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万厘》云北昭

10、第10章 “哥哥我跟

　　程霁身上的伤彻底痊愈后不久，冬天到了。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以至于当学生们发现外面的漫天飞雪时，根本无法再集中注意力听课。

　　[等会儿大课间打雪仗去。]梁嘉泽写了张纸条传给程霁。
　　程霁看一眼，回：[可以。]
　　梁嘉泽又将同样内容的纸条传给前面的付佳。付佳背对着他点头。

　　刘国威一说下课，三人就跑出去飞奔到楼下的一年级教室门口。
　　“舟厘，郭奎！”

　　教室里的程舟厘和郭奎听见，争先恐后往外跑：“哥哥姐姐，我们来啦！”

　　两节课的时间，校园内积了厚厚一层雪。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白雪红墙。

　　五个人用手心手背组队，梁嘉泽和付佳一队，剩下三人一队。到后面其他同学陆续加入，规模越来越大，飞雪四起，每个人身上都有零零散散的雪块。

　　“哥哥，我好累呀，”结束后，程舟厘喘着气走到程霁身前，“我想堆个大雪人。”
　　程霁抬手扑棱掉他后脑勺的雪花，说：“大的来不及堆，先堆小的。”
　　程舟厘听话道：“好。”

　　俩小孩来到没被涉足过的空地，蹲下去默契地开始团雪球。
　　程舟厘虽然戴着程霁给他的棉手套，但手套被雪浸湿后保暖效果跟着大幅度减弱，每隔一会儿他就要停下来用力搓一搓手。
　　程霁注意到，让他摘下手套，把手放进棉袄兜里暖和。

　　程舟厘便摘掉递给程霁，不经意间瞧见他通红的手指手背，说：“哥哥戴上手套吧。”
　　“我不冷。”
　　程舟厘盯了会儿，兀自挪动着身体向前，两只小手从兜里伸出来一把握上程霁的。
　　程霁感觉到，动作顿住，抬起眼。
　　程舟厘歪头，对着他笑：“哥哥暖暖再堆。”

　　另一边，梁嘉泽和郭奎各站一边，给站中间转圈圈的付佳撒雪。
　　“梁嘉泽，锅盔，我这样漂不漂亮？”付佳把头发散下来，变换着各种姿势。
　　郭奎说漂亮。
　　梁嘉泽也说好看，但语气明显要敷衍得多，眼神也不在付佳身上。

　　付佳不满，顺着梁嘉泽的方向望过去，发觉他在看朝校门口走的刘国伟。
　　“梁嘉泽，你看班主任干嘛？难道上课的时候还没看够吗？”

　　哪知梁嘉泽对着她和郭奎招手：“过来，我跟你们说件事儿。”

　　仨脑袋凑在一起。半响，付佳和郭奎面露犹疑。
　　“行不行？”梁嘉泽问，“你们帮我做，我去放。”
　　“可以，”付佳开口，“不过你是想给程霁报仇吗？”
　　“也不是，”梁嘉泽说，“他老拖堂，我烦他。”

　　“嘉泽哥，我也可以。”郭奎在这时弱弱地举起右臂。
　　梁嘉泽接收到：“那我们现在就做。”

　　一阵忙活，五六个粑粑形状的雪团在三双手里出生了。

　　“走。”梁嘉泽跑在前，付佳和郭奎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一路跑到教学楼三楼，梁嘉泽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来到办公室前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望去。
　　无人。

　　“你们帮我看好。”
　　付佳和郭奎面色凝重地答应。

　　梁嘉泽轻轻按下门把。
　　进去，他一眼瞄准刘国伟的工位，迅速走近把怀里的雪团放在桌面各处跑了出去。
　　全程不过十秒钟。

　　“好了好了！”梁嘉泽压着声音一手拉着一人的手臂跑远。

　　-

　　“我桌上那一堆雪是谁给我放的？！”下午最后一节课，刘国伟气势汹汹地冲进教室，他怒目圆睁，声音粗哑，“听你们英语老师说还是那、那什么恶心人的形状，如果不是她及时给我拿走，我的桌子不知道要湿成什么样！”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不怕死地举手问：“老师，恶心人的形状是什么形状？”
　　“庄洋，你今天的作业全部给我写两遍！”
　　“啊？！”被叫到的小男孩欲哭无泪。

　　“没人承认是吧，那这样，”刘国伟气得咳出一口老痰，“所有人放学后都给我在教室多待一小时！”
　　“不要！凭什么！”
　　“就是，又不是我们放的，老师干嘛要惩罚我们！”
　　几个人窃窃私语，却又不敢大声声张。

　　倒数第二排，程霁看了眼支着下巴一脸无所谓的梁嘉泽，正要举手，被梁嘉泽抢先一步。

　　“老师，大课间我回教室的时候看见有人去了你办公室，”梁嘉泽面不改色道，“他弯着腰好像抱着东西，但我没看清抱的是什么。”
　　刘国伟信以为真，问他：“是咱们班的人吗？”
　　“不是，”梁嘉泽说，“那男生个子很高，像高年级的人。”

　　“对，”付佳张口说 ，“老师，我跟梁嘉泽一起上来的，那男生跑得特别快，我们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刘国伟沉思。梁嘉泽是班里家境最好的学生，他见过梁嘉泽父母，有学识有涵养有素质。付佳则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经常考前三名，平时也听话不惹麻烦。
　　那时候学校里还没有安装摄像头，刘国伟也无从寻找真相，他长叹一口气，说：“那应该不是咱们班学生，都继续写作业吧。”

　　放了学，等人都走光，付佳转过身捂着心脏：“刚才吓死我了。”
　　梁嘉泽笑了下：“我没想到你也会站起来。”
　　“不然得多待一小时呢，”付佳说，“我可不想，我要回家吃饭。”

　　程霁听在耳里，自然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他问：“所以是什么形状的雪？”
　　梁嘉泽和付佳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粑粑呀。”

　　“哥哥姐姐！”还没出教室呢，他们就听见郭奎带着粗气的声音，“老师知道了吗？惩罚你们了吗？”
　　“没有呢，”付佳叉起腰，把她和梁嘉泽在课上的配合讲给站门口的他和程舟厘听，“我和梁嘉泽是不是很聪明？”
　　郭奎很捧场地说：“好聪明！”

　　五个小孩照例有说有笑地成一排走出学校，却发现今天的校外比往常热闹得多。
　　大人小孩围成一圈，掌声和喝彩声不断。

　　找了个缝隙挤进去，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在跳舞。
　　跳舞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黑外套黑裤子，在湿漉漉的地面展示肩撑、头立等高难度舞蹈动作。
　　男孩旁边是手拿一沓传单、个高腿长的男人。男人边发传单边介绍，声音爽朗：“马上寒假，这么长的假期小孩一直待在家看电视、写作业对身体是真不好，来我们舞蹈班练上一个月，既能消耗精力，还能多个兴趣爱好，正好这不要过年了，学段舞蹈过年给亲戚朋友展示，多有面啊，是吧阿姨？”
　　男人长相英俊，又会说话，围观的中年女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附和。

　　等走到程舟厘面前，男人递着传单说：“看的好认真啊弟弟，拿回家给你爸爸妈妈，他们同意的话周末可以来舞蹈室免费上一节课。”
　　程舟厘张着唇接下，不忘道：“谢谢哥哥。”
　　“真乖。”男人胡乱揉了下他脑袋，给其他人各一张传单。

　　然而只有程舟厘认认真真看了。
　　虽然他没看懂。

　　“哥哥，这上面都写了什么呀？”回到家程舟厘就马不停蹄地问。
　　“学舞蹈的地址和价格。”程霁说。
　　程舟厘追问：“那学舞蹈要多少钱呀？”
　　程霁垂下眼：“你想学跳舞？”
　　程舟厘点头又摇头：“没有呢，我就是问问。”
　　“很贵。”
　　“奥。”

　　程舟厘没再提“舞蹈”两个字，传单被他折好放在桌角。

　　-

　　吃过晚饭，俩小孩提着自己换洗的衣服走出小区。
　　彼时天已黑，但路上有不少大人用捡来的枯树枝烤火。簇簇燃烧的火焰照得附近暖又亮。

　　澡堂里，程霁把两枚硬币放到收钱的桌子上，领着程舟厘往男浴室走。推门而入，热热的水雾下，满满当当的全是人，还几乎都光裸着。
　　程舟厘下意识捂上眼，双脚像灌了铅一样不想向前走。
　　程霁则往又看了几眼，才对程舟厘说：“没有空的淋浴头了，先出去。”

　　程舟厘拔腿就跑。

　　出来，程霁找到老板，问：“叔叔，还有单间吗？”
　　“有，得加三块钱。”
　　程霁低头翻了翻兜里，找到后递过去。
　　老板收下就带他们去了单间。

　　单间不大，一张厚重的帘子隔开外间和里间，外间放衣服，里间俩淋浴头和一个简陋的浴缸供洗浴。

　　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动作。
　　同住一屋三四个月，俩小孩都是在家里一前一后洗澡。直到今天下雪，温度骤降，他们又在学校里玩雪出了一身的汗，阴冷的家里水管冻住，即便烧热水他们也难以脱下衣服。

　　程霁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擦柜子，接着脱掉外套放到里面。
　　“别站那儿了，”他低着头说，“早洗完早回家睡觉。”
　　程舟厘干巴巴地“奥”了声，也跟着脱衣服。

　　一件一件地脱下，光溜溜地换上自己带来的拖鞋，都浑身不自在。

　　程舟厘扣着手指，眼神飘忽，不知道往哪儿看。余光里不小心瞥到程霁，又快速挪开。不知是不是被热的，白皙的脸颊红得惊人，他扭扭捏捏地出声喊：“哥哥。”
　　程霁直接干脆地拽住他的手腕进了里间。

　　一人站在一个淋浴头下，掰下按钮，哗啦啦的冷水铺天盖地浇下来，将俩小孩淋成了落汤鸡。

　　程霁淡定地后退。程舟厘一向怕冷，他边叫边扑棱着手跑开，跌跌撞撞地一头埋进程霁怀里，双手紧紧抱住程霁的腰，闷声闷气道：“哥哥水怎么这么冷！”
　　程霁不习惯和人身子贴着身子，中间还没有任何衣物的阻挡。他扒拉两下没扒拉开，索性就这样拖着他去调热水。

　　很快，热水流出来，暖意瞬间从头到尾包裹住他们。

　　“你起开，”程霁看着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说，“我去给你调热水。”
　　程舟厘却闭着眼在他怀里乱拱乱蹭，似害羞似撒娇：“哥哥我跟你一起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