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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岩胜接 ...

  •   岩胜接到妹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接错人了。

      缘一坐的还算端正,但却穿着一条低胸的吊带裙,她一路长大从没让岩胜操过心,并且处处优秀胜过岩胜,让岩胜没办法充姐姐的款,此时此刻看到她醉成这样,岩胜既觉得难看,又觉得稀罕。

      岩胜在她面前蹲下来,拍拍她赤裸在外的膝盖,说了声“是我,姐姐过来接你了”,见缘一点了点头,岩胜便拉着她的胳膊、环着她的腰把她带着站起来了,这动作让妹妹的身体紧紧和她贴着,丰满的胸部也挤在岩胜的肋骨旁边,岩胜一低头就看到深深的□□,于是重新把缘一放下,脱了自己的西服外套给她裹住,又把围巾绕了两圈,在脸前面打了结,遮住缘一的鼻子,岩胜问道:“穿这么少,万一有蟑螂见色起意怎么办?”

      缘一好像已经醒了一点酒,迷迷蒙蒙地说:“那就掰断他的食指,姐姐说的……”

      岩胜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以前是有过那么一个耍流氓不看对象的蟑螂,是缘一的同学。缘一当时掰断了他的拇指。这种性骚扰事件不调取监控就难以界定,但拇指的伤残可是板上钉钉,要不是当时的校长压下了这件事,还等不到岩胜去帮忙协商。她知道妹妹惹祸,姐妹俩都不想惊动母亲,可是虽然身为继国家的大小姐,岩胜毕竟年轻,到了现场之后还是先给了自己妹妹一拳,把对方吓得稳住了,这才好好地送人进了监狱。

      岩胜深知因为家里富有,占理的事情也容易变成不占理。处理完这件事,岩胜才转过身来看妹妹脸上、自己造成的伤情,这孩子被她一拳打得鼻血直流,自己也不管,任血液越过嘴唇,在下巴处汇成一股,滴滴答答地落在衬衣上。缘一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看着房间里的人,说不上是想打男同学,还是要还自己一拳。岩胜把她拽到水龙头前面,捏她的鼻子,用凉水拍她的脖子,最后往缘一的鼻子里塞了两个纸团。

      她和缘一说,下次再有类似的事,别掰人家拇指,掰食指吧,伤残认定更低,就算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也泼不了那么多——她没想到缘一还记得。

      缘一比她高一些,因此扛起来还算顺手,因为自己来接,岩胜半路就和司机打电话,让他先下班了,下了电梯后,岩胜拉开车门把缘一塞进后座里,缘一倒在皮质座椅上,因为皮革的弹性身体微微起伏了一下,这震动短暂地使她清醒了一点,缘一皱起鼻子,说:“……一股烟味,想吐。”

      岩胜这才想起,原本长久借来这车子,就是要让烟味散掉的,结果无惨每天吸一支,反而加重了烟味,岩胜于是暂时打开车门,说:“透透气再走,反正看样子你也不急着回家。”这样说着,岩胜又觉得自己和烂醉的人装什么温和呢?她低头一看,发现缘一的皮鞋被车门框磕了一下,掉在地上,于是低头捡起,给缘一穿好。

      缘一似乎因为这动作吓了一跳,突然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姐姐像童话里的骑士一样给她穿上鞋子,她沉默了好久,又去看姐姐的侧脸,手机的光在停车场显得很亮,照亮了姐姐光洁的脸,缘一最终鼓足勇气,说道:“姐姐……姐姐可以不要为难诗吗?”

      她怎么脑筋突然清醒了,岩胜正靠着车门回无惨的消息,闻言道:“不能。我讨厌德不配位的人。”

      被断然拒绝,缘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样子苦恼极了,岩胜观察着她。虽然无惨总说“岩胜,你的嘴好笨”,可是看来姐妹两个同出一脉,妹妹的嘴要更笨一点。看到缘一这副两难的样子,岩胜都有点怜爱,要告诉她想不通就别想了,你的大脑还浸在酒水里呢。谁知道缘一突然说:“那姐姐……不是因为诗是我的爱人才针对他的吗?”

      岩胜心里因他这句话难受了片刻,因为她说对了一半,但是仅仅是一半,已经足够使岩胜感到不快了。岩胜关掉手机,很严肃地说:“缘一,我当初说我不会生下孩子的时候,你曾经答应我,关于继承人的事,你会选择比你更有能力的后进,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什么方式继承,我这才去了国外……这么大的集团,和母亲,其实是一起托付给你了,可是你现在出于你的私心,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和生意有关的事,而且我说的更有能力的人,也不是继承我们的人,而是替代我们的人。”缘一果然脑子清醒了,只不过人还醉着,说话间脸上流露出因酒精而头疼的痛苦来,“我在乎诗,因为诗是家人……”

      她除了这句话,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岩胜前一秒还认为缘一不算太醉,和她现在谈谈也不错,后一秒就觉得果然自己是浪费口舌,岩胜重复自己的观点:“……我不接受。”

      缘一扶着自己的脸,垂下头,似乎要放弃了,可是岩胜要关车门的时候,缘一的脚踝还是卡在车门框那里,岩胜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夹到她痛、自己把脚缩回去,缘一忽然说:“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岩胜有点不耐烦了。

      “我不知道您那么在意……我当初说什么继承人的事,”缘一说,“说什么我们都会死掉的事,那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即便我死了,我是希望您能长命百岁的……”

      这话里的情意,使岩胜打了个激灵,几乎不适起来,她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觉得这句话,以及这么持续的、横亘在她整个的生命中的继承人之争,全是不重要、没意义的了,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没来得及让她的心绪进入感动这一节,缘一又开始说话了,她说:“那时候……我劝妈妈把生病的事情告诉你,我每天和妈妈一起吃饭,她除了问我的事,问我的学业,就是不断地、一直……和我说她感觉身体很难受,很痛,要吃止痛药,她吃止痛药吃到便血,又拒绝鼻饲,你知道的,妈妈生起气来,我根本就说服不了她,有几次……”说到这里,缘一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鼻音,说道:“有几次因为吃不下任何东西,进了急救室,那时候我多想你在我身边,不管你说什么都好,我希望有个别的人和我说些别的话,和我无关的,和病也无关的,看到姐姐在社交平台放自己和别人的合照,我——我真的……”

      这些事,缘一从来没和她说过,就岩胜回来见到正常的母亲、寻常的妹妹,缘一确实替母亲将病情好好地瞒了下来,岩胜没想过这些,她从这件事中只知道亲疏的区别、受骗的滋味……

      妹妹还在说:“姐姐不在的时候,都是诗陪着我……我想把我所有拥有的东西都分给他一半,这究竟哪里有错了……”

      最终落点怎么还在这?岩胜愣了一下,这才抬起妹妹的下巴来,说:“酒精真是好东西,你以为你可以随意胡说了,是吗?”

      缘一感觉到姐姐在拍她的脸,说:“我在胡说吗?我要是胡说,您早就打我了……姐姐你为什么……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又这样关怀我呢?”

      这是什么意思?撇开那些没听说过的话,缘一说起话来简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岩胜拽着妹妹的后领子,让缘一得以坐正在那里。关怀什么?岩胜不知道自己让缘一哪里会错了意,她最近所作的一切全都是干涉而已。缘一已经是社长了,她还想怎么样?

      “您留在那个叫鬼舞辻的怪人身边,您……她都把你变得不像你了,”缘一说,“去她去的美容院,她介绍的养车店,她常光顾的衣服店铺,把你从头到脚都变得更像她的家人……可你根本不是啊,即使你离开了集团,至少姐姐还是姓继国,可我每次这样想,都觉得自己多么……多么难堪啊!”缘一越说越小声,像在呓语,又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说出这些话了,可是那低低的醉话,却像是钟、是磬一样响在岩胜的灵台上,等到缘一说完,她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寂静了片刻,随后地下停车场新风系统风扇嗡嗡运行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岩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调管网的噪音像蜜蜂一样在她耳边闹得她心烦,她突然大力地把妹妹的腿塞进后座里,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启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去。

      “姐姐……”缘一在后座说道。

      “闭嘴。”岩胜说。

      即便是不喜欢妹妹,她也很少这样急颜作色。她的恼火和困惑更使她想到了一个快要被她抛在身后的问题:究竟是她抛弃了家里,和无惨一起去国外,还是她被放逐了呢?从前岩胜很明确的知道是后者,可是现在,她又开始不确定起来。如果是她被放逐了、她感到了痛苦。那么相应的,至少还有谁得到幸福才对吧?可是谁得到了呢?没有人?

      一辆车别她的车头,想要在前面加塞,岩胜锤了两下方向盘,真是令人恼火!这片热闹的酒吧街交通管制烂得要命,岩胜不想鸣笛,就越开越火大。唯一的好事就是缘一又没声响了,到家时她四处找人来照顾这个醉鬼,可是要命,诗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加班?

      岩胜把缘一带到妹妹自己的套间里时,很明确地留意到一些装饰是诗带来的。书桌上的写真照、衣帽架的男式西服,以及那张彻底被蕾丝桌布盖上的钢琴——诗那样的人当然不能欣赏缘一的钢琴了,他和这种高雅艺术绝缘。当岩胜拧开卧室的门把手,她想起之前听到的夫妻之间的动静,更不愿意进去,可是出乎意料的,里面很整洁,柜子好好关着,床边唯一的色彩来自一束橙黄色的花束。

      岩胜将妹妹扔在床上,好不容易在车程中睡着的人又醒了过来,刚醒便看到姐姐,于是忙问:“岩胜姐姐,你生气了吗?”

      叫法和小时候一样。而岩胜生气极了,听到缘一这样喊她就想转身便走。走到一半,她折返到缘一的床边,把自己沾了烟味的外套从缘一的背底下扯出来,说:“没有,快睡!自己换衣服。”对了,还得换衣服。岩胜这样想到,又气自己多嘴。说完便拉开衣柜,快速扫了一眼,瞄准那个小猫浴衣拿了出来,转手扔在缘一身上。虽然这期间她不免也看到妹妹的内衣,还有妻夫夜生活必要的□□玩具之类的。

      缘一翻了个身,又缓慢地拧过手腕拉背后的拉链,而岩胜在一旁以靴尖敲击地板,听到缘一在床上像上岸的海豹一样扭动,绸质的礼裙和棉麻床单蹭出细细簌簌的声音,唯独就听不到拉链拉开那让人舒服的声音。岩胜恨自己怎么还站在这里,几乎转过头冲上前去按住妹妹的腰,刷拉一下将拉链拉到了底,又很快退后几步抱胸看别的地方,这回换成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臂弯。

      缘一还是因为醉酒有些懵在那里,但换浴衣相对来说比较利索了。她要是再磨磨唧唧,岩胜就忍不住要在她的房间吸烟了。等缘一把衣服换好后,岩胜忙不迭最后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事?我看你明早酒醒再洗脸比较好,快睡。”

      “……没有了。”岩胜正要走,缘一又说,“姐姐能不能陪我?我们小时候不是一起睡吗?”

      是啊,缘一不会说话时还好,会说话后就如同银行快下班时赶去存钱的可恶客户,总是逮在岩胜快睡着的时候和她说话,请岩胜答应她的一些无理请求……岩胜冷笑一声,揣在口袋里的手默默转动冰凉的打火机,说:“我不想听你凌晨拉着我,说一些‘我想把我拥有的一半分给诗’这样的话。”

      缘一脸蛋酡红,却说出更可气的话来了,她说:“……本来我就是什么也没有的。”听了这句,岩胜简直就要把晚上吃的东西吐出来了,可是缘一还在说:“我们没有计划一起经营集团。”我们?哪里来的我们?所以她继国岩胜是外人是吗?缘一还要说:“我一直想要辅佐姐姐,和诗做普通的夫妻,然后——”她的话音到此为止,因为岩胜给了她一拳。

      缘一没能躲闪,侧脸偏了过去。而岩胜深深地呼吸着,好像这一下用上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很少打妹妹,没这种癖好,但是被长发遮住神情的缘一,却再次使她想起来那个攥着拳头看着她的、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满怀委屈的少年。岩胜固然生气,但也有点后悔,她沉默片刻,平稳了呼吸,走近了缘一,试图将妹妹的头轻轻揽过来,谁知道缘一梗着脖子,岩胜这才用了力气,硬是按着缘一的脖子、让那被打红的脸在自己的小腹处贴着,又弯下腰说:“……给姐姐看看。”

      “不,”缘一说,“脸肿了,好丑。”

      岩胜挪开妹妹遮住脸的手,这才发现缘一的眼眶往下滴落眼泪,但根本不丑好吗?岩胜见到妹妹这样,关于家人的事、集团的事,还有自己一直以来在意的事,暂时就可以忘记了,她摸着缘一热烫的脸,以前所未有地耐心说道:“怎么可能做普通的夫妻?你是继国缘一,你要分给他的就是继国家你继承的全部。”

      缘一的眼泪还是往外掉,岩胜想了许久,吞了口水,又说:“……你们夫妻那方面就不寻常,还想怎么平凡?”

      这个黄色笑话也没起到安慰的效果,无惨的招数总是在关键时刻不够灵验。岩胜想,算了,她可能在安慰人方面也是个差劲的学生……她都说了两句了,缘一还和倔驴似的,哄到这里也该够了,缘一还想她怎么样呢?!岩胜最后摸了摸缘一的脸,草率地拍拍妹妹的脖子说:“明天敷一下,快睡。”

      她刚转身,缘一却又环抱住她的腰,说:“只是陪陪我,我们不说话……这点事情姐姐还是愿意为我做到的吧。”

      岩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下来了。

      睡在妹妹和妹夫的床上,她是不愿意的,但是这样陪伴缘一片刻还可以。缘一躺下去的时候就不哭了,岩胜猜她其实也并没有多委屈,只是自己看到妹妹的眼泪感觉有点吓人,不曾分神去仔细分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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