亮，连树叶的影子都勾勒不出清晰的边缘，只是一团团的洒落。其实她也不知道冉闻会去哪里，往前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上次开运动会的运动场。运动场的中央是一片草地，很久没有人来修剪了，唐佩岑踩到草地的时候，绿色的海瞬间淹没了脚踝。

　　然后她远远地就看到冉闻了。冉闻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袋下面，风吹过草地，几根小草拂上了她的脸颊，或是觉得痒了，她吸了吸鼻子，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

　　唐佩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冉闻并没有发现。还没到冬天，风吹在人身上并不觉得冻人，唐佩岑没叫她，悄悄地离开了。她回来继续看了几篇课文，走到走廊的拐角，往运动场的方向望去，远远的，能看到有个小黑点，便放下心来。

　　第三节课马上就要下课了，还有十五分钟，唐佩岑合上了课本，把东西收拾好，看了眼时间，想着再到拐角处看一眼。她看见那个小黑点慢慢近了，于是她下楼，再一楼的转角等冉闻。

　　冉闻看到唐佩岑，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了？”唐佩岑道。

　　冉闻这才明白，原来唐佩岑是在这等她。她想了想，如实道：“心情不好，去运动场了。也没做什么，就想离这里远点。”

　　这下换唐佩岑惊讶了，没想到冉闻竟如此不加掩饰，她好奇：“你就不担心我告诉班主任？”

　　冉闻耸了耸肩：“反正在周老师那里，我也没什么正面形象可言。”言下之意是，她也不在乎。

　　“我刚刚去找你了，你这样突然不见，会让人担心的。”唐佩岑眉头微皱。

　　冉闻愣了一下，手指摩梭着背在身后的小说封皮，笑了笑，“既然唐老师还没有告诉周老师，那帮我个忙如何？”

　　唐佩岑挑了挑眉，双手环在胸前，有些戒备。

　　冉闻把一直藏在身后的《雪夜下的圆舞曲》递给唐佩岑：“麻烦唐老师帮我把这本书放回周老师的桌上。放在右边那摞化学作业本的最上面，化学作业本比这个书的尺寸大上许多，它的位置大概是在作业本的正中间偏右两厘米，左斜着放的。”

　　唐佩岑觉得不可思议，周密得不可思议。

　　“唐老师。”冉闻见唐佩岑陷入了沉思，便喊了她一声，唐佩岑这才中震惊中回过神来，“我刚才去操场，发现今夜有星星，很多、很亮。很少能在城市里看到这一番景象，都得是在山里，晴天的晚上才有的。”

　　唐佩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真有星河，从天上奔腾而来，落到凡间、落到树梢、落到城市里鳞次栉比的楼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