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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遗产博览会 ...
整理遗物这事儿,姚华拖了俩礼拜。先是公司忙,戴经理接了新项目,整个部门跟着点灯熬油。接着养老院那头又传信儿,说母亲感冒了,发烧,他医院跑了三趟。
真动手收拾,是九月第三个星期六。早晨飘了点雨星子,空气潮得能捏出水。姚华坐公交去盐坨村,车上人稀,司机开得野,颠得他肠子都快搅到一块儿。
老屋还是老样儿,门虚掩着——上次丧事办完就没锁。推门进去,那股味儿淡了点,可还赖着不走。霉味儿,灰味儿,掺着一丝游魂似的酒气,在屋里打着旋儿。
他在门口杵了三分钟。屋里摆设照旧:床,桌子,椅子,炉子。父亲人没了,东西却都在,像是主人只是出门打酒,随时会撩帘子进来。
开始吧。
先从桌子下手。桌面上堆着杂货:几个空药瓶,半包返潮的烟,一个搪瓷缸子,茶垢糊得比盔甲还厚。姚华一股脑扫进垃圾袋,动作麻利得像宾馆服务员清房。
抽屉有三个。第一个里头是工具:一把锈钳子,半卷黑胶布,几颗钉子。父亲这辈子唯一称得上“手艺”的,就是修修补补,可修什么都修不好。暖气修了照漏,椅子修了照晃,连自己那摊人生也修得七零八落。
第二个抽屉装纸张。各种单据,电费水费条子,最老那张能追到2005年。还有几张奖状,是姚华小学得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父亲竟留着,拿塑料袋套好,压得平平展展。
拉开第三个抽屉,姚华愣住了。
是挂历。一本摞一本,码得齐整。他数了数,十四本。最早那本是1998年,封面上香港回归的紫荆花金灿灿的;最晚到2011年,印着个衣裳单薄的美人,笑得像个假人。
每本都翻在十二月那页。有的日子画了圈,有的旁边缀了字。1999年12月31日,圈旁边写:“新世纪”。2008年8月8日,圈旁边写:“奥运”。2010年12月31日,圈旁边写:“又一年”。
全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小学生似的。
姚华一屁股坐地上,一页页翻。挂历纸黄了脆了,得小心着捻,生怕一使劲就碎成末儿。每翻一页,就是一个月份,三十天,父亲又老去一个月。
翻到2005年7月。15号那天画了个圈,没写字。姚华想了半晌,记起那是母亲头一回脑出血的日子。父亲画了圈,却没写“妻病”,也没写“住院”。就一个空圈,像句说了一半咽回去的话。
他把挂历放回抽屉,没扔。扔了,那些圈就没了,那些日子也就真过去了。
桌子底下有个绿铁皮盒子,漆掉了一半。打开,里头是粮票。全国通用的,河北省的,天津市的。面额有一斤、半斤,还有二两的。粮票旧得边儿都起毛了,有些还黏在一块。
姚华想起小时候,母亲拿粮票换鸡蛋。五斤粮票换十个蛋,她舍不得全换,只换五个,煮熟了全塞给他,自己啃咸菜疙瘩。
如今粮票没用了,像父亲的人生,过了期。
盒子底层还有东西。是饭票,包子铺的。七张,淡黄色,印着包子图案。饭票更糟,一碰就掉渣。姚华捏起一张对着光,还能瞧见里头的水印。
父亲在包子铺干了一辈子——如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一辈子的话。末了下岗,买断工龄,拿了两万块钱。两万块,喝了,输了,不知去向。
饭票还在,包子却吃不上了。
他把铁盒搁回桌底。继续翻。
床底下有个柳条箱,条子都黑了。拽出来,一开,樟脑丸的味儿冲鼻子。里头是衣裳,冬棉夏单,叠得方正正——是母亲的手笔,父亲没这耐心。
衣裳底下有个布包袱。解开,是一本书,选集第四卷。书挺厚,红皮金字。姚华翻开,纸页黄了,却干干净净,没落灰。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三寸大小。边角是锯齿状的,老式照相馆的剪法。照片上一男一女,并肩站着。男的穿中山装,扣子扣到顶,领子有点歪;女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辫梢扎着橡皮筋。
是父母。结婚照。
姚华从没见过这照片。他凑近了瞅。父亲那时真年轻,顶多二十五六?脸上没褶子,头发密实。母亲也年轻,眼睛大,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绷着。
两人站得笔直,肩膀挨着,却没真靠上。中间一道缝,细,但看得见。表情也僵,像被人拿枪顶着后腰硬按在那儿拍的。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褪色了还能辨出:“1979年10月1日,结婚留念。”
1979年。姚华算了算,那年父亲二十五,母亲二十三。他还没出生。他们刚结婚,刚分到银行里那间房,刚觉得日子有奔头。
然后呢?
然后就是四十年。四十年吵,四十年忍,四十年一个灌酒一个卖书,四十年最后一个人死老屋一个人住养老院。
四十年,就为了照片上这一瞬间。
姚华把照片夹回书里,塞回柳条箱。他坐地上,背靠床沿,点了支烟。
烟抽到半截,他瞧见床腿边还有个物件儿。是个紫檀色小木盒,精致得跟这破屋格格不入。
打开,是块表。
银箭牌电子表,白表盘,罗马数字。表盘裂了,从当间劈到边儿,像道闪电。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秒针定在十二点。
表挺沉,握手里冰凉。姚华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奖给姚建国同志。1981年。”
1981年。父亲二十七。还在包子铺,还没那么贪杯,还能得个奖。
这表,兴许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荣光。然后呢?然后表停了,裂了,扔床底下跟垃圾做伴。
姚华试着上弦。表冠紧,拧不动。他使了劲,终于转开了,一圈,两圈,三圈。
松手。
秒针动了。挣扎着,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定住。永远停在十二点。
他又拧,拧了二十圈。再松。
秒针又跳一下。还是一下。
他拧,松,拧,松。重复了十来回。每回秒针都只蹦一下,像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最后他放弃了。把表收回木盒,盖好盖子。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全部家当:
十四本过期挂历,记着他数过的日子。
一铁盒过期粮票,记着他挨过的饿。
七张过期饭票,记着他混过的日子。
一张黑白结婚照,记着他败了的婚姻。
一块停了的表,记着他唯一的光彩时刻。
没有钱,没有房,没有金银细软。只有这些破烂,这些废物,这些“过了期”的玩意儿。
姚华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他环顾这一屋子东西,忽然想笑。
笑父亲,笑自己,笑这扯淡的人生。
父亲攒了一辈子,攒下这些。他呢?他攒了什么?攒了一叠房贷单,一叠借呗账单,一叠养老院缴费单。
都一样。都是“遗产”。都是蹬腿之后,别人看了直摇头的东西。
他开始收拾。该扔的扔垃圾袋,该留的装箱子。挂历留下了,粮票留下了,饭票留下了,照片留下了,表留下了。
扔了,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至少这些能证明,父亲活过。虽然活得憋屈,但总归活过。
收拾停当,天已擦黑。他拎着两个垃圾袋,抱一个纸箱,迈出屋门。
关门时,他回头瞥了一眼。屋里空了,床空了,桌子空了,抽屉空了。像从来没人住过。
可那股味儿还在。霉味儿,灰味儿,酒味儿。
那是父亲的味儿。人死了,味儿还赖着。
他走到村口,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纸箱抱在胸前,等公交。
车来了,他上去。车上人少,他坐最后一排,纸箱搁旁边座上。
车开了。窗外盐坨村慢慢往后挪,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父亲,慢慢退远,变小,最后消失在记忆里。
但纸箱在。那些挂历,那些粮票,那些饭票,那张照片,那块表。
都在。
证明他来这世上一遭。
证明他喘过气。
证明他,是个人。
虽然是个失败的人。
可谁不是呢?
姚华望着窗外,城市灯火唰唰掠过。
他想起那块表,停在四点十七分。
四点十七分,是什么时辰?早上?下午?还是某个要紧的时刻?
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了。
就像父亲的人生,永远停在了某个点儿上。那点儿之后,全是下坡路。
一路往下出溜,溜到底,死在老屋里,三天没人发觉。
车到站了。他抱纸箱下车,往家走。
路灯把他影子拽得老长,长得像那些挂历,一本接一本,没个尽头。
到家,他把纸箱搁墙角。没打开,就那么放着。
然后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副表情。安详的,像终于解脱了。
也许真是解脱。
不用再喝酒了,不用再懊悔了,不用再被生活碾来碾去了。
而他呢?
他还得接着来。接着还房贷,接着交养老院的钱,接着上班,接着喘气。
直到有天,他也留下一个纸箱。
里头装什么?
兴许是一沓房贷还款单,一沓借呗账单,一沓养老院缴费单。
还有一块表——要是他买得起的话。
指针会停在几点?
不知道。
但愿不是四点十七分。
但愿是……随便吧。
反正早晚都得停。
他翻个身,闭上眼。
窗外城市还在转,车流,灯光,人声。
像块巨大的表,永远在走,永远不停。
而他只是里头一颗小齿轮,转啊转,直到磨秃了齿,直到停摆。
然后被换掉。
没人记得。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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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遗产博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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