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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惭 昨日那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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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院,顾璟阳和冬青一起整理这次带来的行李。
因路上耽搁了些时候,他抵达书院的时间比预期要晚,方才放下东西换了身衣裳便直接去道观了。
不然等他爬上山,怕是天色就晚了,不便再拜访了。
毕竟凌氏是个女子,如今又寡居,他一个外男在那种时候登门,着实有些失礼。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今日会面竟如此不愉快,他竟被人打出了门。
顾璟阳不愿回想那狼狈的场景,摇摇头将此事抛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
傍晚时分,一个书童模样的人来传话,说是山长回来了,请他过去用饭。
顾璟阳应了,收拾收拾去了山长的住处。
山长康仲桓平日喜欢种菜,因此给自己的居处起了个名字叫青圃。
他与顾璟阳的老师梅岐是故交,也见过顾璟阳几回,对他有些了解。
因此前些时候梅岐写信托他在江宁给顾璟阳寻个差事时,他直接就把人安排来了自己的书院。
天印书院不大,在这读书的多是附近平民子弟,书院中请的先生也鲜少有什么名流,多是屡试不第的秀才,连举人都没两个。
顾璟阳如今虽无功名,但当初可是实打实考中进士,还得了二甲七名的好成绩的。
如今有机会让他来自己这里教书,康仲桓求之不得。
“山长。”
进了青圃,见到一身布衣的康仲桓,顾璟阳躬身施礼。
康仲桓笑着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几眼,叹气:“黑了,瘦了,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吧?”
顾璟阳笑道:“原本还好,只是半年前病了一场,耗了些元气。好在已经大好了,大夫说再养养便能恢复如初。”
康仲桓点头,给他介绍旁边另一人:“这是宋瑜宋直学,书院一应日常杂务基本都是他负责,你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顾璟阳颔首,对那人拱手道:“宋直学。”
宋瑜也忙拱了拱手:“久仰顾公子大名,今日方才得见,果然丰神俊朗一表人才,难怪山长总提起你。”
“不敢当。”
顾璟阳自谦道。
康仲桓不是个喜欢往来应酬的人,见他们在这里客套,大手一挥:“好了,坐下说吧。”
说着自己先到桌边坐了,又示意他们二人落座。
待两人依次坐定,下人开始一道道上菜,趁着这个功夫,康仲桓解释道:“得知你这两日便到,我本想准备一桌酒席为你接风洗尘,顺便把书院的堂长和其他几位直讲直学介绍给你认识,大家熟悉熟悉。”
“谁知赶得不巧,昨日府衙来人,让各个书院的主事人前去议事。”
“我带着宋直学匆匆赶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想着这酒席不若先放放,改日再说。”
“哪知道,”他说着一拍大腿,嗨了一声,“就是叫我们去买书的。”
“我这书院又不是府学县学,向来是自刻自印的,何时需要从公使库买书了?”
“他们自己印的书卖不出去,便摊派到我们头上,说什么必须要统一课本,以防书院教学出现谬误,耽误了学生们。”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要强买强卖吗?”
说到这他神情越发激愤,忽地抬手指向府城。
顾璟阳感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伴着康仲桓激越的声音。
“自那姓潘的当了这江宁知府,府衙风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底下的官吏们一个个中饱私囊尸位素餐,整日正事不干只想着怎么从老百姓身上捞油水!”
“就那公使库,”他又一拍桌,高声道,“那公使库如今竟由潘霖一个小妾的娘家兄弟管着!”
“库中从前的经书雕版坏了,他为了省钱,不寻人重刻,找了个人随便修补修补就继续用了,结果印出来的书有许多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根本就看不清。”
“他明知这些书不得用,却不作废重印,只将那些问题不大的送去府学县学,其余的则分派到我们这些私学头上!”
“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账上记的定是已着人重新雕版,中间省下来的银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今日他打着府衙的旗号把我们诓去强行摊派,不买的竟不允许从衙门离开!”
“你看看你看看!区区一胥吏而已,仗着自己妹妹在知府面前受宠,就敢如此无法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江宁府姓潘不姓赵了呢!”
当今天子姓赵,他这意思是潘霖在江宁只手遮天,成了江宁的土皇帝,不把朝廷当回事了。
顾璟阳也觉得此事不可理喻,皱眉道:“那最后如何了?”
“如何?”
康仲桓苦笑一声,挺直的肩背瞬间垮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还能如何?破财消灾呗。”
“那小吏敢这么做,安知没有受到潘霖的指使?即便不是潘霖指使的,他敢如此嚣张,定也有自己的底气。”
“我们这些私学虽都各有背景,但也分三六九等。今日被叫去的都是如我这般能跟官府说上几句话,却惹不起他们的。”
“能从那么多私学中挑出我们这些,就足以说明一些事了。”
席间一时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
最终还是宋瑜开口道:“菜上齐了,先用饭吧。顾公子一路舟车劳顿,定也乏了,用过饭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康仲桓忙点头:“对对对,瞧我,净说这些败兴的事作甚。”
“来,璟阳你尝尝这个。这菘菜是我自己地里种的,最近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还有这萝卜,冬葵,都是地里现拔现摘的。”
“不是我自夸,种地这方面我真是把好手。回头你有空可以去我那地里看看,我种的那些菜可水灵了。”
“可惜如今冬日,好些菜种不了。等开了春你再瞧,我那地里的菜就更多了!”
提起自己种的菜,他先前的不快一扫而光,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停地劝顾璟阳吃这个吃那个,末了才道:“今日回来的匆忙,厨房来不及置办席面,就只做了些家常小菜,我也就没把大家都叫来,免得刘大厨抄着菜刀来找我。”
“明后天你看看你哪天有空,我提前跟刘大厨说一声,让他好好置办一桌,大家一起聚聚。”
顾璟阳应诺,说自己接下来两天都有空,全听山长安排。
眼见饭菜用的差不多,行将散席之际,他试探着问道:“这方印山的山顶有座道观,不知山长对那里可有了解?”
“你说停云观啊?”
康仲桓放下筷子道:“一座无甚香火的小道观,全靠附近为数不多的信众供奉才撑到现在。”
“观主是个好心人,平日里但凡遇上自己能帮的都会帮一把,前几年还救了个小女娃。”
说到那小女娃,他忍不住哎呦几声:“才抱回来时只丁点大,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肚子上挂着老长一截脐带,哭声弱得不像样,眼瞅着是活不了了。”
“得亏凌娘子会医术,又让人买了只下奶的母羊回来,这才把人救活,现在还养得白白胖胖怪可爱的。”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顾璟阳刚来,应是不认得凌娘子,正要解释,忽觉不对:“你问那道观作甚?”
没听梅老狗说他徒弟信道啊。
顾璟阳说明了自己与沈霁川的关系,才又道:“我今日原本先去了府城,想探望霁川的母亲和妻子,结果到了沈家才知道凌娘子搬来了这处道观。”
至于自己已经去过道观且被打了出来的丢脸事他没说,只道:“沈家何故让凌娘子一个女眷独自住到这观中,且一住就是三年?我实在不解。”
康仲桓摇头叹气:“这有什么好不解的,沈家不喜欢她呗。”
“这……不应当啊。”
顾璟阳皱眉。
“我听霁川说,凌氏乃凌老太傅的孙女,是凌家唯一的血脉。他与凌氏又是青梅竹马,由族中长辈做主说的亲。她母亲与凌氏关系也十分和睦,如同亲母女一般。”
“沈家若是不喜欢她,当初何故结这门亲?他们如今这样对待凌娘子,就不怕凌家人不满吗?”
他一迭声问了许多问题,康仲桓沉吟片刻,感慨道:“凌老太傅若还在世,沈家自然不敢。可惜啊,树倒猢狲散……”
原来当初沈霁川被流放后,已经许久不问朝政的凌老太傅四处奔走,想要为这个孙女婿平反。
他乃三代帝师,即便已经致仕多年,在朝中仍颇有威望,因此江宁的事不久便传入京城,上达天听。
按理说不管这案子是否是冤案,他开了口,皇帝哪怕意思意思也会让人重审一番。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帝非但没有重审此案,还在朝会上当众斥责凌老太傅恋栈不去,潜通内廷,事后甚至还派了一个老内侍来江宁,亲传口谕,站在凌家门口将其斥责了一番。
“凌老太傅一把年纪,本就身子不好,那段日子又奔波劳累,竟然……竟然就这么……被活活气死了!”
康仲桓说到此处仍觉义愤,仗着天高皇帝远,身边又都是亲近人,直言道:“凌老虽未教导过陛下,却是教导过先帝,仁宗、英宗的。”
“陛下身为人子,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父亲的老师!”
“便是要斥责,关起门来训斥不行吗?为何要当众给人难堪?这不是有意羞辱吗?凌老太傅三代帝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顾璟阳本只是询问凌氏之事,不想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他从中窥探出三年前那桩旧案可能比他想象中牵扯的还要多,一时不禁浑身发寒。
但这并未打消他重查此案的想法,反而让他越发坚信,顾家是无辜的,沈家也是无辜的。既然如此,他更要查个清楚,问个明白!
但他不想康仲桓等人牵涉其中,因此立刻将话题重新转回了凌氏身上。
“凌老太傅过世之后,凌娘子……就被沈家赶出门了吗?”
纵然他是沈霁川的好友,也实在无法为沈家的行为找到什么更好的说辞。
康仲桓点头:“凌老才过头七,凌娘子就被赶到停云观了,一住就是三年。”
“起初沈家好歹还给了足够的供奉,让道观好生照看凌娘子。但自从数月前沈家三郎的死讯传来之后,他们就再没送来过任何供奉了。”
“我知道后偶尔会让人送些东西过去,不过不多,只能让他们维持日常用度而已。毕竟我这书院花销也不小,挪不出许多银钱给他们。”
他说到这又忍不住赞了几句:“说起来凌娘子真不愧是凌老的孙女,看似柔弱,骨子里其实是个刚强之人。”
“前两个月陶妈妈……哦,就是她奶娘,在山上打柴的时候摔断了腿。”
“我知道后想给她些银子,让陶妈妈好歹先把腿伤养好,把这个冬日熬过去。但她坚持不收,说平日里已经受我帮助良多,不能事事倚仗我,要先自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再找我开口。”
“结果你猜怎么着?”
康仲桓笑着自问自答,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她靠着医术四处给人看诊凑钱,还绣了些荷包香囊之类的拿出去卖,竟真把这个坎迈过去了。”
“我听说她给陶妈妈抓的药里还有虎骨人参什么的,都是顶好的东西。难怪前几日我上山探望,见她老人家精神头好得很,一点也不像个伤患,原来凌娘子把她照顾得这样好!”
他朗声大笑,既为陶妈妈高兴,也为凌溪月的坚韧刚强感到开怀。
一旁的顾璟阳却只觉如坐针毡,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康仲桓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让他两颊滚烫,心似火烤。
凌娘子入城是为了给人看诊挣钱,挣钱是为了给陶妈妈抓药。陶妈妈是她身边如今唯一的下人,她无人陪伴故而只能独自下山,独自入城……
分明是日子艰难逼得她不如不如此,可他……他只因见她与别的男子单独同行,便以为她已经另有所属。
还有那彩帛……也是为了做荷包香囊才特地买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穿戴,而他不过扫了一眼,便以为她表里不一,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实在是……小人之心!
顾璟阳自惭形秽,脑子里一时回想起凌溪月斥他龌龊的话。
此刻想来,竟觉得她骂的没有错。
康仲桓见他坐在那里发呆,连唤了几声都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璟阳?怎么了?想什么呢?”
顾璟阳回神,讪讪道:“没,没什么。”
宋瑜知道自家山长是个话痨,一聊起天就容易没完没了,见状忙适时地道:“顾公子今日才到,许是乏了吧?”
康仲桓恍然,一拍脑门:“对对对,瞧我,说好只是吃顿饭,竟把你留到这个时候。”
“好了快回去吧,你才从常州过来,这两日就先不用上课了,好好歇歇再说。”
顾璟阳道了谢,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他原本是想打听打听凌娘子的情况,过几日再寻机去道观探望的。
但此时他打定主意,明日立刻就上山去给凌娘子道歉,一日都不能拖了,不然他怕他晚上都睡不着觉。
于是翌日一早,顾璟阳便带着冬青上了山。
进入道观来到西偏院门前,他抬手正要敲门时,就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那女孩看到他先是脚步一顿,紧接着两手拢在嘴边,对着院墙里面高声喊道:“凌娘子,陶阿婆,昨日那个狗东西又来啦!”
说完转身又跑走了,速度飞快。
站在西偏院门口的顾璟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