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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岩胜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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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胜还记得父亲下葬的那一天,作为长女,母亲把拿着遗像的任务交给她。在还有堂兄、堂弟的前提下,“长女”这种选择是不多见的。她拿着那张遗像,看着火化场的烟囱喷出来的气,虽然殡仪馆有意在前面做了更多的建筑物遮挡这不妙的烟气,就为了平复遗留之人悲伤的心绪,但是岩胜想看,并且眼力很好,举目一望就望见了。亲戚们在等待她父亲化成灰的过程三五成堆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岩胜就站在原地眺望远处的烟,思索父亲推进去后,谁能保证交到坟里的灰就不是别人的呢?
这是殡仪馆工作的疏忽。这个过程没人见证,薛定谔的骨灰。
因此母亲让她带头捧着遗像走在前面的时候,岩胜也没觉得那个黑西服、戴白花的工作人员手里捧着的就是她的父亲,所以她一开始走得有点快,跟在队伍后面的少许长辈腿脚不便,为此找人传话,要她慢一点来,又不是赶集。或许是嘲笑她年幼吧,这人传话的时候,以那种关爱孩子的神情冲她笑,她说:“说什么俏皮话?有什么好笑的?我父亲去世了,请您表现得沉痛一点。”
那人当即就不笑了。她又说:“我知道了,我会走慢点的。”
母亲在父亲推进焚化炉的时候哭到不能自已,到了坟前又悲痛到跪了下来,缘一在她身边搀扶着她,又朝紧紧挨着石狮子站着的岩胜投来目光。岩胜看着妹妹,看着她和母亲互相搀扶,那种一直被父亲强调的责任感就在这幅图景中具象化、鲜明化了。她挺直脊背站在一旁,按照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引导完成了擦拭墓碑、描金,以及上第一柱香的任务。等到客人走后,她又跟着母亲去灵堂善后,那里奠花和长桌都已经移走了,先前还热热闹闹的场地骤然变得空旷,原来有这么大的空间吗?奠花原本就多,来的客人也多,都长着相似的脸,这里原本是很狭小的——岩胜也说不上,她都不记得了。
母亲走到用以瞻仰遗容的冰棺面前,伸手摩挲并没有存放任何的棺材框。岩胜看到地上还留着一些用来装送还香典礼品的袋子,场面有点乱、有点荒凉,她就发号施令,让佣人收拾了。打扫的声音惊破了母亲的缅怀,母亲带泪笑着,招手让她过去,岩胜迈出一步,右手被什么缠住了,她转头一看,才发现是缘一拉着自己,于是说:“别怕,父亲已经下葬了。”
母亲擦了擦眼泪,蹲下来等着她俩走过去,同时将她们抱住,随后牵了岩胜的手,说:“爸爸的灵魂说不定还在这呢?我们不要去想悲伤的事,说点和爸爸相处的开心的事给妈妈听,好不好?”
母亲牵着岩胜,岩胜又牵着缘一,缘一走在最外圈,理所当然地小跑起来,以跟上她们的步伐,她们三人就这样绕着父亲停灵的灵柩散步。可是要说什么呢?岩胜实在不觉得和父亲相处有什么愉快的回忆,反而缘一说:“……爸爸给我们过生日。”
“啊,缘一喜欢那个啊,以后妈妈给你们俩过生日。”
“爸爸还送我去学钢琴,我能和姐姐合奏了,爸爸夸我弹得很好。”
“嗯,嗯!还有吗?”母亲含泪笑着,又问,“岩胜呢?”
是啊,不属于她的生日蛋糕,还有不再听到的夸奖,这全是让岩胜不快的回忆,这些事太多了,还很新鲜,岩胜要从回忆中翻腾出一些好事来,翻得手腕都酸了,恨不得点一把火把库存全部烧掉。她这样想着,一直没有流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不仅流眼泪,还流得很汹涌,像是压着泉眼的大石头一朝挪走,于是一直忍耐着的地下泉就汩汩地流出。她的眼泪把母亲给吓到了,也就顾不上悲痛父亲的逝去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缘一似乎还是害怕,在岩胜将睡未睡的时候打开她的房门,侧身轻轻地挤进来,又钻到岩胜的被窝里。岩胜因为葬礼的事累到睁不开眼,微微给她让出一个位置,缘一拱进她的怀里来,轻轻环着她的腰,头枕在姐姐的胸脯上,随着她的心跳声和她的胸膛一起微微的起伏,缘一对她说:“姐姐……”
“……嗯?”
“姐姐如果要做继承人的话,我就做姐姐的继承人好了。”
岩胜依然记得,那天晚上,她因为这句话睁开了眼睛,看到她挂在床头的弓箭,如一条长蛇悬在她的头顶,反射着月光,木质显出油亮的光芒来。她真心地感觉到,似乎因为父亲的去世,她和妹妹得到了新的机会。一种通心的感觉,就在这个夜晚、这个静谧的怀抱中氤氲着,就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们还没有呱呱坠地,没有被护士各抱一个、分别交给母亲的时候。那种感觉,从那个夜晚开始,岩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缘一现在就坐在她身边,前一排是母亲,再往前一排是坐在副驾上的诗。岩胜察觉到缘一并没靠着车座的靠背,而是直直挺着背,坐得很直,也不敢看她。母亲用手撑着额头在假寐——岩胜知道她在忍耐,等着车到家,等到诗不在的时候单独训斥她们姐妹两个。可是母亲好像等不到了,车行驶到路程的一半,前面飘来幽幽的一句话:“你们是我十月怀胎、一起生下来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啊……”
缘一吓了一跳,从那种陶陶然的神情中醒了过来,不知道这里面为什么还有她的事。而司机也吓了一跳,没顾上诗也在前面,升起了隔板,倒是从另一层面替母亲创造了继续训斥她们的环境。
“在别人家,你也能出手教训妹妹。你妹妹是——”岩胜等待着——是怎么样呢?缘一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打了无惨呢?岩胜盯着母亲座位的后面,仿佛眼睛是X光机,能够过这道障壁看到母亲的思绪似的。她觉得母亲说不出来,也不敢说。果然母亲模糊了这一条,说:“——你妹妹是为了你才打了人家,你却让外人看到姐妹阋墙的事来?好在你今天跟我回来了,要是你说你要留在那陪鬼舞辻小姐,我真要罚你了,岩胜,我真要罚你了!你气得我不轻……”
“我知道错了,妈妈。”岩胜说。
“还有你!”母亲说到这,岩胜眼看着她忽然转身把手包扔过来,被缘一下意识闪躲过去,包砸在了皮座椅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你是社长!鬼舞辻小姐私人作风再怎么样,她也是社长!你怎么能还和高校的孩子一样上去打她呢!你是生意人,又不是打手!”
“……我本来也比不上姐姐会做生意——”
还没等岩胜来得及理解这句话并怒火高涨,母亲提高声调道:“你还要和妈妈顶嘴!”
这下就算有挡板,前面的二位该听到的也都听到了,只不过噤若寒蝉而已。岩胜一言不发,过不多时,在满车厢母亲沉重的喘息和欲泣无力的咳嗽声中,缘一捡起母亲的手包,慢慢还回去,说:“……我知道错了,母亲,你别生气了。”
母亲接过手包,又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可是姐妹俩都知道她还醒着。果然,没过多久,母亲的呼吸声稍稍平复了,她说:“岩胜啊,你也看到了,因为你是上进的孩子,妈妈走之后一点也不担心你过得不好,可是你妹妹……她毫无目标地活在这个世间,没了我——没了你,她可怎么办啊……”
缘一觉得被这样说有点冤枉,于是看向姐姐,希望姐姐能为自己辩解一二,可是姐姐却笑起来了,她笑着把手伸过去让妈妈抓着,说道:“……您别哭啊,您会长命百岁的。”
妈妈抓着了姐姐的手,又安定了少许,说:“岩胜,你千万千万要照顾妹妹,知道吗?就算你找到了生命中最亲近、最珍爱的人,你也不能让她越过你妹妹……妈妈年纪大了,提的要求也霸道,可是你要答应妈妈,知道吗?”
姐姐还是温柔地笑着,说:“嗯,我答应您。”
缘一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了改变,可是妈妈和姐姐,哪一个都不和她说,妈妈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安心,不再生气,取出手帕擦眼泪了,姐姐的手被松开,却依然搭在母亲的肩头,姐姐整个人前倾、坐在椅子边缘,似乎在思考什么,察觉到缘一的目光后,则迷人地朝她一笑,缘一更不敢看她了。
“明天我们去祭拜爸爸,你在爸爸坟前也要这么说……”似乎怕事缓则变,擦完眼泪,妈妈重拾一家之主的威信,半商量半命令地对姐姐说道。
“好的,全如您所愿。”
下了车,夫人因为哭过一场,不好叫尚且没过门的诗看见,因此快步先回屋了。三个年轻人落在后面,诗欲言又止地问道:“您还好吧?我听到夫人说‘一点也不担心你过得好不好’这种话,这的确是有点——”
“这没什么不好的。”岩胜察觉到自己的高兴有点明显,这不太对,于是她又故意沉下脸来,说,“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换好了鞋,她撇下妹妹和诗,自己先上了楼,路过走廊时,以前的照片还挂在那里,但是岩胜很少驻足看过。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母亲为了姐妹和睦,所作的无用功罢了,可是今天她心情很好,刚停住脚步,就看到了一张在生日时照的相片,那是父亲葬礼后的第一个生日,她闭上眼睛正在祝祷,而缘一双手合十看着她,CCD所造成的过度曝光落在两个蛋糕的白奶油上,她想起来了,那是因为她说她喜欢草莓,而缘一喜欢青提的缘故。
岩胜忽然就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妈妈并不是偏爱谁,而是希望她们得到的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