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在意 ,“玉娘在 ...
-
郑娘子的脸色倏然惨白。
她立刻便反应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眼眶泛红跪在堂下:“官人明鉴!自我夫君杨二郎走货路上病死的消息传到府上后,那黑心的杨大郎伙同杨三郎将我与我儿赶出杨府。我和我儿被他们欺辱至此,空手出户,如今他们竟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梅澜清问:“可曾报官?”
郑娘子泣道:“回官人,自然报过官的。只是那县尉听闻此事,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毒打一顿,后又听信杨大郎一面之辞,说我与人通奸,不被沉塘已是网开一面。民妇在毒打中被迫签下供词,民妇冤枉哪!”
听到此事的李勾当冷汗直流,他只是收钱办事,哪知道其中还有这等麻烦事。
更何况这位梅侍读清正之名远扬,又是天子近臣,今日之事,怕是不太好糊弄过去。
他连忙请罪道:“此事下官也是受人蒙骗,并不知晓其中有如此渊源。”
梅澜清面色如常道:“此事既已了结,就散了吧。李勾当今日所为,还有杨家旧案,我都会如实上奏。”
李勾当神情僵住,拱着手应了声是,余光却瞧见梅澜清绯色官袍在眼前顿住。
他抬眼,向来行色匆匆的梅侍读不知何故停在堂前,眼神莫名地看向......
粮铺那位年轻貌美的东家受了伤的那只手。
李勾当满心惊诧,匆忙垂眼,不敢再看。
一众人走后,郑娘子泣不成声,拉着沈玉蕴的手歉疚道:“是我对不住娘子,没想到会给娘子惹来此等祸事。今日之后,我便搬走......”
沈玉蕴抚上她的手:“这并非你的过错。是杨大郎阴险歹毒,是为官者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你我都无错,不必为此事付出代价。”
沈玉蕴这话一出,却莫名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曾这样安慰过她。
受害者不该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愧疚,这是梅澜清教她的。
回到府上后,怜雪请来女医,对沈玉蕴手背的伤口上了药包扎,直到沈玉蕴撩开袖口,怜雪这才瞧见她小臂上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擦伤,接近手肘的小块已然露出皮下的血肉。
怜雪倒吸一口凉气。
她只以为沈玉蕴只是手背受伤,却不成想小臂处也有伤口,想来是为保护孩童一时情急之下擦伤的。
那女医细心的冲洗沈玉蕴小臂上的伤时,屋外却传来婢女称呼郎君的声音。
沈玉蕴方才还疼得发抖的小臂瞬间僵直。
梅澜清一进东厢屋门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却没想到,进去后瞧见的是沈玉蕴受伤的小臂。
女医正要给他行礼,梅澜清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只盯着沈玉蕴小臂上的一大块青紫蹙眉。
“怎么伤成这样?”
沈玉蕴默不作声,怜雪见状,回道:"应当是娘子保护那孩童时不小心擦伤的。"
提起今日之事,梅澜清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似乎是顾及旁人在场,没出声,只瞧着女医动作细致地处理沈玉蕴的伤。
待到女医和怜雪都退下,梅澜清这才叮嘱道:“以后不可如此鲁莽了。”
“你一向聪慧理智,今日怎么如此不管不顾?若我和墨扬没能及时赶来,或者被公务拖累晚了半刻,那你......”
他一想到今日刚赶到粮铺时看见的一幕,心绪仍然无法平静。
约四尺高的木架尾部扬起漫天灰尘,朝着沈玉蕴单薄的脊背砸下来。还好墨扬反应够快,一脚飞踢过去,木架撞上墙面,尖锐的木屑与灰尘在周边四溅。
纵是他及时赶到,沈玉蕴还是不可避免的受了伤。
沈玉蕴垂眸看他,眼睛澄澈而明亮。
“我并未想那么多。看到那么小的孩童遇到危险,本能反应罢了。”
她的回答如夏日甘霖般,轻易浇熄了梅澜清的心火。
今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似乎让她有些疲惫,沈玉蕴的神色都透露着倦意,却反而让她褪下了那层一贯的伪装。
正出神之际,又听沈玉蕴说:“粮铺一事还要多谢郎君相帮,否则,我一介小民,是有嘴也说不清的。”
梅澜清却是垂下眸子,问她:“我能否瞧一瞧你的伤?”
沈玉蕴一愣,见他已经解开绑好的结,小声道:“女医说并不严重,只好生养着,一周后就能结痂。”
梅澜清小心解开纱布,原本莹白如玉的手背处有一道鲜红的伤口贯穿,伤口显然被处理得很好,在上好的金疮药粉覆盖下,隐约可见粉色的嫩肉。
握住沈玉蕴指尖的手紧了紧,梅澜清问:“我今日并未帮你,可怨我?”
他并非是不愿帮,而是不能帮。
李勾当到底是三司的官员,并非平常小吏,说处置便处置了。如今他虽蒙圣恩在三司办事,但手中到底无实权。
更何况,玉娘并无错处,对于此事,所以公事公办是最好的办法。若他徇了私,那日后玉娘的粮铺怕是不好开了。
沈玉蕴摇头:“郎君能来,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
“我并未帮你什么,秉公执法只是我的职责。粮铺能顺利度过此劫,是因你的聪慧。”
“那我要感谢郎君的不帮之恩了。”
闻言,梅澜清蓦地抬头,却未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半分怨怼。
沈玉蕴轻笑:“我是认真的。粮铺地处偏僻,店面不大,盈利也不多,所以没人会想到这铺子的东家是梅侍读的妻。大家都会叫我沈娘子,而不是梅夫人。”
听到这样的话,梅澜清想,他应当会觉得有些难过。她似乎非常不喜欢他的妻子这个身份,这才不愿意被别人如此称呼。
可看着沈玉蕴杏眸亮晶晶的模样,梅澜清的那些情绪顷刻便都消失不见。
她的笑犹如那日他送的秋海棠,清雅却开得灿烂,萦绕着淡粉色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微光。
这时候,梅澜清忽然感觉到,他好像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比他们耳鬓厮磨的时候还要更近一些。
梅澜清心绪难平,他垂下眸子,细致地为她重新包扎,却瞧见沈玉蕴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粉色的突出疤痕。
梅澜清不自觉用手摩挲了下那处:“这是何时伤的?”
他印象中沈玉蕴的右手并没有这疤痕。
沈玉蕴顿了好一会儿,盯着他的眼睛道:“是那日做荷花酥时不小心烫到的。许久不做,技艺有些生疏了。”
梅澜清只盯着她手上的疤痕瞧,许久后,才重新将解开的纱布包好。
他抬眸,正对上沈玉蕴悄悄观察他的眼神。
想到近几日两人之间的冷淡拉扯。
明明很想靠近她,却偏偏被这一颗别扭的心推远。
梅澜清握紧她的指尖,抬眼。
“玉娘,我们和好,不要再互相生闷气了好不好?”
沈玉蕴一怔,脸上乍开一抹笑意,随即想到什么,那一抹笑意又消逝不见。
似乎是连日的劳累让沈玉蕴无法思考太多,看着眼前那双眼中漫出熟悉的温柔,带着难见的恳求,她忽然就想抛下理智,冲动一次。
“我送荷花酥那晚,郎君回来的很晚,而且,身上沾了旁人的香气。”
她甫一说完就别开了眼。
卷曲的眼睫轻轻颤动,出卖了主人强装镇定的心思。
梅澜清蓦然想起,在谢观之府上时,她似乎也问过相同的话。
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枝末节突然一下明朗起来,梅澜清瞧着她温婉秀气的脸,此刻似乎是因得不到他的解释,不见一丝开心的神色。
“有一案子牵扯到户部郎中陈恪,此人谨慎圆滑,须得私下打探。陈恪酷爱在府上筹办宴席,我那日去了,不成想宴席上有舞姬,场面有些荒唐,难免沾上些气味。不过,我并未让舞姬作陪,玉娘可要信我。”
他神色复杂,眼睛只盯着沈玉蕴瞧,坦诚之余,又满是期待。
梅澜清的性情沈玉蕴自然清楚,只是前几日恰逢两人之间有了矛盾,她又无意间撞到他行为反常,身上还带了些不同寻常的香气。在那种情况下,她又不好直接问,心中这才有了芥蒂。
如今他认真解释,她断然没有不相信的道理。
沈玉蕴又问:“那我昨日问起,郎君为何不说?”
提及他刻意瞒她,沈玉蕴眼中难免多了些幽怨。
梅澜清道:“我,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并非大事,无需让你忧心。”
“郎君总是什么都不说,我才忧心。”
哪怕在金銮殿上都对答如流的梅澜清难得心下慌乱:“是我的错。以后有事,定第一时间说与玉娘听。”
沈玉蕴终于转头看他:“君子重诺。这话我可记着了。”
梅澜清见她不再生气,心中一下轻快起来:“自然。不过,”
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带着探究,“玉娘在意这些,其实是在意我。是不是?”
方才还占据主导地位的沈玉蕴瞬间脸颊通红,她想避开这个话题,偏偏梅澜清倾身而上,将她禁锢在床边,不许她逃离分毫。
逃无可逃。沈玉蕴索性抬眼对上了他的眸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梅澜清本是想逗逗她,相处了这些时日,他也知道玉娘在感情上向来含蓄,却是没料到会听到如此认真的回答,一时怔在原地。
早在粮铺,亲眼看见沈玉蕴差点遭遇不测时,他早已下定决心要与她和好如初。
她将他当作工具也好,棋子也罢,他只想沈玉蕴能完好无损的陪在他身边。
只要她愿意,他亦情愿做她的天梯,帮她如愿。
只要玉娘愿意留在他身边,仅此就好。
可玉娘方才却说,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