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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走 脏心烂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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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溪月并未注意到顾璟阳的神情变化,将二人领到了如今作为书房的西次间。
为了省些炭火,她近来都没怎么待在这里,写字作画都在正屋,只需要拿些书册时才过来。
房中因此有些阴冷,她要去取炭盆,顺便端些茶水,就听一旁的顾璟阳道:“凌娘子不必忙了,我稍坐片刻就走。”
凌溪月以为他是看出了自己的窘迫,有些讪讪,道:“热茶总还是要准备一杯的。”
说着转身要去正屋取茶壶,却见陶妈妈已经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奶娘,你怎么来了?”
她忙将茶盘接过,皱眉道:“我自己去取就是了,你乱动什么?”
言语嗔怪,却满是关切。
顾璟阳看看这老妪腿上绑着的夹板,又看看凌溪月不似作假的关怀模样,心说或许确实是个心善的娘子,但……
他暂且压下心中不满,主动帮忙接过茶盘放到桌上,让凌溪月可以抽出手扶着陶妈妈。
陶妈妈笑着拍了拍凌溪月的手:“不打紧,这点活我还干得了。”
说着又对顾璟阳介绍:“这是我们娘子自制的药茶,冬日喝着最是驱寒,公子尝尝。小郎君也喝一盏。”
最后一句是对冬青说的。
冬青笑着道了谢,放下礼物,上前给凌溪月和自家公子各倒了一盏,末了才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退到角落慢慢喝。
陶妈妈腿脚不便,没有坚持站在这里伺候,送来茶水便离开了。
待她走后,凌溪月在顾璟阳对面坐下。
她没急着问沈霁川的事,而是先道:“公子来方印山这一路可还顺利?”
顾璟阳闻言回想起路上的狼狈,颇觉尴尬,摸了摸鼻子道:“在下心存侥幸,以为路途不长,忍忍就过去了,便没有去东城门租车。不承想……朱雀门的那条路竟如此难走。”
他说着忍不住摇头苦笑:“悔不该不听娘子劝告。”
至于中间具体如何艰难,车轮几次陷入泥坑,车夫如何埋怨他们东西带的太多太沉,要加钱才肯把车拉出来,他就没有细说了。
但凌溪月是本地人,饶是他不讲,她也能想象他们路上的经历。
她没有多问,只安慰道:“公子初来江宁,不了解情况才会如此,以后定然就不会了。”
顾璟阳微微颔首,喝了口茶斟酌着开口:“霁川在雷州时十分挂念家里人,经常提起你和他母亲。我今日停船江宁,就是想进城去看看你们。但没想到到了沈家,却得知你搬到了这处道观。”
“好在我本就要来方印山,倒也顺路,便过来看看。”
“娘子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何不住在沈家,要住在这观中?可是沈家让你受了什么委屈?”
凌溪月抿了抿唇,垂眸道:“没什么委屈,只是道观清幽,我觉得住在这里比较舒心。”
这话倒是和沈老太太的话对上了,但顾璟阳并未全信。
正欲再问,就听凌溪月道:“霁川他……他在雷州那几年过得好吗?”
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自嘲道:“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是我糊涂了。”
想到那几年的经历,顾璟阳眸光微暗。
但他知道沈霁川不愿家人担心,向来报喜不报忧,便道:“其实还好,只是刚去时不大适应当地环境,吃了些苦,后来慢慢就好了。”
吃苦吃多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至于其中几多艰难,自己受了也就罢了,何苦说出来让家人担忧。
凌溪月自然知道他的劝慰之意,浅笑看向书桌方向。
那里放着一只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书信,最上面两封是沈霁川想尽办法从雷州寄来的,也是她这两年翻看最多的。
“他在信中说雷州岁岁常青,草木不衰,说在那里见到许多从未见过的鸟兽鱼虫,很是有趣,还画了图给我……”
说到这她轻笑一声,眼角微微发红:“书中分明说那里四时如夏,酷热难耐,炎瘴遍地。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个宝地了。”
可若真是个好去处,又怎么会被朝廷用作流放之地呢?
顾璟阳苦笑:“他说的……倒也不算错。”
雷州确实草木常青,花鸟鱼虫的种类也的确很多。但因三面环海的缘故,那里湿气极重,加之天气酷热,人在其中宛如置身蒸笼,连呼吸都是烫的。每每入夜更是虫声如沸,浪潮不绝,吵得人难以安眠。
许多人流放途中就熬不过去病逝了,比如他的父亲。还有些人即便撑到了当地也病痛缠身,最终在咸腥的海风中一点点消磨着失去了生命。
他和霁川是年轻人,身子还算强健,加之自幼生长在江河沿岸,更能适应那里的湿热,这才挺过了最初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饶是如此,半年前他也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回到常州后将养了许久才缓过来,这也是为什么他拖到今日才来江宁的原因。
两人一时无言,顾璟阳不想再说那些旧事图惹人伤心,想了想犹豫着道:“斯人已逝,生者总要向前看。”
“娘子……娘子若是另有了意中人,不妨改嫁,倒也不必非要为霁川服丧。”
时人丧偶,大多服丧一年,之后续弦还是改嫁,便看各自意愿。
但民间许多人丧偶不到一年便重新婚配了,特别是寻常百姓家,根本不讲究那许多礼仪规矩。
凌沈两家虽都是名门,规矩要严些,但凌氏既然已经另有所属,又何必摆出这番姿态?
凌溪月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说。
此人虽是霁川好友,但与她并不熟识,何故插言她的婚事?况且即便是相熟之人,非亲非长的,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公子这是何意?”
她不解道。
顾璟阳看她这副模样,也不知她是故作不知还是当真没想起来,提醒道:“今日在江宁城,我见娘子与一男子并肩同行,往来甚密,似是关系匪浅。”
“你们若是……若是有意,不妨请各自亲长做主,把事情定下,而不是……不是这般……”
这般不清不楚。
他没把话说完,但凌溪月怎会听不出他的未尽之言?
她霎时间只觉脑子一热,面色涨得通红,分不清是羞恼更多还是气愤更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杏眼圆睁怒视着顾璟阳。
“那是秦家兄长,是与我和霁川一同长大的好友!我入城是去给秦家祖母诊脉的,又不是去见他!你不过看到我们一同出城便生出这许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你真是……真是龌龊!”
顾璟阳见她恼了,忙也站了起来,解释道:“娘子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觉得改嫁没什么,你若不愿服丧大可不必……”
话没说完,忽见一根木杖迎面打来。
顾璟阳吓了一跳,忙侧身闪过,站定后才看清竟是陶妈妈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刚才朝他打来的正是她手中一根木拐。
陶妈妈单脚站立,一拐支在腋下,一拐握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哪里来的狗东西在这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滚!”
她全然不听顾璟阳的解释,只顾挥舞拐杖往他身上招呼,边打边道:“没脸没皮的东西!乱嚼舌根的长舌汉!你这种脏心烂肺的玩意不配喝我家的娘子的茶!滚!快滚!”
冬青见自家公子挨打,忙丢下茶杯上来护着。
若在平时,少不得跟对面的人打一架。可现在面对的是老弱妇孺,他又不好还手,只能一边替顾璟阳挡着一边把他往外推,口中时而喊着“公子快走”,时而喊着“妈妈别打了”,很是狼狈。
两人跌跌撞撞地逃到院中,陶妈妈还要去追,凌溪月怕她摔着,忙上前阻拦。
“奶娘,奶娘,别追了,让他们走吧!”
说话间已是落下泪来。
陶妈妈见状哪还有心思去管逃出去的二人,将她揽入怀中道:“娘子不哭,不哭,为了这等眼污心黑的腌臜货伤心不值当。”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娘子面前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这种人竟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三郎的好友?三郎知道了都得嫌晦气!”
沈霁川在族中行三,家中人都唤他三郎。
陶妈妈是凌溪月的奶娘,也算看着沈霁川长大的,加之后来跟着陪嫁到了沈家,也就这么叫了。
凌溪月把脸埋在陶妈妈肩头,心中有许多委屈想说,但最终都只化作泪水涌涌而出,打湿了她的肩头。
哭着哭着,她眼角余光忽然看见门边倚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竟是兜兜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凌溪月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忙擦了擦泪,从陶妈妈怀中直起身,勉强撑起个笑。
“兜兜醒了?刚才吵到你了吧?”
兜兜摇头,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仰着头满脸向往地看着陶妈妈,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闪亮亮发着光。
“陶阿婆好厉害!好英勇啊!一个人打跑了两个!”
她童声童气,言语之中满是赞叹,让正在气头上的陶妈妈没忍住笑出了声,抬着下巴颇有些得意地道:“老婆子我当年也是习过武走过镖的!便是瘸了腿,也照样挥得动拐杖!”
两人的对话让凌溪月也破涕为笑,心中郁气都散去了大半。
她摸了摸兜兜的头,牵起她的手道:“走,咱们回屋吃栗子去。”
兜兜嗯嗯点头,边往回走边说木拐好厉害,自己也想要一个,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兵器,拿到了便能天下无敌。
三人这边说笑着回正屋时,顾璟阳已经被冬青拉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道观。
待出了观门,确定没人追来,冬青这才松了口气。
顾璟阳才病愈不久,身子大不如前,不过跑了这么一小段路便气喘如牛。
他弯腰扶着一棵树,连呼带喘地道:“跑……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想……想去跟观主他们说几句话呢。”
冬青擦着额头的汗,很是无奈:“您便是有什么话,也打听打听情况回头再说吧。”
“不然若是观主和静虚道长也是凌娘子那边的,他们四个打咱们两个,我可就不见得能把您带出来了。”
那凌娘子看着分明是个好性子的,陶妈妈起初也很和善,哪知道自家公子几句话就把人家主仆气得动手打人。
这要是让他再去跟观主他们多说几句……他怕他们两个今天没法活着下山了。
顾璟阳想了想,莫名打了个寒颤,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于是主仆二人没再多留,当即回了山脚的天印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