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配》不寒也不冷

53、第 53 章 不能签

　　门页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一记闷锤敲击在谌皓意的胸口，他怔了怔，视线茫然地转向窗外。
　　窗外只有漆黑的夜幕和城市冰冷的霓虹灯。
　　“阿野。”像是怕盛野深夜里的离家出走会发生什么意外，谌皓意下意识追出去，忘记拿拐杖，差点摔倒在地，堪堪扶着桌面站稳，既顾不上膝盖传来的疼痛，也来不及寻找拐杖，索性一瘸一跳地出门。
　　电梯已经在下行，他扫一眼缓慢跳动的楼层数字，心一横，钻进安全出口。
　　这座公寓总体不算太高，但他们住的是顶层，谌皓意拖着一条伤病未愈的腿顺着扶梯往下跑，痛出一头的汗不说，等他追到楼下，早已经看不见盛野的踪影。
　　谌皓意焦灼地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缓缓收回去，转而掏出根烟点燃。
　　一个人靠着小区外的绿化栏吞云吐雾。
　　电话接通了，然后呢。
　　事实上，盛野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在治安良好的杭城根本不会出意外，他想要找到他也有一百种方法，根本不需要他跨越六层楼狼狈地追出来。
　　那一瞬间，他只是被心里泛起的那种可能会永久失去盛野的恐慌支配了。
　　可是他们之间的矛盾根本不是他追上盛野就能解决的。他们之间的不欢而散远超谌皓意的想象，他以为，他从前做错了事，只要极尽弥补盛野就会原谅，即使不原谅，至少也会为他的付出动容。
　　可是为什么，盛野是一副难以承受的样子……

　　“谌总？”有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谌皓意回头，看见毕恭毕敬站在那里的陈同。
　　陈同把谌皓意扶回公寓，叫来医生为谌皓意重新包扎受损的膝盖，为他分药，又安顿他回到卧室。
　　谌皓意本来还好奇陈同怎么会突然出现，看他动作娴熟地做着从来没做过的事，一切都明白了，没再多问，叫陈同忙完就回去休息。
　　陈同犹疑了下。
　　“还有事吗？”
　　陈同从随身携带的商务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天老先生叫我回老宅，给了我这份文件，叫我一定转交给您。”
　　谌皓意身心疲惫，摆手道，“放桌上吧，我明天看。”
　　“呃，”陈同犹豫着递近了些，“您还是先看看吧。”
　　谌皓意接过文件，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他犹疑着翻开，神色因为文件的内容染上愠怒。专利转让协议、终生成果无偿使用承诺、厚厚的记满每一笔收入支出的欠款账本，以及已经规划到十年后的还款计划……
　　谌皓意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愠怒也在逐渐偃旗息鼓，透过那些工整清晰的笔迹，似乎能看到盛野趴在桌子上写下这些字据的虔诚和认真，心底泛起密密实实的疼痛。
　　“这是盛先生去老宅看您那天带给老先生的。老先生说，这些东西应该属于您，由您决定怎么处置，呃……或许能帮助您处理一些问题。”
　　陈同的话拨开了这些日子萦绕在谌皓意心头的疑云。
　　他迟钝地意识到，他所认识的盛野太过片面，和这些纸张组合在一起的才是完整的盛野。他有自尊、有规划、有自己认可的价值，所以他才不能接受依附于谌皓意，即便这种“依附”比起盛野，其实谌皓意更加需要。
　　谌皓意挫败地把文件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书房里最隐蔽安全的位置，这些以物质价值来衡量无足轻重的承诺，是他终于懂得并且愿意珍视的属于盛野的真心。
　　关上立柜的门谌皓意想了很多。他想跟盛野说的话很多，但反复思忖后只在微信发过去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不应站在“为盛野好”的立场来强迫盛野，真正对一个人好不应该困宥于任何抉择，而是不管对方做任何选择，都能站在对方的身后，支持并全力托举。
　　而谌皓意可以全力支持的筹码是作为国内最大医药科研平台的锐行，只是可惜如今的锐行已经今非昔比了。
　　不管是为了家族三代传承的心血，还是为了盛野留在国内能有比MOC更好的发展平台，谌皓意都不能再任由谢一川仗着股权优势在公司决策层面胡作非为。
　　“陈同。”他叫进来仍旧等在客厅的助理，决定从最近的项目入手，“MOC一期实验的交付定在什么时候？”
　　陈同说了一个日子，就在几天后。又有些犹豫地汇报，“但是谢一川这段时间找过研发部和董事会好几次，他的意思是他现在是公司的董事长，MOC这种级别的项目应该由他负责。”
　　谌皓意指节缓慢地敲击在桌面上，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后，饶有趣味地答，“他说得也有道理。”

　　“对不起。”
　　盛野在工作的间隙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微信聊天框里躺着简单的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呢？是为他终究还是因为谌皓意的行事被困在国内，还是为昨天意外爆发的激烈争吵？
　　谌皓意没再说别的。
　　盛野思绪混沌地看着聊天框，下意识滑动，确定再划不出新的内容，只好把手机放回防尘袋，去和新实习生交接工作。
　　虽然已经决定不去美国，但是新实习生是为接替他的工作招进来，他的位置可以和Steven再议，该交接给新人的东西还是要按时交接。
　　两个人把项目数据从头梳理到尾，很快便到了下班时间。盛野卡着要下班的前几分钟，叮嘱实习生处理一下收尾工作，去了Steven办公室。
　　在办公室门口，刚好碰见从里面出来的姜维。
　　姜维眉头轻轻皱起一瞬，又很优雅地舒展开，特意侧身带上门把手，站在办公室门口，“找Steven是吗，他不在。”
　　盛野露出疑惑的表情。
　　姜维便友好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来送过两天项目交付的材料，刚好碰见Steven不在，可能是出去了。”
　　“喔。”盛野迟缓地点点头。虽然不懂为什么姜维对他来找Steven特别在意，但既然Steven人不在，放弃去总部的决定只能找机会再和他沟通了。
　　“盛野，”姜维叫住转身要走的人，“我这边需要确认与锐行项目交付的与会人员名单，你要去吗？”
　　盛野稍作思考道，“我会在项目交付前把手里负责的部分全部交接给小刘，会议我就不去了。”
　　姜维挑了挑眉。选择交接工作就意味着盛野不会再参与这个项目，那为什么刚才Steven又说盛野的调职协议迟迟没有交上来？
　　这个人到底是要去美国，还是不去？

　　三天后，疟疾疫苗一期成果交付如期举行。
　　姜维作为负责人带领着整个研发团队前往锐行总部。
　　但令姜维惊讶的是，谌皓意并未参与会议，取而代之坐在董事长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谢一川。这段时间关于锐行股权变动的新闻他当然也有所耳闻，只是这个项目不仅仅是MOC与锐行共同研发是项目，更是他和谌皓意在一件事情上共同努力的见证，在此之前他不止一次向谌皓意确认，锐行股权的动荡会不会影响项目成果的交付。
　　谌皓意说一切照旧。但是到了交付的这天，他却连人都没有出现。
　　姜维有种被骗的感觉，直截了当地询问，“谌总怎么不在？”
　　谢一川这段时间听过太多诸如此类的疑问，处理已经得心应手，“这个项目是这两年锐行最重要的项目，我作为锐行的董事长当然要亲自负责。”
　　“但是谌总承诺过这个项目他会亲自签收。”
　　谢一川极力掩饰着不悦，“谌总已经把项目交接给我了。”顿了顿，用力挤出笑容展现着他新官上任的宽容，“不过姜教授请放心，不管是我还是谌总负责，都不会改变项目本身在锐行的地位，甚至……听说姜教授把一期的研发周期缩短了三分之一，如果今天交付顺利的话，锐行愿意为你们效率的提升额外买单。”
　　如果对方不是谌皓意，那他苦心孤诣缩短研发周期又有什么意义。
　　但其他人并不这么认为。这些常年深耕实验室的研究员，能顺利敲定一笔科研经费已经不容易，难得遇到还没交付成果就愿意承诺额外给钱的甲方，生怕煮熟的鸭子飞走，纷纷劝诫姜维赶紧开始。于他们而言，交付给谁都是交，只要甲方满意。
　　姜维不泄气地追问，“那谌总今天会来吗？”
　　谢一川愣了一下，笃定地说，“当然。谌总目前手里有点事，忙完就会来，你先开始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姜维有些不情愿地打开演示文稿，开始讲解一期的实验成果。

　　这场会议盛野如约地没有参与。他已经把负责的部分全权交给实习生小刘，在整个项目组前往锐行参与交付会议时，一个人留在实验室，打算从头梳理一下参与这个项目的得失，等Steven回来，再和他商量自己在这个项目组的去留问题。
　　时间在一页页翻阅存档资料中流逝，每看到一个经过自己亲自实验和精密计算得出的数据，都能想象到这个数据在交付会议中被引用汇报的样子，盛野有时候会有些唏嘘，他竭力创造出这些成果的时候，似乎没想过最终只能在自己的电脑上独自欣赏。
　　翻着翻着，盛野被一条演算记录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条有关抗生素使用药效的实验结论，数据很合理，但是这个实验是盛野亲自做的，他总觉得档案里记录的数据跟他实验的结果不太一致。
　　埋头把相关的档案记录全都翻阅一遍，又找出自己当初进行实验是原始数据，盛野终于确定，有人篡改了他交上去的实验结果。
　　盛野的脑海中迸发出嗡鸣。
　　如果只是平日里的验证实验，偶尔在小数点后面有所出入或许无伤大雅。但是抗生素的应用不一样。
　　这种直接作为有效成分添加进成品的抗生素，剂量不够无法达到药效，剂量过高会高强度破坏人的免疫系统，即便疟疾本身被治愈，患者也会在很短时间内因为免疫系统被破坏染上其他疾病，甚至去世。
　　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盛野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慌乱找出手机，胡乱扯下防尘袋，几乎是抖着拨打谌皓意的电话。
　　不能签。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要篡改实验数据，但一期实验成果交付不仅关乎锐行和MOC的信誉，还关乎即将使用这个疫苗的千千万万人的性命，绝对不能签！！！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听。盛野快速挂断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听。慌乱之中，他快速扒掉白大褂，一边往外跑一边转而打给陈同。
　　但令人焦灼的是，陈同也没有接听。
　　不仅陈同，姜维、高望、Steven以及实验室的其他同事，没一个人接听他的电话。
　　虽然参加会议手机静音再正常不过，但这一刻盛野比任何时候都要痛恨这群人如此遵循规则并专心致志。
　　他跑下办公楼，拦下出租车，一边气喘吁吁地请求师傅在安全的前提下尽量开快，一边不放弃地反复拨打任何可能接通的电话。

　　锐行总部顶层会议室。
　　交付仪式正在如期举行，姜维口若悬河地讲解着实验过程和成果应用，赢得同僚和锐行高层一遍又一遍的掌声。
　　谢一川听着，他不懂这些专业的事，见研发部的人都没什么意见，便也赞同地点着头表示认可。
　　姜维偶尔分心看向门的方向，木质大门沉稳又静默，丝毫没有会有人出现的印记，他心里有些失落，逐渐放缓了讲解的速度。
　　他在等谌皓意来，他费尽心思提前完成的实验成果，要亲自交付给谌皓意。

　　盛野被拦在锐行的总部大楼外，好说歹说，前台才同意打电话去总裁办问问情况。不久后下来一位女秘书，是盛野曾经深夜到访锐行见过的那位。
　　“谌皓意在开会是吗？”盛野直截了当地问。
　　女秘书点了点头说是。
　　“你带我去找他，这个会他不能继续开。”在女秘书震惊疑惑的眼神中，盛野解释道，“是和MOC项目成果的交付会议吧，这个项目有问题，交付协议不能签。”
　　女秘书还犹疑着，盛野接着道，“我是这个项目组的成员，我会乱说吗，你快带我去找他！”
　　女秘书对盛野有印象，虽然这个人跟自家老板有私交，但不是会乱来的人，也许他这么说确实有一定依据……不如就把他带去会议室外，至于要怎么做，由盛野自己抉择。
　　电梯上行的1分钟里，盛野蜷在一起的手指都在发抖，他无法不去想那些混乱的画面。等待救治的病人、崩盘的合作、失去信任的锐行和MOC，还有谌皓意……如果谌皓意签下这份协议，如果这次实验成果被投入使用，那等待他的不仅仅是经济和公信力的崩盘，很有可能还有冰冷牢狱。
　　而这一切盛野明明是可以避免的。他恍惚地记起，被谌皓意勒令留在办公室核对数据的某个晚上，他分明是发现了数据的异常，是什么让他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喔，好像是他晕过去了。
　　他为什么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晕倒……
　　叮咚。电梯门打开。
　　女秘书为盛野拦住电梯门，告诉他会议室门牌号，并示意了方向，盛野像一根箭一样窜出电梯。
　　飞奔在走廊上的每一秒，他都在祈求，谌皓意不要签，不要签字。
　　1308。就是这里。
　　盛野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脚步还未站定就已经举手敲门。
　　但在指节距离门页只剩1毫米的那一瞬间，腰间传来一阵强有劲的力量，扣着他生生与那扇木门拉开距离。他慌乱地回头，剧烈放大的瞳孔中映出谌皓意的脸。
　　谌皓意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举起，竖在嘴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盛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