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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姐姐好 ...

  •   姐姐好像最近都没为难他了。诗觉察到。

      是鬼舞辻小姐回来之后,她抽不出时间了吗?诗也不确定,但这件事最终的发展就是姐姐有时在家里路过,不以从前那种莫测的目光注视着她,经常安静地走过来站在后面看他的电脑屏幕,就像大学时的教授那样,诗过了一阵才发现。而姐姐这时就坐下来把他从电脑的正前方挤开,然后在他正在看的文件上做一些圈圈划划,最后默默走开。

      “谢谢姐姐。”诗说。

      他第一次这样说,姐姐就停住脚步,然后思索了一番,说:“……不用谢。”

      原来那是寻常的表情吗?诗以前认为那是在表达不屑呢。

      除了姐姐之外,在工作上给他较大帮助还有一个主管,也姓继国,不过好像是因为朱乃夫人赏识他,所以将他从继国家的旁支收养过来,这位继国喜欢说些大话,不过正因口风比较松,让诗知道了很多重要的消息。比如朱乃夫人一开始收养旁支,是想从近亲中挑一个人和姐姐结婚,这位继国主管说道:“看在我们都有小白脸的自觉,这么和你说好了,这对姐妹不合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上次会议室发生的事也不是针对你的,你不用太在意。”

      “是吗?”

      “子女不合都是因为什么?这话我不好说,可是事实如此。”

      “你是说夫人不对吗?”

      “我没这么说。”

      但是诗记住了这句话,他记得家里有以前的相册,只不过那次夫人拿出来给他看的时候,他只留意了缘一。这回他再次翻看,才发现不仅是因为他当时的注意力在缘一身上,而是姐姐小时候的照片的确很少,而且看上去生活照不过几张,其他都是可以放在社长办公室桌面相框做展示的照片,很正经——对一个孩子来说,有点太正经了。

      诗第一次知道姐姐会拉小提琴,还会打棒球,看样子书法也学过一段时间。姐姐的照片里,除了她本人,还有一个男人的身影,要么是翘着的二郎腿露出一个皮鞋尖在取景框内,要么就是胳膊搭在姐姐的肩膀上出镜,诗最终找到了一张合照,这才明白那是缘一和姐姐的父亲,可是他从来没有出现在缘一的照片里。

      “缘一,你会小提琴吗?”

      突然被问起这个,缘一有点惊讶,但还是很快回答道:“不会。也不对,我只会拉一首。”

      “《爱的忧伤》?”

      缘一更惊讶了,问:“诗是怎么知道的?”她本想说连这个也能读出来吗?但是考虑到他们其实在冷战,缘一就没说。

      “你别管这个。”诗果然也不太有耐心,他说,“不会拉小提琴,但是会拉《爱的忧伤》?这怎么可能呢?”

      换做以往,缘一可能立刻就回答了,可是这回,一种奇怪的知觉使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才低头说道:“……姐姐拉了太多次给我听,我看得多,就把动作和弦的位置记住了。”

      于是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就逐渐浮上水面了,为什么一个这样简单的道理,在这个家里却成了一个经年难以除去的一根刺呢?诗没有想到有一天能轮到他和姐姐同病相怜,或许这话说出来又会惹恼姐姐,可他真心实意地这么觉得。

      陪夫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诗留神到的细节也越来越多,夫人对缘一的关怀,以及理所当然觉得姐姐什么都做得更好的放心……有一天姐姐拿了三张请帖,说:“鬼舞辻邀我们全家去她的庄园参加派对。母亲要去吗?您上次不是说要见见她?”

      “原因不一样啊。”夫人笑道,转过头来问缘一,“缘一去吗?”

      缘一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接下了请帖,说:“我会去。”

      夫人立刻就说:“那就全家都去一趟吧。”

      这种说法也有失偏颇,诗想到。他看了一眼姐姐的神情,就知道姐姐的确有些在意,但是这种小事说出来又显得她不够大度,所以她才缄默不言的吧?

      “鬼舞辻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诗在饭后翻看请帖的时候问缘一。

      缘一发觉她的未婚夫最近变得狡猾起来,具体体现在只在有什么问题的时候才和她说话,但是缘一也没法拒绝。除了妈妈,她把家里的其他家人都得罪了,她说:“……一个除了自己之外,看轻一切的人。”

      但其实真正去到鬼舞辻小姐的庄园,见到鬼舞辻小姐本人,诗的第一印象只是她光艳照人,远远走过来和夫人打招呼的时候,姿态也完全不像个后辈。她穿着一袭抹胸黑色缎面鱼尾裙、黑色长手套和黑色短檐帽,帽檐上一圈莹润的珍珠,提起裙摆伸出手来的时候,诗看到她手套外面戴的一颗硕大的宝石戒指,诗正要行吻手礼,鬼舞辻小姐却笑着说:“你应该先问我允不允许才对。”

      她的声音偏向于女中音,因为略带沙哑,听上去有种教堂里管风琴震颤的美妙感觉,使人不自觉地如教徒一般拜倒在地,想要满足她的要求。诗正怀疑自己的社交礼仪是否有误时,缘一已经伸过手,似乎要把鬼舞辻小姐的手拧回去,鬼舞辻小姐见状,手腕一转,自己收回手背在背后,冲他一笑道:“以后还有机会的话。”说完,鬼舞辻小姐就去挽姐姐的手,说:“给你准备了琴,给我演奏一首。”她一面说着,一面指向大厅里放的一架大提琴。

      姐姐说:“那架?”

      “你不是会拉小提琴吗?”

      “你也知道我会拉的是小提琴。”

      “大提琴也差不多吧。”鬼舞辻小姐说着,已经把姐姐在琴凳上按着坐下了,她踢了一脚裙子后摆,转身靠在一旁的长桌桌角,说,“我要听音乐会波兰舞曲。”

      姐姐又用她那种像是在翻白眼但其实没有任何含义的眼神看了眼鬼舞辻小姐,稍稍试了试琴就开始演奏,听上去音乐的流淌完全没什么滞涩,这种水平虽然和“看过之后就记住动作和弦的位置”还差一点,但是比普通人还是强上很多了吧?诗想到。

      夫人见长女开始演奏,笑了笑,转身就和缘一说她看到了别的朋友,举步离开了。诗想请她留下来听一听,但是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这个分量,于是愤然用手肘夹了一下缘一挽着他的手,希望她能明白过来,缘一完全没有,冲着诗眨眨眼,目露询问之意,唉,已经晚了……诗用眼神告诉她“没事了”,于是缘一很快又转过脸,去看姐姐拉琴了。

      很快,周围就聚集了一圈听琴的人,而乐曲也进行到旋律最急促的收尾部分,在这支曲子全程,鬼舞辻小姐就站在最近的地方,好像琴声把除了她们两个之外的人都排除在外,因此于熙熙攘攘的大厅中,形成了一个人群中的空域,琴声就在没站人的黑白瓷砖块上方盘旋。姐姐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琴,鬼舞辻小姐点了一支烟,慢慢吸着,如皮格马利翁欣赏自己的艺术品那样看着姐姐,而姐姐的神情……看上去前所未有的平和。

      琴声中止的时候,鬼舞辻小姐第一个鼓掌,姐姐在如潮的掌声中站起来欠身,神情宠辱不惊,优雅又高贵,她最后单独对鬼舞辻小姐笑了一下,于是那种距离感又随着这一笑消解了。

      这一瞬间,诗相信她们是一对。而且,不知道怎么形容……诗觉得姐姐这种时刻,比她强硬的时候、霸道的时候,要动人得多。

      母亲向来喜欢一个人乱转,而缘一多半要陪着那个社交新手,岩胜不作他想,和无惨交谈几句之后便说:“我家的人也走了,我自己去喝一点。”

      “不和我喝一点?”

      “碍着你挑选今天的猎物了吧?”

      “哦,那倒是,有缘再见吧。”

      岩胜冲无惨摆摆手,走下楼梯准备先去外面的花园里躲清静。中途遇见几波人,不得已停下来挂起微笑应对了一番,又顺走了桌上的一个司康,这才从大厅中亮黄色的灯光步入靛色的夜晚中。近处灯下的长椅旁坐了三两客人,装点着不合季节的仿生花——即便是选择这种假花,无惨也不喜欢用正合时宜的菊。岩胜远远看到妹妹,赶紧绕远了一点从她背后经过。

      虽然正值冬天,但是暖气不顾浪费地供应,窗户和轻薄的窗帘都随着冷热气体的交换,在面前这四四方方的、仿佛经过裱花装点的别墅窗口翻飞,远看像一个亮灯的、摆设磁吸人物的八音盒。

      岩胜在纯然西式的植物迷宫里找到了一处面朝建筑的椅子,刚走过拐角,就和一个人四目相对。

      “姐姐?”

      虽然自己才是那个不速之客,但岩胜不打算把这个好位置拱手相让,况且在派对上躲清静是社交老手的独有权力。在岩胜的小时候,要是她躲在花园里被父亲发现,回到家免不了要被藤条一顿好打。岩胜不是那种自己淋雨就要给别人撑伞的大好人,她下了逐客令:“……即便缘一让你落单了,你也可以自己去找人说话。”

      诗欲言又止一番,说:“姐姐是事先知道我在这吗?”

      岩胜没听懂,但还是说:“……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诗还以为这是又一波攻势呢,但是这话不便说,免得姐姐本没有那个意思,反又被他提醒了,思及此,诗回忆起近日以来在家的所见所闻,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或者是出于他救死扶伤的前职业本能,或者是因缘一让他变得更加温柔的缘故,他说,“……姐姐还不知道,我和缘一是怎么发展成目前的关系的吧。”

      岩胜一僵,说:“你现在是要用这个话题避免去社交吗,你——”

      然而这个看着一直唯唯诺诺的小子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说:“姐姐就不想知道吗?”

      在这个深绿色的、茂盛的迷宫里,那些音乐声、欢笑声,其实都离得很远,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琉璃似的。岩胜鬼使神差的,在这个她看不起的小子身边坐下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用油纸折住的司康——她没有在外人面前吃东西的习惯。

      “我和缘一因为夫人的事交谈过很多次,所以和一般情侣不同,我也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内容了,左不过插管、护理、点滴这种事情,因为我工作的楼层是专供……唉,我也不怕说这个了,那是专供给那些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所以我——我抱着那种穷人的自尊心,想专业一点、和缘一疏远一些相处。我还记得她有一次要从医院返回学校赶一个学生活动,结果因为医院里的事误车了,我看到她要再买一张新票,急得像浪费的是我的钱似的,赶紧告诉她,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没发车去窗口办理改签,结果……姐姐您肯定想不到——缘一问我,改签是什么?哈哈,您看,我们太不一样了……

      “我们真正第一次交谈,而不是说话,是夫人病危的一天夜里,她睡在医院里陪同,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去查看夫人的情况,缘一突然醒了,她做了噩梦,因为太疲惫、又太恐慌了,她情绪很不稳定,和我说了她的噩梦,她说,我梦到妈妈什么都不说,远远地朝我微笑,在一间好大、好古旧的房子里,我上前想要搀扶她,结果妈妈靠在我的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听到这里,岩胜慢半拍地打断了诗,说:“……恐慌吗?你说缘一?”

      诗说:“您觉得不是?”

      “那是你妇人之仁造成的幻象吧,”姐姐完全不为所动,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她说,“落入恋情的人总是这样。缘一是那种……即使母亲死了,也只会淡然接受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缘一是怎样的人。”诗没有否认这一观点,他强调自己对缘一的理解,这反使岩胜更火大了,而诗说:“可是这两者并不冲突啊——这就是缘一爱人的方式。”

      岩胜攥紧了那个司康,没有说话。诗还在说着他想说的,可是他的存在仿佛已经成为这片深绿色云雾中一个模糊的发光体,叫岩胜不想看他了。

      “她一直都很乐观,但是她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失去的已经失去了,从那之后的事情就是坚强地活着,可是在那之前呢?人只有陷入沉重的等待。”诗说到这里,笑了笑,说,“而我其实也不够光明磊落,对于一直微笑着的、光鲜亮丽的缘一,我没能喜欢上她。后来,我听她倾诉心里的压力,还有……当我发觉她其实也有一个没办法去触碰的人时,我意识到,原来这个人依赖着我、需要着我啊——在那个瞬间,我就爱上她了。”

      这小子自顾自说到这里,最终作结道:“……缘一除了爱什么都不缺,我就决定要用我的全部去爱缘一。”

      岩胜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姐姐,”诗转过头来,说,“请您不要白费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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