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臭墨香》夏李橙

47、我心情不好

　　花银回到屋子里，花铜说李旌叫人送来一封信，直接塞给她的 。
　　花银一喜，忙拆开，信上掐头左尾数行字，大意是说他从秋月那里又新得了彩霞的消息，叫她少安毋躁，再耐心等一等，皇帝冬至要举行祭天大典，他要去西山提前布防，等他回来再去找人。
　　花银的脸垮了下去，李旌还是没有找到人。
　　“还是得自己去找一找，不能干等。”
　　花银捏着信纸同花铜商量。按信件里说，秋月补充说彩霞的住处，似乎有卖煎饼的摊子，顺着这条新线索去找，或许能缩小些范围。
　　只是，当初千算万算，漏了一条，像李家这样的高门，自有一套严苛的规矩，尤其是寡妇。在这座深宅中，坐卧行走都在人眼皮子底下，何况想要出府去。基本十回请示十回驳回，哪次不是脑汁绞尽，把戏做净，弄得精疲力尽？
　　“找啥理由呢？”花银皱着眉头，叉腰来回踱步，走了五六个来回后，忽然顿住：“去上坟。”
　　按照习俗，冬至各家要上坟，花家现在只有她在京中，自然该由她去祭奠，上坟乃习俗，想来大太太她们也说不出什么来吧。
　　“祖坟在哪里？”
　　花银问花铜。花家的祖坟她可不知道，得有个人领着去，幸好，有姑奶奶在。
　　花铜说能出门再说吧，你可是出嫁女，哪里有出嫁女去祭扫娘家的祖坟的理？
　　花银就嘴硬，说出嫁女怎么了？出个嫁，连祖宗都不要了？去，谁拦着我，我怼谁去，太太她们就不是爹生妈养的？嚷了一会，见花铜一脸不以为然，只得熄了声，低低地，那我明日一早请安的时候，直接去找老太太去求，或许稳当些。
　　“我们要去城东，不知祖坟离得远吗？别是绕来绕去地，白瞎了，全都费在了赶路上。”
　　花银看着花铜，再次问。
　　“不知道。”
　　花铜却说。
　　花银皱眉，看向花铜，讪笑：“怎么了？”
　　姑奶奶怎么会不知道祖坟在哪里？这是哪里又惹她不高兴了？
　　花铜自落水后回来后，整个人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同她说什么话，都嗯嗯啊啊地敷衍。花银怕她接连落水，留下了心理创伤，想着随她自行调解，并不刻意去提。这会竟说不知道，她不由有些担忧。
　　“坟地都在山上，难不成会在城里？”
　　花铜斜她一眼，淡声。
　　花银一想也对：“那咱们就不能去了，来不及的。算了，本来就没有打算去真上坟，想来祖宗也不会怪罪我们，我们是去办正事。既不去，你就莫要去了。”
　　她看着花铜，陪笑：“你太小，跟着我，反倒走不快。分开么，回头再叫人给拐了去，更糟糕。所以，你还是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反倒是快些......”
　　花银叨叨地说了一会，见花铜并无不悦，也没有提反对意见，知道是同意了，却又想起一事，心下暗悔，忙改口道：“不行，你还是得去。这彩霞到底长什么样？我没有见过啊，这见了人，也不认识，还得你跟着去认人。”
　　花铜皱眉：“彩霞你怎会不认识？”
　　见花铜瞧过来，花银心一跳，感觉说错了话，但她硬着头皮：“我是说，这彩霞我平日里才见几次？乍一见面，真不一定能认出来。单靠我一双眼，找人有限。你同她日日相对，自然比我要好认些。”
　　“单靠我们自己找，确实困难。”
　　花铜点头，然后，她抬了下巴：“拿笔来，画像吧，拿着画像找，比用嘴来说，来得快些。”
　　花银恍然，翘了大拇指，由衷赞道：“对对，拿着画像去找人容易些，省得凭一张嘴，费事，还说不清楚。”
　　她忙去一旁抽屉里，翻出了抄经书的纸笔，捧过来，开始研墨铺纸，一边拍马屁：“要不要打稿？我去找炭条。”
　　“你来。”
　　花铜却一挪嘴，示意她来：“你丹青不错。”
　　花银头皮一炸，心内叫苦：“还是您来吧。我画不出来她的神韵，这画像，关键还是靠那神韵，就是一眼像。真的，找人，凭的就是那一眼，对了，可是事半功倍，省下不少功夫了，还得劳烦您亲自动笔。”
　　花银软声哄着，一边把笔塞到她手里，亲自铺好纸，捺平，又去调颜色：“要不要上点彩，增加分辨率。”
　　花铜没有理会她，凝神端坐，描画起来，她下笔初始凝滞缓慢，换了二张纸，很快就轮廓初现，一个十七八岁的眉眼憨稚的少女跃然纸上。
　　花银瞧着这个圆脸少女，隐隐有种相似之感，又好笑，她同彩霞并不曾见过，左不过这画像画起来，看着都差不多？
　　“多画二张！”
　　花银提醒：“到时给李旌留一张。”
　　……
　　第二日一早，花银去老太太处请安，恰好逢大太太和李鹭也在，一番寒暄后，老太太先说了一件事：“户部王主事家的女眷不知哪里看到了你做的花，托了人求到你二婶那里，你婶子和我说，我不好推托，就替你应下了。”
　　花银偷看一眼李鹭，见李鹭眉眼不动，靠在一旁认真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把执扇，扇子是双面刺绣的，一面是猫一面是花儿，翻来覆去地，猫，花，花，猫，翻得快了，猫儿和花就连到了一起。
　　花银恭声应下，知道这大约就是李鹭先前和她说的那事。
　　“到时你二婶跟你一起过去，早去早回。”
　　老太太嘱咐道。
　　花银有些诧异，这怎么要上门？她再次应声，然后，堆了笑脸，叫一声老太太，孙媳妇正好也有事求您示下。
　　一旁的大太太闻言就警告地瞥了花银一眼。
　　“老太太，孙媳想着冬至日去祭拜一下祖宗。”
　　花银直接说道，她看着老太太的神情，小心酙酌着语句：“媳妇的父兄如今都不在京中，这祖坟总要有人去祭扫，没有办法，这活如今得孙媳去代为祭扫，总不能让先祖在那边换饿受冻地，岂不是大不孝？所以，特意在这请老太太允孙媳冬至日去一趟。”
　　老太太披着眼，一时没有作声。
　　大太太就有些着急，她瞧着老太太又瞧瞧花银，最终抿了嘴。
　　“老太太！”
　　花银催促，被大太太狠狠剜了一眼，闭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道：“这出嫁的女子哪里有祭拜娘家的祖坟的？这京里也没有这个先例......”
　　“我是出嫁了，可是还有我妹妹，她是我二叔的女儿，我陪她去。”
　　花银立刻接上了话。
　　老太太噎住，顿了一顿，然后，扭头瞧一眼大太太，踢皮球：“这个事，你怎么说？”
　　大太太正等着这话，立刻：“依媳妇看，好生在家呆着。冬至上坟，也不是必须去的，明年清明再去好了。”
　　花银不甘心地吞一下口水，死皮赖脸继续争取：“等不得清明了，寒衣节未去祭拜，已是不孝，近几日晚上睡不好，做梦，太奶奶来找我，穿件单衣，拿拐棍戳我，问花家子孙怎不去上坟了？再不去，怕是得来找我了。”
　　“什么混话？”
　　大太太怒声：“什么话都敢说？”笑话，花家祖宗真托梦，也该是托花家大老爷他们，岂有绕过男子找女子的道理？
　　“祖先显灵，定是知道如今只有我能去祭拜，所以才托我。铜儿也做了相同的梦，我们俩吓醒了，后半宿都未睡，怕一睡去，太爷再来找我们呢。”
　　屋内众人神色各异，花家出事才二个多月，先前的祭扫断不会少了的，如今哪里就急吼吼地托梦了，这不就是少奶奶找的托辞么。少奶奶这套把戏，也太浅显了些。
　　花银眼见大太太不理她，老太太也装糊涂，知道大概率是不成了。心内不免着急几分，一抬眼瞅见一旁的李鹭，正似笑非笑地瞧过来，四目相对，他来不及收回笑容，就见她忽然朝他挤了挤眼，又挤了挤眼，他心一跳，忙别开眼。耳旁听得她朗朗出声：“如此，那孙媳先回去了。”
　　说着，起身告辞，施施然施了礼，然后往外走去。
　　大太太盯着她的背影，颇有些奇怪，这花银今日竟如此干脆，并没有像以往般地，没柴火不下山，只一昧死缠，竟然就这样利索离开了。
　　李鹭也起身告辞，老太太意犹未尽，想挽留他：“可是有事？”
　　李鹭含糊地：“孙儿突然想起来有篇文章尚未作好，想着回去续上。”
　　一听说是读书的事，老太太立刻挥手，只催促他快些去。
　　李鹭出了门，见廊下左右已无人，他想了想，往右转过去，在廊道第二个转角处，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花银。
　　他抖了抖袖子，目不斜视走过去。
　　“小叔。”
　　花银喊他。
　　他站定，看着她，一幅洤异的神情。
　　花银笑吟吟地：“小叔来得正好，后日王家，怕是不能如期去了。”
　　李鹭唔了一声：“不是收了定金？”
　　“是。只是我心中郁闷，怕去了人家府上，没有心情做事 ，反倒不美。是以，不去了。如果等不及的话，定钱先还你。”
　　花银认真地说着，一边从袖子里去掏摸银票，摸了一会，然后一脸抱歉：“出来匆忙，怕是忘在屋子里 ，等回去就给小叔送过来。”
　　李鹭盯着花银那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抬袖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
　　然后，低声：“你要待如何？直说吧。”
　　花银脸色不变，依旧细声细气地:“小叔方才也听到了，冬至日，太太不允我去祭扫，我胸中郁闷难过，只能呆在自己院里思过，为人子女，一不能侍奉父母跟前，报生养之恩，已是不孝，现却连祭扫都不能，更是寝食难安…….”
　　“是要我去同祖母求情？”
　　李鹭打断她的话。
　　这事，他可真插不上话。哪里有他一个隔房小叔子，去给堂嫂说情去祭扫娘家，于理不合。
　　“不用这般麻烦。只要你通融一二，这事就能办了。”
　　花银忙摆手，她抬头，极快说了几句话，李鹭的脸色就黑了几分：“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小叔仁慈，我祖宗定会感谢你的。”
　　“不敢当，谢谢你祖宗。”
　　他声音硬邦邦地，然后越过她，拐过游廊拐角，很快走远。
　　花银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也转身离开，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