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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十分钟告别 ...

  •   姚华本没打算办追思会。人都烧成灰了,还追个什么劲?好比饭都吃完了,才敲着空碗说开席,这叫哪门子讲究。可二伯姚建军不答应。电话里,二伯的语气像宣读红头文件:“华子,这程序得走。再怎么说,他是你爹,是我兄弟。悄没声息地走了,盐坨村的人咋议论?知道的说是他自己喝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姚家没人了,连个场面都撑不起来。”

      姚华在电话这头没吭声。二伯又说:“我都考察过了,最经济的厅,十分钟,三百块。我出一半。来的人,估摸也就咱这几家亲戚,加上他那几个酒友,凑不满一屋子。走个过场,算是给活人一个交代。”话说到这份上,姚华明白了——人活着的时候,面子是包袱;人死了,面子倒成了刚需。

      八月十五,周二。姚华又向戴经理请假。戴经理在电话里“嘶”了一声,那气息穿过听筒,带了点肉眼可见的为难:“姚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月……”姚华截住话头:“经理,就半天,送我爸最后一程。”“程”字用得文绉绉,他自己听着都陌生。戴经理那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节哀。”

      来的人果然稀拉,十一个,把“思亲厅”那十平米塞得像个沙丁鱼罐头。厅是按分钟租的,十分钟三百,超时每分钟加二十,比长途电话费还金贵。二伯早早到了,穿着那身唯一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能刮胡子。手里捏着张从练习簿撕下的纸,边缘毛毛糙糙的,那就是悼词。

      三个老酒友也来了,老孙头打头,另外两个姚华只觉面熟,叫不上名。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跟厅里那股廉价的香薰味打架。

      厅小,空调倒足,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人后脖颈发凉。背景音乐是电子合成的调子,循环播放,像超市快关门时放的“欢送曲”。正前方台子上,搁着那个最便宜的木头骨灰盒,系了条皱巴巴的黑绸带,算是给寒酸打了点阴影。盒子后头是照片,姚建国六十岁那年在小照相馆拍的,花了五块钱。照片上的他努力想笑,结果只调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还是空的,望着镜头,像望着债主。

      二伯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纸在手里微微地抖。“各位亲友,”他开口,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馒头,“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姚建国同志。”

      “同志”这词蹦出来,姚华差点没接住。父亲这辈子,跟谁“同志”过?下岗后,同志变成了“同醉”,工友变成了“酒友”。

      二伯照着纸念:“姚建国同志,生于1954年3月,卒于2017年8月……”他凑近纸,眯起眼,“卒于……哦,9号。”日期倒是记得准。姚华想,发现是12号,法医说大概走了三天,于是死亡证明上就落在了9号或10号。一个模糊的生命,连离开的时间都成了个约数。

      “姚建国同志一生勤劳朴实……”二伯念到这里,后排有个酒友低声接了句:“朴实是真,一块钱能掰成八瓣花。勤劳嘛……酒瓶子倒是没少勤劳地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像颗小石子,激起了点微澜。三姨回头剜了一眼。

      二伯喉结滚了滚,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语速:“……为人忠厚,待人诚恳。”老孙头在底下点点头,自言自语:“这点不假,欠我三块五毛酒钱,上个月还真还了。”

      “他热爱生活,热爱家庭……”二伯念这句时,声音明显虚了下去,像自己都不太信。空调风呼呼地吹,把这句空洞的褒奖吹得七零八落。

      终于到了尾声:“……他的离去,是我们大家的损失。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安息”两个字吐得飞快,仿佛怕被逝者听见,提出不同意见。

      “默哀一分钟。”二伯宣布。

      大家低下头。姚华也低着,但他眼睛睁着,看米黄色的地砖。砖上有裂纹,缝里藏着陈年的灰。墙角,一只小蜘蛛正奋力爬向高处,急慌慌的,像在赶另一场仪式。

      一分钟到。“瞻仰遗容。”二伯说。

      其实无容可瞻,只有盒子和照片。但人们还是排着队,鱼贯上前,对着木头盒子和那张表情尴尬的照片,欠欠身,鞠个躬,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三姨走过来,往姚华手里塞了个薄薄的白信封:“华子,别太难过。”姚华捏了捏,大概两张。老姨的稍厚,估计五张。二伯妈递过来一个红信封——一时找不到白的:“华子,以后有啥难处,吱声。”红的,装着白的,倒也喜庆。

      老孙头过来,没给钱,只用力捏了捏姚华的胳膊:“你爸这走法……痛快。没拖累人,也没受罪。算是他的造化。”姚华想,窒息而死,算痛快么?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

      快九分钟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套裙的年轻女人侧身进来,背对着众人,先对门外小声说了句:“王科,三号厅马上好,下一场可以准备了。”然后才转过身,脸上挂着训练过的、淡得像兑水牛奶似的微笑。她胸前别着工牌:万芮君。

      姚华起初没留意,直到她走到台边调整了一下骨灰盒的角度,侧脸被厅里惨白的灯光一打,姚华怔了一下——这女工作人员,竟有几分像那个唱歌跳舞的蔡依林。不是像电视里光彩夺目的那个,是像褪了色、被按进这套刻板制服里的一个副本。头发规规矩矩盘着,但额头鬓角细微的绒毛和那过于精巧的五官,还是透露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某种残余的“星味”。

      万芮君显然习惯了这种短暂的注视,她没看姚华,而是低头检查了一下盒子上黑绸子系得是否周正,指尖动作麻利。然后她抬眼,目光掠过姚华,公式化地低声说:“先生,还有一分钟。请注意时间。”声音有点黏,带着点本地口音修饰过的普通话,和她的长相颇不配套。

      姚华不知怎么,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好像她的目光有重量。“嗯,好。”他应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瘪。

      万芮君并没有立刻离开,她似乎完成了检查,就静静地站在台侧阴影里,等着掐点。但等待的这几十秒,她也没闲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的指甲,无意识地、轻轻地抠着左手虎口处一块几乎看不见的小皮。目光放空,望着对面墙上一块水渍留下的印子,可能在想下班后的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她周身有一种体制内久坐岗位养出来的、略带倦怠的安稳气,与这个廉价告别厅的凄惶,与姚华口袋里那把地下室钥匙的寒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

      姚华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女人,虽然此刻同在十平米的“思亲厅”里,却仿佛活在完全不同的计量单位中。他的人生是按分钟计价、捉襟见肘的“负一千六百二十五”;而她,是捧着铁饭碗、计算着工龄和公积金、或许偶尔会烦恼周末相亲对象不够帅的另一种人生。连悲伤,在这里都被她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准时准点。

      就在这时,万芮君似乎感到手背有点痒,抬起右手,极快地、不动声色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那个小动作,突然让她从“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壳里溜出来一瞬,透出点年轻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气。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放下手,恢复成等待的姿势,瞥了一眼腕上那块小巧的、应该是名牌的白色手表。

      “时间到了。”她低声说,这次是对着二伯的方向,也是对着所有人宣布。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小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本就稀薄的哀思。她率先转身,拉开了门,走廊更亮的光涌进来,勾勒出她合体的制服裙摆和一丝不苟的发髻轮廓。她没有再看姚华一眼,仿佛他和他父亲的这场十分钟告别,与她经手过的无数个十分钟一样,只是今日工作表上即将被勾掉的一项普通待办事项。

      二伯赶紧提高嗓门:“最后,家属致谢!”

      姚华站起来,走到前面。他看着下面这十一张脸,像看一幅众生小相。有的悲伤是真的,但底色是松了口气;有的悲伤是演的,眼角却干着;有的压根无所谓,眼神飘向门外,惦记着下一件事。

      “谢谢各位能来。”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晒干的河床,“我爸这一生……就到这儿了。谢谢。”

      就两句。底下的人支着耳朵,等他多说点追思、感恩、怀念之类的词。但他没有了。他点点头,坐了回去。

      工作人员适时推门进来:“时间到了,请各位离场,下一场预约的家属已经到了。”

      人们起身,塑料椅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表弟媳妇经过时,小声问:“哥,这骨灰……往后放哪儿?”

      “寄存。”

      “不埋了?入土为安呐。”

      “买不起土。”姚华说。

      表弟媳妇“哦”了一声,那眼神里滑过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暗自的衡量与庆幸。

      二伯默默跟着姚华。路上,二伯忽然问:“华子,我刚那悼词……没念错日子吧?是9号吧?”

      “不重要了。”姚华说。

      “也是。”二伯掏出烟,自己点上,又递给姚华一支,“就是个意思。”

      烟点燃了,两个红点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灭,像这场追思会最后两个沉默的标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十分钟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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