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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扑克牌不说话 ...

  •   姚华挑了个星期四去养老院。周四好,清净。周末那探视的架势,跟澡堂子下饺子似的,扑腾扑腾全是人。他坐公交,拎个塑料袋,里头是苹果——这周超市特价,三块五一斤,姚华心里拨过算盘,合算。

      福寿康宁养老院那栋楼,墙皮粉的,脏了一块,像小孩流口水没擦干净。门卫老头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也像点头同意什么事。

      三楼静,静得能听见李姨的戏腔从门缝里挤出来。唱的是《大登殿》,词却改得接地气: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八十不算奇。三餐有人送嘴边,翻身还得等人提……”

      调是老调,词是现编的。姚华听了两句,走到母亲房门口。

      门没关严,他推开。张玉芬背对门坐着,面前小桌摊一副扑克。左手洗牌,动作笨,牌老往下掉。掉了就捡,捡起来还洗。这洗牌跟干革命似的,失败了就重来。

      “妈。”

      张玉芬转过脸。气色比上月强,脸上有点活气儿了。看见姚华,扯开嘴角笑——还是半边脸能动,但看着顺眼了些。

      “来了。”

      姚华把苹果搁床头柜,拉椅子坐下。看着母亲洗牌。牌旧,边角起毛,背面花纹磨得泛白,像人老了手上的斑。

      “哪儿来的牌?”

      “李姨给的。”张玉芬说,“她说解闷。”

      牌又掉了,这回掉地上。姚华弯腰拾起来递过去。她接住,接着洗,慢吞吞的,像电影里那种慢镜头,一帧一帧地磨。

      屋里静。窗外槐树叶子黄了,秋天到了。有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躺得规规矩矩。

      姚华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

      “妈,跟您说个事。”

      “嗯。”

      “我爸……没了。”

      张玉芬手停了。牌捏在手里,一张红桃K,一张黑桃Q。她盯着那两张牌,足足十秒没动,像在辨认牌上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

      然后接着洗。牌一张压一张,慢得很,但没停。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平,平得像桌面。

      “上周二发现的,死应该更早几天。”

      “怎么死的?”

      “喝酒,吐了,呛着了。”

      张玉芬点点头,继续洗牌。牌沙沙响,像风吹一堆枯叶子,也像在算什么旧账。

      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洗牌声,沙,沙,沙。

      五分钟。

      姚华看着母亲。她低着头,眼盯牌,脸上没表情。只是洗牌动作更慢了,慢得像要停住,但偏偏没停。

      窗台上又落了片叶子,跟刚才那片做伴。

      终于,张玉芬开口:“也好。”

      姚华等着。他知道母亲说话像熬粥,得慢慢来。

      “他算解脱了。”张玉芬说,还是不抬头,“不用喝酒了,不用遭罪了,不用……拖累人了。”

      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在掂量每个字该值几分钱。

      牌洗好了,她开始理。一张张对齐,在桌上磕整齐。然后抽出一张——是大王牌,小丑脸笑得咧到耳根,没心没肺的。

      她用左手捏着那张牌,拇指摩挲小丑的笑脸。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擦什么宝贝。

      “后事办了吗?”她问。

      “办了,最简单的。”

      “花多少钱?”

      “三千八。”

      “哦。”张玉芬说,“不便宜。”

      “骨灰寄存了,一年两百。”

      “嗯。”

      她还在摩挲那张大王。小丑脸被摩挲得发亮,油光光的,像涂了层猪油。

      “你……”张玉芬抬起头,看姚华,“你没事吧?”

      “没事。”

      “别硬撑。”

      “没硬撑。”

      张玉芬又低头看牌。她把大王插回牌堆,重新洗。这回快了些,牌在手里翻飞,虽然笨拙,倒有了点节奏,像生锈的机器又转了。

      “你爸这辈子……”她开口,又停住。牌洗好了,她开始发,给自己发,给空椅子发,发了四份,一人一份,公平。

      “他这辈子,”她接着说,眼瞅着牌,“就想当个明白人。可活到死,也没明白。”

      姚华没吭声。看着母亲发牌,四份,整整齐齐,跟分家产似的。

      “年轻时想当技术工人,没当成,不明白为什么。”张玉芬拿起自己那份牌,一张张看,像在看命,“下岗了,不明白为什么。你妈我卖书卖考试卷子,他喝酒,不明白为什么。最后死了,估计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把牌放下:“其实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像这牌,抓到手是好是坏,都得打。”

      她说得淡,淡得像说隔壁老王家的事,淡得像白开水。

      姚华忽然想起多年前,父母吵架。父亲摔东西,母亲不说话,就看着他摔。摔完了,母亲扫地,把碎片扫起来倒垃圾桶。全程没话,像在看别人家吵架。

      现在也是。丈夫死了,她不哭不闹,就洗牌。

      兴许眼泪早流干了,流成了护城河。兴许恨早耗尽了,耗成了煤渣。兴许,真像她说的——解脱了,解脱了也好。

      “妈,”姚华说,“您……不难过?”

      张玉芬抬起头,看他。看了好久,然后笑了——那个半边脸的、怪怪的笑,像半张脸在哭。

      “难过?”她说,“难过给谁看?给你看?给李姨看?还是给墙看?”

      她指指墙:“墙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东西最实在,不骗人。”

      姚华顺着她手指看去。墙上白白净净,啥也没有,但好像又啥都有。

      “华子,”张玉芬又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哭啊笑啊,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心里那点事,自己知道就行。说出来,没人懂,懂了也没用。”

      她把牌收起来,重新洗。“就像这牌,”她说,“你看着我在玩,其实我在算账。算我还能活几年,算你要花多少钱,算这养老院我还能住多久。”

      牌在她手里翻飞。“但这些,我不说。说了,你也解决不了。何必呢?就像你爸,一辈子想弄明白的事,到死没明白——可明白了又能咋的?”

      姚华喉咙发紧。他想说“我能解决”,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因为真解决不了。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四,他工资五千二,房贷两千四。剩两千八,不够三千四。差六百。每月差六百。

      这六百,得从牙缝里省,从加班费里凑,从借呗里借,像凑一副顺子,总少一张。

      但他没说。就像母亲说的,说了,也解决不了。解决不了的事不说,这是他们老姚家的家训。

      “妈,”他最后说,“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张玉芬笑了,“抢银行啊?就你这胆儿?”

      “不是……”

      “行了。”张玉芬摆摆手,“你好好上班,别老请假。请假扣钱,我知道。钱比人实在,钱不说话,但管用。”

      她又开始洗牌。洗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像在洗人生的牌。

      姚华坐了一会儿,起身:“我去洗苹果。”

      “去吧。”

      他拿苹果去水房。水房有个老太太在洗手,洗得慢,水哗哗流,流的是钱。姚华等她洗完,才过去洗苹果——省水,也是省钱。

      苹果红彤彤,表面打了蜡,滑溜溜,像抹了油。他一个一个洗,洗得仔细,像在给苹果洗澡。

      洗完了,回去。张玉芬还在洗牌。他削皮,切块,插上牙签。牙签一根根,像小旗子。

      “吃苹果。”

      “嗯。”

      张玉芬吃了一块,慢慢嚼。“甜。”

      “嗯。”

      “比你爸买的甜。”她说,“你爸买的苹果,都是处理的,有疤的。他说疤是糖心,其实是抠。”

      姚华没接话。他知道父亲买的都是最便宜的,有疤的,烂一点的。因为便宜。便宜就是道理,其他都是瞎扯。

      两人一个吃苹果,一个洗牌。屋里静,只有咀嚼声和洗牌声,两种声音搅在一起,竟有点和谐。

      窗外天暗了。姚华看表,四点五十。

      “我得走了,妈。”

      “走吧。”张玉芬说,“路上慢点。慢点不费油,省油就是省钱。”

      姚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轮椅上,左手拿着扑克牌,一张一张地看。阳光斜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扑克牌上。

      牌面反光,亮晶晶的,像眼泪,但没掉下来。

      他关上门,轻轻带上。

      走出养老院,天还没黑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烟是便宜的,呛,但解乏。

      烟抽到一半,护工小刘出来了。小刘三十多岁,干活麻利,说话直,直得像擀面杖。

      “姚哥,你妈今天……”她欲言又止,话在嘴里转了个弯。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小刘说,“就是晚上……她对着墙说话。”

      姚华一愣:“说什么?”

      “听不清。”小刘说,“就是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夜。我进去看,她就停了。我问她跟谁说话,她说跟墙。”

      小刘顿了顿:“但那个语气……不像自言自语。像在吵架。”

      “吵架?”

      “嗯。”小刘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凶。像在骂人,骂得还挺花哨。”

      姚华想起母亲下午说的话:“墙不会说话。”

      原来她在跟墙说话。或者说,在跟墙那边的人说话。墙那边是谁?父亲?还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没还清的账?

      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姚哥,”小刘又说,“你妈其实……挺苦的。但她不说,就憋着。憋久了,就容易这样,跟墙吵,跟牌吵,跟空气吵。”

      “我知道。”

      “你多来看看她。”

      “嗯。”

      小刘走了。姚华把烟抽完,烟蒂扔垃圾桶。扔得准,一下进去了,像中了彩。

      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像另一副摊开的牌。

      他想起母亲洗牌的样子,想起她摩挲大王的样子,想起她说“他算解脱了”的样子。

      然后想起小刘说的:“像在吵架。”

      是啊,怎么可能不吵呢?吵了一辈子,吵成了习惯,吵成了日子。怎么可能因为人死了,就不吵了?死是死,吵是吵,两码事。

      那些没吵完的架,没说完的话,没算清的账,都还在。

      在墙上,在扑克牌上,在夜里对着墙的嘀咕里。在苹果的疤上,在洗牌的声音里,在省下的六百块钱里。

      永远在。在才是生活,不在是童话。

      他走向公交车站。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像另一副扑克牌,摊在地上,等着谁来洗。

      但没人来洗。洗牌的人自己还在牌里。

      只能自己洗,一张一张,一遍一遍。

      洗到牌磨破了,洗到手指磨破了,洗到再也洗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下一副牌。牌局不散,洗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家这副牌啊,从老爷子那辈就抓得不好,到姚华这儿,还是那手烂牌。可烂牌也得打不是?王炸没有,对子也少,单张倒是一大把。那就一张一张出吧,出到哪儿算哪儿,出完拉倒。

      反正扑克牌不说话。

      它只看着你洗,看着你打,看着你输,看着你赢——虽然赢的时候少。

      但它从不说话。

      不说话的东西最实在,也最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扑克牌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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