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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能让你吃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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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银送走了花儿之后,原本想躺下休息一会,小雀带了一个丫鬟过来,说是来拿之前的颜料。花银跟着小丫鬟往二房去,她一路上想着各种措辞,这些颜料是真好用,只是李鹭这人小气,一回来就管她要回去,肯定不能白送她。
李鹭正端坐在书案前写信件,青灰色的绸直裰,领口处镶着一圈薄薄的黑貂毛,他袖口挽起半寸,狼毫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的手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弟。”
声音带着巴结的笑,人已经到了书桌前。
李鹭抬头,手中的笔凝着墨汁,还有二行,就将写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幅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不耐神情。
花银笑容灿烂,目光落在桌上的信筏上,热络地:“我先前来找过你,说是出远门了。昨日才听湘妹妹说你回来了,可是一路上辛苦了。”
李鹭出去了几日,人看着略黑了些。
李鹭并不接话,提笔蘸墨,继续书写。
被晾在一边的花银讪讪地,他乌黑的发髻上罩着网巾,只看见光洁的额头上二道浓黑的眉毛以及高挺的鼻尖,耳旁是毛笔触碰纸面的沙沙声。
这人的傲慢,全不掩饰,可是她不能走,事情还没有说呢。
花银耐着性子,默默数着他写完最后二行,把纸拎起来放到一旁,她方堆起笑容,正要开口,却见他重新又铺了新的信纸来写。
花银只得清了一下喉咙,自顾说道:“我来,是来跟三弟说一声,你上回借我的那几盒颜料,我用着还不错,成色极好,色也匀净,还有......”
李鹭截断她的话:“嫂子是要还我颜料么?叫个丫鬟送过来就是。”
“那个,是这样的。”
花银提高了声:“那几盒颜料我能不能再多用几日?主要是换了其它颜色怕成色不好看,我这花儿仿真,这颜色自然是越自然越好……我用了就还你,有些用量大了些,像胭脂和朱砂,不知道你那里还有没有,得再添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鹭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终于搁下笔,抬眼看着花银那张始终笑靥如花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丝不好意思的痕迹,但花银的眼睛亮晶晶的,表情也是坦荡得不能再坦荡,还在喋喋不休地:“你要是还有,就都拿出来,不要藏私,白白埋汰了这些好东西。”
李鹭抬声叫:“墨砚!”
一旁的墨砚应声过来:“公子!”
花银这才顿住,讪笑:“小叔。”
李鹭示意墨砚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起身比手:“洋红。一两颜料三两金,我从苏州府带回来的。”
“大嫂拿去的那几盒,也是这几年陆续托人从广州府的洋商手里买的,是用宝石研磨的,一瓶子,少说百两。我也一共就得了那么几盒,平日里一直舍不得用,并不是我不用。还有,”
他顿了顿,觉得还是再讲明白些为好:“你说只是借两天,如今已经借了二十七日了。”
颜料的事,他倒是给忘了,此番大概是墨砚叫人去催促的,万没有想到,嫂子今日过来,说了这么一大通,竟然是不想归还这些颜料?她真敢说。
花银眨了眨眼:“三弟记性真好,连天数都记得这般清楚,有这么久了么?哈哈。”
李鹭清楚地颔首:“是。”
花银略显尴尬,只得避重就轻,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你看嫂子这记性,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原本,我该拿银子同你买,总不能叫你吃亏不是。可不瞒你说,嫂子我现在是囊中羞涩,穷得叮当响,银钱是真没有.....可这东西我又实在是喜欢得紧,所以,只能腆着脸同小叔来商讨一二。”
李鹭木声:“没商量。”
花银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下去,她表情瞬间变了几变,最后还是试图再努力一把。
“三弟,”她极其诚恳地唤了一声:“你这颜料确实好,不像我以前用的那些,画上去干巴巴的,没有这种温润的劲儿。我原先想着就用几天,用完就还,结果越用越顺手,越顺手越舍不得,这样,我也不白用你的。”
她说着熟练地从青衣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放在桌上推过去,布包里是一支木头花簪,木头是普通的木头,只簪头桃花报春,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根根分明,乍一看还以为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李鹭却没有看那根发簪:“大嫂是真的看上我的颜料?”
花银点头,殷殷地看着李鹭,一脸期盼。
李鹭却没有再吭声,他撩袖,拎起笔架上的笔,浸入案上的铜笔洗,墨色在水中散开,他提笔,缓缓地旋,极轻极慢,好像怕弄疼了笔似的,笔毫在水底舒展,分开又聚拢,水由清而浊。方倒了笔洗中的浊水,另从一旁水桶里舀起一勺清水,一手捏笔,倾勺,水顺着笔根沥沥淌过每一根兔毫,涓涓细流不停泻下,直到再没有一丝灰水滴下,方才停手,小心地悬挂在笔架上。
花银立在一旁,看着笔架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流下,尽数被下头铺设的绵纸吸没。
眼见李鹭一抬手,忙陪了笑,正要开口。
却见墨砚提着铜壶从外头进来,往一旁架子上的铜盆里注入热水。
李鹭踱过去,先将双手悬在盆面上方,就着热气翻转了一番,才让墨砚兑入凉水,把手探入,然后,从拇指开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洗,动作认真而仔细,反反复复...... 又换了一盆水,才算漂清。取了白绢巾,轻轻按,按手心,按手背,按指节,按指缝,仿佛他的手是薄胎的瓷,重一分便要碎了。
花银瞥着气,别过头去,目光虚虚落在对面的架子上,上面挡板上绘着喜鹊登梅的图样,喜鹊尾巴翘得老高。
终于,李鹭抹好手膏,落下袖子,重新回到桌案前。
她咳了一声,唤一声三弟,然后把发簪复往前推了推:“这个,是我制作的发簪,用的正是这颜料,我刷了三遍胶。三弟可以留着送心仪的姑娘,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胜在别致,绝无第二份的。”
李鹭目光掠过那发簪,停了一瞬,忽展了笑颜说:“看来大嫂是真喜欢,都是一家人,其实,我可以送给大嫂的。”
花银一时有些怀疑听错:“啊?”
却见李鹭面色如常,她立刻欣喜地:“如此,多谢小叔割爱,这多不好意思,以后,有什么用得到嫂子的地方,但说无妨.....”
她有些激动地表达着谢意。
李鹭了然点头:“眼下我正好有一个忙,需要劳烦嫂子。”
“说呗。”
花银干脆地,笑容真诚。
“烦请嫂子也帮我做一盆花,像先前给信王府那样的。”
他淡淡地说完。
花银掩饰地理了理发鬓,干笑了二声:“行。牡丹吧,像叶家那样的,贵气又好看。”
见李鹭不说话。
她解释:“菊花太费功夫,眼下我没有那么多的闲功夫做,我现在时间不够,你要是不急的话,做菊花,就先等一等,等我腾出时间,抽空做.....”
李鹭挑了挑眉。
她口口声声没有时间,可他看她空闲得很,候在这里同他费白天口舌耍赖皮,哪里忙了?
“我真的忙,要腾出时间来赚银钱。”
花银见他不信,干脆直说。
“你缺钱么?”
他淡声。
“当然,我缺钱,非常缺钱,所以,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花银坦然。
李鹭一窒,随即:“说吧,做一盆花要多少钱?”
花银微征,看过去,见他面上如常,试探地:“一盆上好的假花盆景,材料费、工费、设计费加一块,少说也得四十两。不过,小叔,你已经出了颜料,我不好再多要,这样,你再添十五两银子,咱们两清。”
“二十五两银子,”李鹭终于失笑:“你就想抵消我这些颜料的钱?嫂子,你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是小叔你自己说送给我的。墨砚也听到了。我也是想着不能白占你便宜,这才想着折还你一些。你要嫌贵,那就当我没说。只是,这花,真没功夫做了,得往后延一些。”
花银厚颜无耻地说道,口气是半点不肯松。
李鹭伸指用力捏了捏眉心:“五两。”
“十五两,一分不能少。”花银寸步不让。
“十两。”
“十两,成交。先付定金五两。”
李鹭叹气,示意一旁目瞪口呆的墨砚,给她五两银子。
花银欢喜地接过墨砚递过来的银子:“你那花准备用什么色的?”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罐子洋红,一脸垂涎。
“还不走?”
他绷声。
花银遗憾地最后瞧了一眼那罐子颜料,笑容灿烂:“这就走。”
然后顺手把那枚花簪重新揣进怀里,告辞退出,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什么时候做?我得提前预备一二。”
“后日。”他声音忽就大了几分,惹得墨砚一个激灵。
花银这才笑眯眯地转身走了,再没有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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