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死了,就可以躺下了 黄泥土 ...
-
黄泥土路蜿蜒,横亘在荒芜的原野上,几截残碑歪在道旁的泥里,字迹早已模糊,车轴吱呀吱呀地响,拖长了腔调,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去。
寒风裹着细沙迎面刮来,花容与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扶着身后的牛车,拉车的老牛瘦得肩胛骨高高突起,走得并不比他们快多少。
牛车上盘坐着母亲花大太太,蓬头垢面,嘴唇上起了一个大血泡,狰狞地裂着,她拿袖子给腿弯上蜷缩的孙女遮风,花钱烧了二日,半睡半醒的。
牛车颠簸了一下,花钱小猫似地呻吟了一声,花大太太抬起袖子,袖底露出她半张脸来,眼睛依旧闭着,脸蛋烧得黑红黑红的。
“钱儿,喝水,”花大太太拿水囊,轻声唤花钱,花钱没有反应。
花荣与哑声:“娘,你滴点她嘴上试试。”
花大太太就把水囊小心倾了,凑在花钱的嘴角,一点一点地试探.....
押送的兵丁,王虎,越过牛车,弯腰把几块石头扔到路边,免得叫牛车碾上,少不得又要把车颠翻,前头路还很长,他们一行走得实在是太慢。
“军爷,”花容与拱了拱手,陪笑,“前头可有歇脚的地方?”
王虎扯了扯嘴角:“前头五里有个破庙。快些的话,天黑前能赶到那里,”顿了顿,又嗡声补了一句,“早些歇下,孩子也好受些。”
花容与点点头,这一路上,王虎之所以不曾打骂,不曾催逼,全因一个人的吩咐,李旌。
当日,叶家大太太急火火上门来退亲的时候,花家众人气不过,娘和她大吵了一架。李旌本人是一直未露面,他们兄弟几个骂他胆小,有种就自己上门来说,看他们不揍他个满脸花,敢这样欺负妹子,当然,这都是过过嘴瘾,他们很快都被看管了起来,哪里还有本事去揍人?
后来,妹妹意外还是进了李家,他得知后,很是担心,经此一难,他早已明白,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人性如此,妹子即使虽进了门,李旌会好生待她吗?何况妹子又是那样温良恭顺的性子,怕是日子不好过啊。
如今他算是放了心,李旌还是把妹子放心上的。他竟然私下托了人照顾他们,托的就是这个王虎,此次押送的解头。
一路上,王虎偶尔会匀出一床破毯子给他们,雨水将至的时候,会给找个能遮头的屋檐;最重要的是,肯让他们雇牛车,让老人和小孩偶尔在车上歇一歇,这就已经足够了。
可到底路上艰苦,三天前的那个夜里,在渡过一条干涸了大半的河滩时,祖父摔倒了,大家把他扶起来,他硬挺着说没事,坚持往前走,结果走了不到半里地,人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花家众人齐齐跪在路边痛哭,哭祖父,也哭花家倒霉莫测的命运。
自出事后,花家人是日也哭,夜也哭,那眼泪就没有干过。
出京后,没有几日,他们这些男丁更是原先坚持着的那点锐气,也渐渐地被残酷的现实消磨得差不多了,只是本能坚持着,因为有祖父在。他老人家七十高龄,挺着小手的脊背,大声喝斥他们,说哭什么,他还没有死,嚎什么丧?硬是把大家的眼泪给生生地憋了回去。
如今,老爷子就这样突然走了,再没有人管束他们了,大家索性借此哭了个痛快。
当时二叔跪在三步之外,哽咽着宽慰父亲:“老爷子是个有福气的,走得快,没受什么罪,”
花容与刚止住的泪瞬间又落了下来。
祖父身子一向很好,七十多岁的人,从未生过病,每顿吃饭能吃二大碗米饭,半只红烧蹄膀。也就只姑母的死讯传来时,他一口气没上来,憋过气去了,很快就自己醒转,摆手说没事,带着父亲同前来宣旨的官员周旋应付。
出城上路的时候,祖父也是带着众人往前走,他从不用人照顾,所以,从摔倒的时候,他说没事,大家都信了。
只是没想到,他竟这样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就这样过去了。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大家都慌了。似乎除了哭,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能缓解心中的恐惧。
最后,在王虎他们的帮助下,就地刨了个浅坑,把祖父就地埋了,没有棺木,只拿一块手帕盖住了他的脸。
祖父一早给自己置办过一幅上好的楠木棺材,每年都要上一遍清漆,漆得油光发亮,很是得意,说那是他死后的窝。
姑母死讯传来,他醒来的第一句话说,把他的这棺木给姑母用,可他们连姑母的尸体都没有见到,全家就被下了狱。
“阿奶!”
他扭头。
牛车上,花钱眯着眼睛,声音软绵绵地:“我要死了吗?”
花大太太:“瞎说,我们钱儿长命百岁呢。”
花容与伸手,把女儿从车里抱了起来,花钱身子轻飘飘地,他竖着抱起来,让她的脑袋枕在他颈窝里。
“爹 ,死了,就可以和太公一样,不用再辛苦赶路了。”花钱喃喃地,“可以永远躺着不动了。”
花容与用力闭了闭干涩的眼睛,轻轻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
原先热闹的四口之家,如今只剩下这个小女儿在他身边了,妻子和儿子都回了娘家,此生怕是不能再相见。每日里,他拼命埋头赶路,把自己走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这样就没空再想她们了。
可是钱儿却病了,她是女孩子,她外祖家不肯要她,她哭了半日,说要跟着娘和哥哥走。后来就再也不曾哭闹过,忽然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是,现在,老天爷是是连这个小女儿也不能给他留下么?
风从北边来,越吹越紧了,他抬手遮了遮孩子的头,额头还是滚烫。
王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抓紧些,天黑之前不到破庙,夜里怕是要落霜。”
离到寒州,还有大约二个月的路程,天气冷得快,每日里起来,都要比前一日冷上几分,王虎说,得尽快在降雪前多赶些路,不然危险得很。
“把孩子给你娘。”
花知许扯着嗓子叫他,他脖子上已去了重枷,戴着镣铐的手,拄着一根枯树枝做的拐杖,黑瘦的脸上有些焦急:“你二叔说他走不动了,你去扶他一把。这懒驴,还不如明哥儿争气。”他无奈骂道。
花容与应了一声,把花钱小心放回到母亲盘起的腿上,自己往后去找二叔。祖父走后,他这个长子嫡孙,和父亲一起接过了照顾花家众人的担子。
“容哥儿。”
花二叔伸长了手有气无力地叫他:“搀二叔一把,哎哟。”
他呻吟着,整个人靠在花容与的胳膊上,委屈地:“我又拉肚子了,拉了好几回了,你爹也不管我 ,还骂我.....”
花容与看着二叔浮肿的脸庞,宽慰道:“二叔,你肚子可是还痛?”
花二叔一向生活精细,他的肠胃比旁人要敏感脆弱些,这一路上,他时常拉肚子,整个人都拉脱了形,也是得亏他那大个子,要不然,这样拉,早拉归天了。
.......
国公府西角门,石板地上积着薄薄的潮气,花银盯着一片被风翻来覆去吹动的梧桐叶,看着它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滚回东边,来来去去好几趟,不耐烦地把手从手笼里抽出来,指尖一片冰凉。
身后的黑木门板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关上了,剩下她在这里吃了许久的冷风。
昨晚,二太太身边的丫鬟过来告诉她,叫她卯时在西角门等,她准时候着,却是一等等了这许久。
巷子尽头终于传来辘辘声,一辆马车,出现在巷口,墨砚跳下车,向她使劲招手。
她立刻跑过去,提着裙角踩着脚凳往车内钻进去。
马车门口早坐了一个丫鬟,花银认得,那是二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唤作芳草的。她伸手拉了一把,花银落座。
“你们太太呢?”
花银目光一扫,见车内只有二个丫鬟,却不见二太太。
芳草含糊说太太有事来不了,由她陪着少奶奶去王家。
花银哦了一声,心内一喜,忙试探一句,墨砚在外头,李鹭呢?
按照先前安排,王家出来后,李鹭会帮她支开二太太,让她借机去上坟……可现在二太太一开始就没出现,这可是意外之喜,那干脆王家也不用去了,直接去寻人吧。
芳草却没有回答,只拿眼瞟对面的丫鬟。
那是个同芳草一样穿着水绿比甲,月白中衣,双环髻上簪着淡粉绒花的丫鬟,坐姿笔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花银定睛看了足足三息,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叔!”
花银忍不住:“原谅一下啊,我笑点比较低,你这是唱得哪出?怎么弄成这样?”
李鹭臭着脸,从齿缝里冷冷挤出一个字:“走。”
外头墨砚应一声,车轮就滚动起来,驰出了巷子。天光尚早,车内昏暗,花银瞅着对面。
“那个,原谅一下,我还是不明白,你这是.....?”
花银是真好奇,李鹭帮她如愿支开了二太太,可是也不用穿成这样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