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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才不信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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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鹭缓步出了门。
半个月前,花太妃,花家的姑奶奶,忽然发了疯,把太后娘娘给推下了太液湖,宫人施救不及,溺死在湖里。可惜当事人花太妃也跟着淹死了,没有办法,花太妃的娘家,户部尚书花知许承受了叶家无处发泄的怒火。
花家同李家的亲事,彩礼都收了,原本议定,年底,花家大姑娘就嫁过来。出了事后,大伯娘一得了消息,就急吼吼赶去花家,一刻不停歇地把亲事给退了,听说当时还被花家大太太当面啐了一脸口水,回来气得闷在屋里骂了半日。李家众人也以为这事已经了结了。万没有想到,今日花家这位大姑娘竟自己大张旗鼓地把自己送上门来,硬逼着二哥李旌娶她,还不顾廉耻地宣告,要是不娶,就去挂牌营业……真是让李家丢尽了脸。
祖母无法,让她进了门。
现在赶他回去,大概是要商讨她的去留。
他下了台阶,老远就见小厮墨砚伸了脑袋张望,见他出来,赶上前,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李鹭面色一沉:“怎不早说?”
墨砚小小声地辩解:“您不是说,陪老太太说话,天大的事,都不许打扰。”
话音未落,见李鹭衣袖翻飞,疾走而去,他忙赶上去:“爷,后巷,车已备好。”
屋里。
花银放下裙摆,弯腰行礼:“孙媳见过老太太。”
老太太沉声:“你是应下了?”
一旁的管家媳妇反应过来,忙小声提醒:“花姑娘不能称孙媳。”通房岂可自称儿媳?这花家大姑娘怕是不懂这里头的关节,才如此说。
老太太看着花银,目光锐利,李家的功勋都是真章硬底垒起来的,三代国公的战场拼杀,才换回了如今这能定一方风波的能力。此番,花家得罪的是叶家,当朝太后的娘家,李家怎会搅和进去?
花家护女心切,一心想把女儿给择出来,不顾一切把女儿送上门,打得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
可,如今的花家,不值啊。花家的那些正经亲家,都没有人敢出面给花家说情,何况他们这个半路子的亲家。明哲保身,不沾是非,无可厚非,且大太太已给李旌重新议了叶家的姑娘,李家更加不可能留下花银,搅缠进去这团是非窝。
可叹这花大姑娘一个小孩子不知这些,听了她那糊涂爹娘的话,以为府门口这一通闹,就能逼着李家让她进门,如今竟还一心想要作最后一搏。
看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老太太!”
花银双手匍匐在地,声音清晰:“我愿嫁大公子李珩为妻。”
屋内瞬间寂静。
一旁的春娘悄悄地抬眼向老太太瞧去。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透半世浮沉的眼睛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红衣女子,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花银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新嫁衫,扑满了地面,红得有些刺目。
“你再说一遍?”老太太屏住呼吸,沉声:“我没听清。”
花银依旧匍匐在地,没有抬头,依旧清晰地:“花银愿为府上大公子守节,别无所求,只求能留在李家,有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的指尖在紫檀木榻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敲得犹豫不决。
春娘把头埋得更低,直想把自己缩进那落地罩后头去。
李珩,府上的大公子,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老太太缓缓地靠了回去,半日不说话。
大孙子李珩,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内还是揪疼。她最优秀的嫡长孙,怀琮,六年前的端午,去西华山祈福,遇一场突发的山洪,一行人连车带马,被冲下山涧,连𠆤尸骨都未捞着......这么多年,府里的人都自觉地不再提起这个名字,就怕惹了主子们伤心。
花银,这个时候竟然提出来,要嫁给李𤦷!嫁给她那已死的孙子,为了留下,也是豁出去了。
老太太迟滞的目光缓缓落回花银身上,红衣铺地,中间匍地的新娘,犹如一朵盛放的石榴花,热烈又鲜活。
花家这姑娘原本是她亲自定下的,模样家世,都无可挑剔,说给二孙子李旌,原本年底娶进门,过府来做当家少奶奶的。可惜了,出了这样的事,都是命啊!
老太太心里喟叹一声。
“你可知,”她沙哑地开口:“给亡人守节,过得是什么日子?抬起头来。”
“知道。”
花银依言抬头,额头有手背压出的压痕:“不能穿红,不能戴花,不能听戏,不能宴饮。逢年过节只能在后院小佛堂里过。”
“你不害怕?”
老太太并不满意,盯着她的眼睛,继续发问。
“怕。”
花银点头,并不忌讳:“但是,比起教坊司,我宁愿守着大公子的牌位,清清白白地活,清清白白地死。”
说罢,重新磕下头去。
老太太心里那杆秤终于开始动了。
怀琮,她的乖孙儿,那个全家曾寄予厚望的孩子,天妒英才,夭折在那个闷热的夏日里,他才十六岁,正是展翅待飞的年纪,就那样折了。每次去祠堂,看见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牌位,她常暗自惋惜,乖孙儿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连个正经烧香祭拜的人都没有。
现在,既然有人愿意给他这一房续上,以后,逢年过节,会有人单独给他供奉牌位,焚化寒衣,他不再是祠堂里一个清冷单独的牌位。不管这个花银是真心还是假意,之后,她就是怀琮的未亡人,她到死都得供奉着怀琮的牌位。
可是花家......
要说这花太妃平日也是个精明不过的人,怎么就头脑发昏起来,要去谋害当今太后?这二位从年轻起就争宠,但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先帝走了,临了临了,倒闹出了人命来了。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家都着实懵了好一阵。
眼下花家大小都关押在娘娘庙,虽没有正式宣判,但抵不过叶老太傅一腔子愤怒无处发泄,死揪着找花家这一门老小来作筏子。听说出事的时候,叶太傅跪在圣上面前,声泪俱下,要求严惩花家纵女谋害太后之罪,不然,他就跪死在地上,随了太后娘娘一起去.....要是国公府这时候把花家女儿接进府来,第一个不爽的就是叶家......
趴在地上的花银静静地等着,保持着姿势不变。
“你真想好了?”
许久,老太太开口:“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想好了。”
花银轻声,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大约是高兴。
“起来吧。”
老太太抬手。
花银依言起身,许是起得太猛,身子止不住晃了晃,旁边的大丫鬟灵芝去扶,花银靠着她的手臂站好,双腿发麻,像千万只蚂蚁在爬。
老太太看着她,严肃地:“既然你有这份心,我就替怀琮应下了。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头——第一,李家不会亏待贞妇,开了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把这事定下,你的名字会记在怀琮旁边,从此你就是我李家的大少奶奶。”
“是。”
“第二,规矩就是规矩,一丝一毫都错不得。你今后要听你婆婆的,孝顺她,不许忤逆,今日府门前的事,不许再发生。”
“是。”
花银一眼应下。
“去吧。”老太太顿了顿,声音稍温和些:“我还要和你婆母商量一下。”
“谢老太太。”
花银松一口气,重新行礼表示感激。
“别谢我。”
老太太接过丫头从地上捡起的佛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记住你今日的话。否则……”后面的话没有继续,但警告之味无须明示,进了李家门,自有家规惩治。
一个时辰后。
花银姊妹俩跟着婆子,去了园子东侧的一座偏院。婆子把她们带到地,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连屋子都没有进,就离开了。
正屋三间,倒是宽敞,推开漆色已暗哑的直棂门,堂屋正面靠墙放着一张黑漆描金翘头案,几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观音前摆着木鱼和经卷。案前东西两侧各摆着二张禅椅。
东屋是卧室,里头更简单,榆木架子床上深青色帐子,里头同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得像刀切的豆腐。
“这像个庵堂。”
花铜迈着小短腿,进去,想爬到那窗前唯一的圈椅上,身子一轻,花银夹起她的胳膊,稳稳地放到宽大的椅面上,声音轻快:“好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别挑三拣四的。”
花银叉着腰,里外都巡了一圈,挺满意:“如此甚好,一日三餐管饱,也不用整日担心去那等地方了。”
那等地方,自然指的是教坊司。花大太太听说花家女眷极有可能要被送去教坊司,不顾形象地骂起了娘来,骂完,抱着她彻夜未眠,第二日,睁着二只乌黑的肿眼泡,偷偷和花银说她想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搏一条生路。而花银听她娘说完,立刻同意。
跑路。
作为一个刚穿越过来才五日的现代人,花银自然赞成,保住性命才是第一重要的。
虽然,一个在逃犯人,即使侥幸逃走,大概率也是从此不得见天光,如同过街老鼠,注定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地过活.....可总比立时被砍了脑袋强些。
花大太太央告牢婆送花银去李家完婚,牢婆得了大太太的一只龙凤赤金手镯,答应了,反正如果不成的话,依旧把人带回就是了,不损失什么。如今,她竟真的进了李家,于她来说,已经很是满意了。
“还是你的法子奏效。”
她伸手轻刮了一下椅子上那张团团脸,却被花铜嫌弃地一把拍开:“没出息。”
花银哎哟了一声,往床上一倒:““您老就知足吧,姑奶奶!”
这椅子上端坐的小堂妹,据说正是那位死去的姑奶奶,让花家跟着倒霉的贤太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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