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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抓住了 寅时末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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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刻,夜色仍浓如泼墨,偌大的府邸浸在沉沉的睡梦里,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遥远地、一声声地,敲在夜空里。
回廊上悬挂的气死风灯,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照亮蜿蜒的游廊。
一道身影沿着游廊摸去,大约是走得急,中间不时磕碰到什么,发出一点声响,惊惧地停下,确定无人,再继续往前摸去。
夜风穿过廊柱,带着寒意,黑影终于摸到了西角门。借着微弱的光亮,她伸手摸向那两扇黑漆小门,门紧闭。她回首,见值房的窗棂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光,她犹豫了一会,正要去敲门。
值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那昏黄的光晕一下子便笼住了暗影中的脸。
暗影中的人也看清了门内的那张脸,转身就跑。
“少奶奶,”婆子高声,“随我们去见太太吧。”她身后值房里迅速冲出来的二个仆妇,抓住了花银。
“你抓我做什么?我干什么了?”
花银不服气地挣扎了一下,大声。
“少奶奶,有什么话,您同太太说去。”
婆子并不买账,只叫人夹了花银跟她走。
东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花银被两个粗壮的仆妇一左一右夹着,走在青石甬道上,领头的婆子——李三家的,一脸兴奋地提着灯走在最前面。无人说话,花木渐密,影影绰绰,这里是花园子西侧,种植着一大片花木,白日里还好,晚上有些不大好走。李婆子手中的灯光,偶尔掠过路旁凋谢的月季花,沉寂的紫藤,更添几分凄清,她却是熟练得很,脚下加快,只想着快些把人送到,也好争个头功。
朦胧中,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一条小径上径直撞了出来。
“哎哟!”
李婆子灯笼一晃,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油纸灯笼迅速着了起来,她忙一脚踏上去,二下踩灭了。抬头,却见那人径直往前走了,她忙赶上去一把扯回来:“你和我一同去管事面前说,这灯笼钱得扣你的。”
这是府里的花匠胡瘸子,他怀里正抱着一盆花,此刻李婆子揪住,肩膀大力一耸,把李婆子的手甩开,恶声恶气地:“放开,我有要紧事。”
“灯笼钱先赔来。”李婆子不甘示弱。
“你赔我这花,十个灯笼我也赔你。”
李婆子双手揪住老胡的衣襟,恼:“你以为我是吓大的?你的花好好的,还想讹我?走,你别逃,先跟我去见太太去,我这可是有正经事,走。”
胡瘸子并不惧,高声说李婆子撞断了他的花,俩人吵起来,身后的二个仆妇也上前帮腔李婆子,说明明是胡瘸子先撞了她们的,几人七嘴八舌地,很快就引来了巡逻的管事。管事绷着脸皮,把几人都呵斥了一顿,然后提高了手中的灯笼,待看清那盆花,失声叫道:“胡瘸子,你要死啊?弄断了这宝贝,看老太太不剥了你的皮。”
管事叫胡瘸子捧着花盆到廊下灯笼亮光处,铁黑色的紫砂盆中是一株菊花,花叶茂盛,只是那花苞的主枝,折断了,垂着的花朵已然半开,花瓣层层叠叠,竟然是极为罕见的绿色。
李婆子不认得这花,管事可是知道的,这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老太太爱菊,前年六十大寿的时候,国公爷托人从南边特意寻来的,名曰“碧海晴天”,老太太爱若珍宝,特意在暖房里辟了最精心的位置,派了花匠专门伺候,养了三年,分了二株,其中一株终于在前几日出了花苞,老太太很是欢喜,过二日,老太太要去探望信王府生病的老王妃,老王妃也爱菊,老太太候着这盆菊花开了,准备带过去,谁知道,这个时候,竟折断了。
这可如何是好?
李婆子吓得直叫冤枉,说这不关她的事,又说她是奉大太太的命,去西角门堵人去的,一边忙不迭地指着身后的花银说,少奶奶就在这里呢,她可没有说谎。
花银正垮着脸,无精打采。昨日花铜重新又拿了那把金锁出来,让她去贿赂西角门的郑婆子,求她今日放她出门二刻钟,好托人把东西给花家人送去,那婆子已收了那金锁,叫她一早来这里寻她的,谁知道,现下却叫人守株待兔,给逮了个正着。
李婆子为了撇清自己,忙把花银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地学舌了一遍,说大太太得知郑婆子竟然罔顾大太太的命,准备私放大少奶奶出府去,特意叫她在此蹲守,她抓了人,这会正要带人去交差,她特特强调最后一句,大太太肯定等着她,她不能再耽搁了,回头太太要怪罪的。
管事听明白后,权衡了一下,说那就让那二个仆妇押着花银先去大太太那里去复命,他这里带着花匠瘸子和李婆子几人一起去老太太那里。李婆子一听,她还得去老太太那里,就想赖着不去,叫道:“大太太说过要我亲自去回话.....”
管事虎着脸,说不行,就这样,要有什么意见,就到老太太跟前去分说去,李婆子一听,越发害怕,只是不肯挪步,百般抵赖磨蹭着不走。
最后,管事无法,干脆带着李婆子连同花银一起都奔向老太太那里去了。
路上,管事悄悄落后几步,胡瘸子会意,捧着花盆,凑近管事耳朵旁,哆嗦着道:“我寅正起身,照例先去暖房查看,一进去就……就看见这样了!昨儿晚上我锁门前还好好的,门窗也都紧闭,没有野猫儿进去的痕迹……我真的不知道,不怪我,怎么偏偏就这盆花儿呢,您得帮帮我,咱们是亲戚。”
他捧着花盆的手抖得厉害,那折断的花枝也随之颤巍巍地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下来。这盆断菊,此刻不啻于一块烧红的烙铁,吓得他六神无主。要是旁的还好说,只这盆绿菊花,三日后,就要送出去了,这个节口被毁,老太太的震怒可想而知。
管事恼怒得狠狠夹了他一眼。恨他跟着吃瓜落。
“昨日,小猴子去了花房。”
胡瘸子又低低补了一句,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一幅鹌鹑样。管事一惊,恨不得踹他一脚,把他那另外一条腿也给踹瘸了。小猴子,是管事的小孙子,很是顽皮,胡瘸子说他去花房胡闹,他是完全相信的。胡瘸子那棚子里,四面漏风,,府里的那些个小子丫头,整日里爱往那处去跑跳,他也吩咐过几次,叫他把门锁好了,他口里应着,却总不往心上去。现在好了,真出事了,还要搭上他的孙子。看胡瘸子这德性,怕是也认定了是他孙子弄坏的。
他看了前头一眼,恨声:“仔细捧好了,跟紧了!”
一行人闹哄哄地,踏着渐亮的晨光,朝着老太太的颐福堂行去。东边那抹青灰,渐转成鱼肚白,正堂屋顶,蹲着的鸱吻兽还已渐显出模糊的影子,天,要亮了。
颐福堂迅速亮起了灯,空气里有蜡油微焦的气味,满堂的烛火,把那盆“碧海青天”照得雪亮。众人屏息,管事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廊柱间,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述说了一遍。
老太太拢着灰鼠银披风,枯瘦的手指悬在菊瓣上方:这盆绿菊,养了整整三年,今年终于开了花,从初绽花芽,她就一直关注,每隔几日去瞧一遍,三日前,她去看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在,已经绽开。
它开得那样静,似碧玉琢成的花瓣像无数细长的管匙,从中心尽情舒展出去,一瓣挨一瓣,层层裹着,绿意从芯子里渗出来,愈往深处愈浓,层层叠叠,依次递减。老太太凑近些,灯烛一闪,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颤出满盏粼粼的绿光,像是盛住了整个秋天正在流逝的碧意。
果然如老王妃所说的,绿菊,又仙气又难得。
只是,那茶碗大小的碧色花盘,摇摇欲坠,仅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断口处,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淡青色的芯子。
“拖出去。”
老太太转身,三个字从齿缝里恨恨地挤出来:“打二十大板,赶出府去。”
胡瘸子当先被拖了出去,他想求饶,被胡管事叫人架到了院里,很快,噼噼啪啪的拍肉声,夹杂着胡瘸子的呼痛声,厅里的人都噤若寒蝉。
“还有你。”
老太太余怒未消,扫过一旁缩着头的李婆子:“掌嘴二十,庭前石板地,跪到太阳落山,不许给水米,明日给我发落到庄子里去。”
李婆子双腿一软,伏地磕头求饶。她是后悔极了,西角门的郑婆子,被大太太给发落到洗衣房里去了,她现在还不如她,好歹她还能留在府里,那庄子,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李婆子也被拉了出去,很快,院子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隔着门帘清晰地传进来,老太太皱眉,守门的小丫鬟出去,很快声音就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