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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倒认得痛快 一直等到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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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到晚饭时分,有人过来,是大太太房里的丫鬟百香,她说大太太叫花银过去一趟。
花银心下疑惑,向百香打听,她却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廊檐还在滴水,走在前头的百香绣鞋踩过半湿的砖地,印下一沓蜿蜒的脚印,几个婆子拎着一桶水,拿粗布在擦两旁廊凳上的积水,眼见俩人走过来,纷纷向百香问好,对她这个少奶奶倒是敷衍了许多。花银不以为意,大太太是掌家太太,她跟前的猫儿狗儿都是要比旁人要体面,就是她见了也会陪笑几分。
一路转弯拐角,下了游廊,到了大太太的景荣院,门口垂着厚重的棉布帘子,两旁伺立着小丫鬟,百香在门口停下,侧身打了帘子,示意花银进去。
花银一脚踏进去,发现屋子里头没有掌灯,一片昏黑,她辨认了半日,发现大太太正黑黝黝地端坐在正中交椅上,也不说话。
她开口叫了一声太太,就要去开窗,好透些亮进来。
“跪下。”大太太忽然喝道,花银吓了一跳,只得回来,慢慢地跪下,砖缝里的凉气隔着绸裤渗进来,她挺了挺身子,心道这是哪儿不如意了,进门就给个下马威。
“昨儿个未时,”大太太并没有让她多猜:“你去找怀瑾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干脆地:是。”
“你倒认得痛快。”大太太斥道:“青天白日的,你就敢往小叔子书房里钻,还要不要脸了?”
见花银不作声,她压一囗气,恨声:“我竟不知道你母亲竟没有教过你:女子名节大过天,脸面重于命?妇道首要,在‘避嫌’二字。檐下避雨,不可独对叔伯;灶前添柴,需唤姑嫂同往。晨昏定省,自有厅堂相见之礼;衣衫浆洗,当遣婢仆转送。‘叔嫂不通问’乃千年铁律,若是小叔在院中读书,当绕行角门,莫惊他笔墨。你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那些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见她不吭声,大太太更气。
花银为了出府,竟私下去找李旌,那李婆子向她告发的时候,她是气得当场要把花银给提过来,狠狠地打一顿,可又怕此事一旦传开来,再影响了李旌的名声,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她好容易忍下气,把人给悄悄叫过来,原本想着关了门窗,好好训诫一番,让她长点记性,可现在,看她这幅死样子,哪里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认下花银这个儿媳妇,她本是不愿意的,然而,老太太坚持,说让花银给怀琮守节,一来全了面子,二来府里还多个贞洁烈妇的名声,又说叶家要是连这个都不肯,那就太小家子气了。老爷也同意了,她没有办法,这才捏着鼻子认下了。她这里正思量着,这事以后怎么同叶家去圆说?这厢还没想明白这事怎么个料理法,这个搅事精居然去勾搭怀瑾。
大太太恨声:“阿力,把阿力叫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人勾头缩肩地走进来,深短褐,勾着肩,未到面前,便扑通跪下,直是磕头。
“阿力,”大太太嘶声:“把你昨儿个看见的,再说一遍。仔细点,不然我揭了你的皮。”
阿力咽了口唾沫,声音又细又颤:“……昨日未时,少奶奶独自一人到了书房门口……没让墨砚通传,自己推门就进去了……小的在门外守了约莫二盏茶的工夫,少奶奶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公子也出来了,吩咐小的,说少奶奶要去西城门送娘家人,叫小的用车子送过去,不让太太知道。”
门窗紧闭,檀香味从帘子内溢出来,廊下的丫鬟竖着耳朵,贴在门边,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里头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太太今日下晌审了阿力半日,午食都未吃,晚饭时分叫了少奶奶来,现在又叫阿力,……
院外匆匆进来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众人见了,迅速散开,离了门口,生怕李大娘发落他们!
李大娘过来,跨上台阶,就要往屋子里去,被几个丫鬟一把拉住,挪嘴:“大娘,太太不叫进去。”
果然隔着秋香色的厚实漳绒缎,里头传出清晰的声音,是大太太斥责的声音。
李大娘却用力挥开丫头的手臂,伸手就掀了帘子:“太太,太太。”
屋子里头的人看过来,大太太不悦地:“出去。”
她这里正训媳妇呢,李大娘就这样咋咋乎乎地跑进来,让她颜面何存?
奈何李大娘却像权当没看见似地,只是一脸慌张,噼哩啪啦地嚷着,说她儿媳方才被老太太叫去了,正按在院子里要打板子呢。
“为了什么事?”
大太太简短地,眼下什么事也不如她教训媳妇重要。
李大娘就说,都是胡瘸子冤枉李婆子弄断了老太太的花,明明是那胡瘸子自己不小心弄断了,反赖到春娘头上,太太最是知道的,她儿媳妇做事向来谨慎,怎么就会弄断了那胡瘸子的花?这指定不能,太太可一定要给她做主,断不能叫小人得了意。
“不过一盆花,老太太不会把春娘怎么样的。”
大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咋咋呼呼,不明白为什么奶娘要现在跟她纠缠这个,就不能等一等吗?等她料理了眼前这摊子事。
“不是的,说是要送给老王妃的花,菊花儿,绿色的,前二刚开的花儿,生生折掉了,那胡瘸指证说是春娘弄断的,揪着要她赔。老太太当场就发了火,说要打死呢,也赔不了那花。太太,春娘上月刚小产,身子骨弱,可经不起几板子,要不,让老奴去替她,我这把老骨头,打就打了,只是以后不能服侍太太……”她眼里流出泪来,表示决心。
“行了!”大太太打断她的话:“你们可真能给我找事。”说着抬脚就往外去了。
一行人也跟着跑了出去。
地上的花银见人走了,也没有人来管她,遂也起身,因在地上跪得久了,双腿酸麻,只得先扶着在一旁椅子上挨着坐下,缓一缓,眼角就瞥见地上依旧跪着的阿力。
“阿力!”
她叫道。
阿力一个哆嗦,掉转身子,对着花银惶惶磕头,嘣嘣响,口里求饶:“少奶奶,我没办法,太太要发卖了我一家子,我没办法。”
阿力是家生子,父母妹妹都在府里,大太太说他不老实交代,就提脚全卖了。他吓得什么都交待了。
“我不怪你。”
花银说,然后扶着膝盖往外走。
……
大太太到颐福堂的时候,一进院子,就见东厢房廊檐下的阴影里,那里,一个粗使婆子正按着一个小媳妇跪在青砖地上,正是春娘,她被按着肩膀,伸着嘴巴挨嘴板子,竹扳子劈啪,她被打得呜呜地叫,眼泪鼻涕横飞,阶下不远处趴在春凳上,那个花匠,臀部上可见一片隐约的殷红,她收回了目光,加快脚步沿着青石甬道往正房里去。
身后的李婆子紧紧跟上。
厅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有蜡油微焦的气味。
老太太拢着灰鼠银披风,站在窗前,闭目不言。
身后圆桌上,一盆铁黑色的紫砂盆,花叶茂盛,只是那花苞的主枝,折断了,那茶碗大小的碧色花盘,摇摇欲坠,仅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断口处,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芯子。
大太太拧了拧眉。
这盆绿菊,前年六十大寿的时候,老国公爷托人从南边特意寻来的,名曰“碧海晴天”,老太太派了花匠专门伺候,养了三年,也不开花。今年,忽然在前几日出了花苞,老太太很是欢喜,准备过几日去探望信王府的老王妃,带过去,直说这花开得及时。老太太有事求信王府,想给三老爷在礼部某个职。三老爷至今也没有一件像样的差事,整日里在家里闲晃荡,远的不去,近的看不上,直到三月份,信王爷掌了吏部,老太太借着和老王妃有手帕交的关系,提了一嘴,老王妃没有推辞,说给她问问看,此事过去了一个月,一直没有回信。正踌躇找个什么由头,这花开了,老王妃素日喜爱菊花,老太太想着,带着这盆绿菊去 ,顺便再催一催那件事。
谁知道,这节骨眼上,这花儿却断了。
大太太轻声,欲上前搀扶。
大太太又瞅了一眼那花,见花瓣层层叠叠,翠玉般的花瓣像无数细长的管匙,向四周尽情舒展,灯烛下,颤出粼粼的绿光,果然又仙气又难得。
她叹口气,扭头随着老太太的目光向外望去。
窗外,花匠胡瘸子正被二个健壮的仆妇按在春凳上打板子,方才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老太太没有回头,恨声:“打完了,赶出府去。”
窗下的肃立的管家诺诺,跑过去,说了句什么,那垂着头的胡瘸子呜呜地叫着,被管家大声喝止。
“母亲!”
大太太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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