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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稳重些 偏院里,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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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花铜蹲在小院门口的空地上,拿着枯草筋拨弄地上的蚂蚁,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成了?”
花银先凑到铜镜前仔细瞧了瞧,她一出书房的门,就立刻把头上那丛骚包的桂花给摸下来丢了,但总疑心没有弄干净,那指尖一直摸着有桂花的味道。
去找李旌之前,花铜给她采了新鲜的桂花插在了发上,说好歹添点彩,太素净了。
她抽了头上束发的簪子,放到桌上:“明日去采买东西。”
这根银簪子,是离开牢房的时候,花大太太给她的,还有一个金戒指,已被她换了那一次性的嫁衣。她先前去账房支银子,账房说,还有四五日就快到月底了,下月再发,可花家是三日后启程。
花铜也从衣领里头牵拉出一个金锁片,摘下来,摆在簪子旁边。
锁片大约有铜钱厚,不大,铸成圆形,边缘盘成云涡状,錾着十来只蝙蝠,蝠身小如豆子,精巧可爱。正面镌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底面是一个个钱币状的“花”字,圆滚滚的,布满了底面。
花银知道这锁,那日离开的时候,花大太太悄悄从侄女花钱的衣领子里拉出来一把小巧的金锁片,立刻被嫂子发现。
“这是钱儿的本命锁片,母亲怎可拿走?”
嫂子不满,花大太太有些讪讪地,赌气说又不白拿你的,我同你换。她从裤腰里摸出一只碧玉耳环,举着辩解,嫂子却还是坚持不同意,直说这是花家女儿特有的长命锁片,相士测算过的,带着运道,不可轻易易手。原来花家子嗣一直男多,女孩少,每一辈只得一个闺女,花家老太爷请了名匠,共铸了四把金锁,锁铸成钱币状,每出生一个女孩,就戴一把,名字,也取“金、银、钱、铜....”字,寓意富贵吉祥,老太爷把希望花家女儿富贵如意,一生金玉的愿望都毫不避讳地放在了名字里,嫂子自是不肯拿岀来。
花大太太却有不同看法,她认为,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这东西如果真有用,也不至于沦落至此,金锁,金锁,姑奶奶花金,名字里都带了金,不也没有保住富贵吗?嫂子说不过婆母,赌气说,谁的闺女谁心疼,反正这锁片不能动,说什么也不行。俩人争执,被狱卒发现,结果把金锁和耳环统统都没收了,气得花大太太把嫂子数落了一通,说她迂腐,现在好了,白白便宜了别人了......
花银执了剪子,“咔嚓!”连着锁片的细细的金链子落下,堆成细细的一堆,闪着𥻘粼的碎光。她把锁片重新用帕子包好,还给花铜:“我回头给你找根红绳编起来再戴。”
花铜说别呀,光这根银簪子可不够。
“是不够。”
花银说金锁片拿来卖,并不划算,那些工艺可是比这锁片本身值钱多了,先留着吧,换一样值钱些的。她目光落到供桌上的那尊白玉观音上,观音玉质上乘,微光下,通体无一丝杂色,极干净、极纯粹的乳白,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个不行。”
花铜忙阻止,说这是大太太送过来的,这屋子里,少了什么都不打紧,只这尊观音,莫说卖掉,就是一日未见,也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花银恐怕连寡妇都做不成了。
“我不卖它,把它拿出去典当了,等例银发下来了,再给它赎回来就是,左右是腾挪一下,应应急。”
花铜就没有坚持,当下俩人对坐着,开始检查核对要带的东西。
抄手长廊里,两个人正走来。
“钥匙拿到了?”
李鹭双手背在身后,头上戴着大帽,外罩的搭户急急鼓着风,他走得有些急,身后的墨砚紧追着小跑。
墨砚小心回话:“拿到了,这几日,小的就在那边住下了,公子放心吧。”
“此事你务必亲自盯着,千万不要再漏了口风。大夫那里,他要什么药材,你让他只管开,不要舍不得银子。”
“回头你到车马行租车子,记住,每次在巷子外头下车,别叫人跟了尾巴....总之你尽量仔细些。”
墨砚只管诺诺应声,俩人不再说话,顺着回廊一路到了西角门,俩人很快消失在清冷的巷道里。
午后,偏院的槛窗敞开,花银坐在窗下,几上暗红色针线笸箩里,堆着一件白色的里衣,缠着白线的线板搁在一边。花铜只有身上一套衣裳,连换洗的都没有,国公府仆妇给她送来几套衣裳,却没有花铜的,她想着自己给她做一件小衫。
她比照着自己的小衣,裁剪好,开始缝制,布料是细布,青白色的,送到她院子里的布,都是那些寡淡的颜色,适合寡妇穿,好在是做里衣,不甚要紧。她不甚熟练地捏着针,照着画好的线缝,缝了一路,翻转一瞧,发现针脚太粗,都裂开了,只得拆了,重新缝制。
她耐着性子,缝了拆,拆了缝,鼓捣了半日,小衣总算有了个大致的样子。她把小褂抖开,举在眼前,领口歪了些,袖子针脚也不甚平整,想着,是不是洗一洗会平整些?正琢磨着,就见院门外花铜回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牵了她的手,从门槛迈进来,花铜满脸通红,喊她把小丫头身上挎着的小包袱拿下来。
花银接过包袱,抱了花铜回屋里,入怀热烘烘地,早上梳好的小抓鬏也是汗湿了一半。她先把人放到高凳上,脱了脚上的鞋子松快松快,又去绞了面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花铜的脸和手,去倒了一杯温水端给她,侯着她喝水的功夫,这才解开桌上那个包袱,里头露出一尊白玉观音来。
“怎么又买回来了?”
她把那尊观音像摆到桌上,见这尊观音像颜色苍白,玉质粗糙低劣。
花铜捧着茶杯,示意花银续第二杯。水到手,她又一口气喝了二口,这才说阿力看到那尊白玉观音,怕露馅,去东市挑了一尊便宜的回来。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放在桌上,推过来。
二十两银子。
这尊观音确实是极好的白玉,那铺子里的掌柜见了,眼睛发亮,一直说如果死当,还可以再加些银子。阿力连忙否了,说一定要赎回来的,当了短当,三个月,二十两银。
花铜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倒出来里头一小把碎银,大约有十来个。花铜说东西杂七杂八,扎了好大一个包袱,阿力暂时寄存在外头门房那里,等后日出门的时候,再带上就是,这些是剩下的。
除去用掉的,把剩下的银钱给花家众人分一分,阿力说那些押送的狱卒鸡贼得很,知道犯人身上有银子,没有银子不办事。
然后,花铜就问有没有吃的?她说中午在摊子里吃面,那碗筷端上来,筷子头上咬得全是毛刺,她实在下不去嘴。
花银立刻起身,说她去厨房瞧瞧,然后撩了裙子就飞快地向门外跑去,花铜抓着杯子紧喊一声:“你是个寡妇,稳重些。”
“知道了。”
花银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人早出了院子。
花铜靠回去,长长地舒一口气,今日连着赶了大半日的路,阿力要背她走,可这小子身上实在太臭,一股子老汗馊味,她最后还是迈着小短腿自己走。三岁的小身子,哪里耐得住这样子的奔走,双脚早酸胀得麻了,此刻再也不想动弹了。
花银端了糕点回来的时候,花铜靠在椅子上已经呼呼睡去了,就没有叫醒她,把食盒放到一边。
方才她去厨房,发现蒸笼里正蒸糖糕,说是二太太要的,花银就自己上手拣了二块。
她拿了那小衣,在花铜身上比了一比,重新拿了剪刀,袖子长了些,裁掉重新缝,一旁的花铜睡得脸蛋通红,鼻子里一块鼻屎堵在那里,呼进呼出的.....
第二日吃过晌午饭,花银就一直窝在屋里等消息,却下起了雨来,淅淅沥沥,初始小,后渐大,一直下,也不见停的意思。
花银频频看向门口,门外的回廊,笼在雨雾中,静静地,只檐下的铁马,敲出些零落的叮咚,隔得远了,闷闷的,不真切地像是从远处报恩寺传来的钟声。这里本少有人来,此时更显寂寥,似乎有点与世隔绝的意思。当初大太太挑选住址的时候,就是特意挑了这个地方,原本按照老太太的意思,是要住在大房的西厢房,可大太太不肯,说东厢房是李旌住着,不大方便,老太太就撒手不管了,由着大太太挑了这么个远离李旌的地方,清净是清净,但是偏僻也是真的,这里是府邸的最角落,一边是筑得高高的围墙,除了飞鸟,没有人会特意来这边。
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花铜也几番睁开双目朝外望去,已过了时辰,还是未见那个叫小莲的丫头过来传话。
小莲就是昨日送花铜回来的那个小丫头,阿力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他进内院不方便,托这个小莲负责传话,本说好这个时辰由小莲来通知她们明日的具体事宜。花银遵照约定,一直在屋子里巴巴地候着,哪里都不敢去,就怕错过阿力的口信。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会不会下雨,耽搁了?
花银猜测。
花铜重新披上眼帘:“又不是下冰雹,砸得人出不了门子。”
花银又说,那或许是临时有事,给绊住了?那个小莲是大厨房帮忙的,要给各房送茶水什么的,平日里也是忙得很。
“都吃过午饭了,离晚饭的时辰还早,抽空传个话,有多忙?再说,即使是有事,小事,一个时辰几件小事也忙完了,要是大事,就该知会个人来招呼一声,几句话的事,有那么难吗?”
花银有些气馁:“您老别说话了。”
然后她重新抬头往外头望去,自言自语,说再等等,说不定下一刻,就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