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万厘》云北昭

8、第8章 “别哭了。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地面到处都是烟灰烟蒂，桌底下的空啤酒瓶被人粗暴地踢了一脚滚到墙边撞出声音，随即又被骂骂咧咧的声音掩盖。

　　“操，又他妈输了！”
　　“伟子，你今天手气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出老千了？”
　　“哎黄哥，话不能这么说哈，今天手气好，没办法。”

　　一桌子人，只有背窗的男人面带喜色，其他人都抽着烟一脸苦闷烦躁。
　　“给钱了给钱了，”心情不错的男人站起来挨个要钱，手伸到程良军面前时，嘴咧开露出满嘴大黄牙，“军哥，快，平常数你给钱最爽快了。”
　　程良军抬眼看他。
　　男人被那眼神里的凶狠震得手微颤抖，他打哈哈：“军哥要输得不开心了，咱们今个儿就不往下玩了。”
　　说罢，程良军身侧的女人坐到程良军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点着，声音娇媚：“军哥，愿赌服输~”

　　程良军一手掐住女人细腰，一手将钱扔到男人手里，吐出一口浊气：“再来。”

　　从白天到黑夜，呛人的烟气和酒气越积越浓，闷得人喘不过气，却仍无人要结束。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凌晨两点，女人抬手捂住唇打了个哈欠，去到窗前推开窗，“我该睡觉了。”
　　众人这才想起看时间，发觉不早，一个两个装好钱穿好外套，约着“明天老时间见”就依次走出去。

　　最后那一桌人只剩下程良军。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走到女人旁边，把人扛起来就往里头的隔间走。

　　床上，女人看着油头垢面的男人，强忍不适地笑着开口：“军哥今天还有钱和我睡觉？”
　　程良军脸色骤然一变，从脱下的裤子里掏出一把钱撒在女人脸上：“小瞧老子？老子的钱够睡你一辈子！”

　　翌日，程良军再度和五六个男人围坐在桌前。
　　把把输下来，他表情越来越难看。有人觉察到，假意宽慰道：“军哥别恼，说不定再来两把手气就好起来了。”
　　程良军狠狠吸了口烟，没回。

　　直到浑身上下再也掏不出钱，程良军说：“先欠着，回头从卡里取出钱补上。”
　　“那还来吗？”
　　半天后程良军好不容易才憋出一个“来”，就被兜里的电话声打断。以前听到铃声秒关机的他，这次点了接通。“喂？”他声音粗哑，“我是。”

　　“行，我这就去。”程良军挂断电话对其他人说：“我儿子在学校惹事儿了，我过去趟。”
　　“不对军哥，你不都不管你儿子吗？”他对面的男人调侃，“该不会是输不起的借口吧？”
　　下一秒，程良军猛地将烟缸砸过去：“回来老子就把你赢个干净！”

　　-

　　艳阳天，程舟厘和郭奎欢欢喜喜地跑到操场上体育课。
　　体育老师带着跑两圈，就让他们解散自由活动。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在叫程舟厘。

　　“程舟厘快来跟我们弹玻璃珠！”
　　“跟我们玩丢沙包！”
　　“老鹰捉小鸡最好玩！程舟厘快来玩！”
　　……

　　程舟厘两只胳膊被人拽着，哪哪都想去。最后，他问郭奎想先玩什么，郭奎说丢沙包。俩小孩就跑到操场中间玩沙包。
　　郭奎胖，跑不动，没一会儿就被扔中淘汰。程舟厘脸肉嘟嘟的，但因挑食加上营养不良，身体瘦小，蹦跳都轻快，成功待到最后。

　　“舟厘，你玩游戏好厉害。”郭奎羡慕地说。
　　“你考试还比我厉害呢郭奎。”程舟厘回。
　　“但他们都更喜欢和你玩，”郭奎心情低落，“不喜欢我。”
　　“我喜欢和你玩呀！”程舟厘马上说，“你想玩什么我都和你玩！”

　　“真的吗？”郭奎指指操场阴凉地的一群人，“我想和他们玩过家家！我想当爸爸，但没有人愿意当妈妈。”
　　这个嘛，程舟厘圆溜溜地眼睛转了圈，拍手：“我当妈妈！”

　　程舟厘拉着郭奎找到自己的前桌，问人家：“杨薇，你还有小皮筋吗？”
　　小女孩闻声，向他们展示自己手腕上的一串花里胡哨的皮筋。
　　“哇，可以给我用用吗？”
　　小女孩大方道：“可以呀，送给你了，我家有好多呢。”

　　五分钟过去，小女孩给程舟厘扎了两个小啾啾，还把自己头上的蝴蝶结发卡取下来给他别上。
　　“好啦。”
　　“谢谢，”程舟厘转身和郭奎面对面，“好看吗郭奎？”
　　“好看。”郭奎看呆了，原来男生扎小辫也能很好看。

　　程舟厘也想看看现在的自己，可惜没有镜子。
　　“郭奎我跟你玩完要去找我哥哥，给他看看我扎小辫的样子！”

　　俩小孩一个当爸爸一个当妈妈，又找几个小孩儿当哥弟姐妹，凑成一大家子，在阴凉处玩得不亦乐乎。

　　-

　　“还有谁找程霁代写作业了？”刘国伟站在讲台，严肃地看向台下的学生。
　　无人举手应答。
　　“都不说是吧，”刘国伟下去在走道巡逻，边走边道，“那我就一个个去对字迹，凡是让我对出来的，明天都把家长给我叫过来！”
　　话音落下，最后排四五个男生立刻起立。

　　“很好，还有没有？”刘国伟用书敲敲他们的头，“现在认错还有改正的机会。”
　　又有五六个人起立。

　　最后班内站了一大半男生。
　　“看在你们主动认错的份上，我先不叫家长，”刘国伟回到讲台，“但是为了让你们养成正确的学习态度，下次订书都要给我交表！”
　　“都听到了吗？！”年近五十，刘国伟这一嗓子给他喊得咳嗽不止，花白的头发在光线下掉落一地头皮屑。
　　男生们齐答：“听到了！”

　　刘国伟让他们自习，自己则背手走出教室去到办公室。

　　“程霁，今天如果不是老师偶然在你桌上看见其他男生的作业本，老师还真不知道你私下帮同学代写作业，”刘国伟在办公椅坐下，语重心长道，“你学习好，但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可以违反班级和学校纪律。”
　　“老师本以为你是实在没钱才不想订书，现在看来你有钱，只是不想买，这个态度是有问题的，”刘国伟见身前站着的程霁全程一言不发，长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我说话不听，那等你爸爸来让他跟你说吧。”

　　程霁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他脊背挺直，双目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沉默等一场末日的来临。

　　“程霁你小子人呢？！给我出来！”
　　粗犷的声音给刘国伟惊得心一跳，他走出办公室，便看到和程霁有两三分相像的男人，脸颊蜡黄，走近更是闻到满身烟酒臭气。
　　“是程霁爸爸吧，我是程霁三年级的班主任刘国伟。”刘国伟笑着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自我介绍。
　　“刘老师好。”程良军人模人样地弯腰鞠躬，伸出两只手。
　　刘国伟只当没看到，侧身不紧不慢地带着程良军往办公室里走：“程霁在里面呢，这小孩脾气犟，我说半天也没有悔改的意思，你看看怎么劝劝合适。”

　　岂料，接下来的场景让刘国伟大惊失色。

　　程良军一进办公室看到程霁，就大步流星走过去，从后一把捏住程霁脖颈，用力往旁边甩出去。程霁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倾，下巴砰地撞到尖锐的木椅角，血滋滋地往外流。

　　下课铃适时响起，刘国伟反应过来不对劲，忙不迭上前去劝，然而程良军像是失聪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拽紧程霁衣领将人拖出办公室，拳打脚踢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你小子整天不学好，老子是怎么教你的？！啊？！老子辛辛苦苦挣钱供你上学，结果你在学校净给老子丢人！”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瞬间吸引住出教室放松的学生，他们围成一圈投来的目光，不仅没让程良军收手，反而是兴/奋/剂似的让他再度加重力道。

　　“叔叔，你别打程霁了！”梁嘉泽和付佳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急切地把程霁挡在身后。
　　“你们给我走开！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犯错！”程良军正欲向前把他们提走，身后却有股力在拽他的短袖衣角。
　　他回过身，两眼猩红地看着扎小辫、哭成泪人的程舟厘。

　　“你为什么要揍哥哥！我讨厌你！”程舟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讨厌你！”
　　程良军想到了那所剩无几的五万块钱，对程舟厘的耐心也逐渐消失殆尽。他挥开程舟厘的手，撸起上衣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近刘国伟：“刘老师，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后面如果我儿子再犯错你就再打电话给我，你看我揍不死他。”
　　刘国伟连忙应声：“程霁他爸爸你快忙去吧。”再不走他职位也要不保了。

　　十分钟一晃而过，上课铃促使人潮散去。
　　程舟厘死活不走，和梁嘉泽他们去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程霁。

　　“哥哥你痛不痛呜呜呜呜！”
　　“哥哥哥哥你快说话呀！”
　　……

　　程霁额头嘴角身上都是血，意识和视线模糊不清，许久他才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