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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他说,不成 花银嘴里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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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银嘴里说着,手下不停,目光扫过桌上的几张通草纸。
一盆牡丹,少说要十几张通草纸,得再去弄些通脱木来。最好多存些货才好。正好现在正值采摘的时节,错过了,不知道到哪里去采,得乘这机会,多攒些货才好......
“你为了几两银子,把老太太得罪了,不划算。”
花铜提醒她,这银子是老太太出的,可不大好。
“有蛋吃就成,谁还管这蛋是哪知母鸡下的?”
花银无所谓。
见花铜嗤了一声,她就敲了一下桌子,大声:“我说,你再想想呗,彩霞的宅子到底在哪里?你想到了,我就不用扣扣巴巴地得罪人了。有了大钱,谁还看得上那些小钱呢?”
花铜闭嘴。
彩霞的事,她也急,可惜,她真想不起来有用的线索。
接下来几日,花银整日待在屋子里做花,窗下木桌上,花瓣颜色堪堪染好,接下来,花瓣的边缘还要用特制的小烙铁一点点烫出自然卷曲和细微的枯焦痕迹,花蕊要用极细的铜丝缠上染色的通草屑,一点一点粘上去……每一步都急不得,也错不得。
花银拈起一片花瓣胚子,凑到窗前明亮的天光下,眉宇舒展,眼神专注,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一旁的花铜阖目,靠坐在宽大的圈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接下叶家的活,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坐在桌案前做这花儿。
很快到了十一月初九,太后出殡日。
天还没亮,京城九门就已戒严。街道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身穿素甲的兵丁,笔直地站着,每隔十步就有一个香炉,檀香的味道和纸钱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在京城上空。
花银裹在国公府人群里,长安街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棋盘街一直排到宣武门,各家在街边摆了香案,白布铺桌,上面供着鲜花素果。
很快,钟楼传来第一声沉钟,紧接着鼓声也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天边的闷雷滚过屋脊。
来了。
先是两行穿禁卫军的骑队,他们手中的黄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旗角垂着素白的流苏。几十对铜角同时吹响,低沉的呜咽声贴着地面压过来,震得人胸腔发颤。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前看,足有十几丈高的通天幡,金黄缎面绣着凤凰,风一吹,仿佛真的要飞起来,后面银白色的幡幔层层叠叠,把整条长安街织成了一条流动的银白河流。
“跪——”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沿街百姓齐刷刷跪倒。
硕大的棺椁缓缓移过来,外面罩着明黄的缎罩,缎罩上绣着金龙,抬棺的七十二名杠夫,脚步齐齐落在地上,没有声响,从宁寿宫到神武门,一路都铺了细沙,厚厚一层,怕惊了太后的魂灵。
棺椁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皇亲国戚们穿白布青缎的孝服,走一步,哭三声。后面的文武百官,各按品级,素服角带。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位老臣,须发皆白,有几位实在走不动了,由侍卫搀着,脚步踉跄,却死活不肯上轿。
人群中的花银看到了随行护卫的李旌,他策马行在队伍一侧,攥着缰绳的手戴着雪白的鹿皮手套,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骝马,四蹄裹着素白布巾,马鞍桥上嵌着一溜拇指大的银钉,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他嘴角微微抿着,目光锐利,眼睛里有着红血丝,他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回府了,回来也是行色匆匆,说不上几句话。他说,叶家太太带着那个明昭进过宫,待了足足二个时辰才出宫。花银惊讶真被花铜说中了,叶家果然打的这个主意。
身边的大太太拿帕子拭泪,瞥了一眼马上的儿子,眼睛里露出一丝满意,随即就低下头去继续作悲痛状。
队伍缓缓行进,人群中忽然响起哭声,转眼间蔓延开来,像潮水漫过堤坝,二旁送行的各府女眷像得了指令一般,均抽泣起来,花银忙低下头,也挤出了滴眼泪。随行太监们漫天撒纸钱,雪片似的漫天飞舞,落在她的肩头,飘落在地,眼泪忽然就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惹得一旁的李明湘也跟着哭了起来。
当棺椁到达城门洞时,天边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正好落在棺椁上,那明黄的棺罩瞬间被镀上一层金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众人哭得愈发大声.....
棺椁穿过城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上。
花银跪在人群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她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地上都是纸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铺了满地,按规矩,这纸钱得三天不能扫,这是给大行太后的上路钱......
一行人回到府里,花铜听她说完城门口的盛况,撇嘴,葬在哪里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死人,好与不好又有什么要紧?
花银见她似是真不介意,就附和,说是,她也这么想,不管再体面,终归都是尘归尘,土归土了,那些排场规矩,都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
先前她还和慰花铜说,什么时候去东郊园陵祭拜一下,花铜不肯,说她这不好好儿的,别回头把她又给拜了回去。
现在看来,她是真不在乎,当下不再提这事,洗了手,坐到桌前去做花儿去了,眼下,赚钱才是第一紧要的,叶家这花,还得赶紧做好才是。
太后也好,太妃也好,都过去了,花家的人还活着,她们得过日子。
几日后,花儿做好,李家派人把花儿送到了叶府,正是中午,二个抬花的仆妇抬到了花厅,让叶二太太过目。
大太太正陪着几个女眷说话,侍郎府的老太君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花儿一抬上来,她“哎呦”了一声,说这时节怎么开出这么喧闹的花儿来,待听说是假花,戴上玳瑁眼镜,细细端详,连连赞叹:“巧夺天工!这颜色,这形态,比真花还要精神,难为你们府上,怎么想出来,怎么做出来的!”
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的叶二太太,察言观色,就说可是喜欢这花?这是国公府刚送过来的,准备下个月二家定亲用的......
花银拿了桌上的簪花,去往三房。
听说李鹭回来了,昨日傍晚回来的。她一路上想着措辞,这些颜料是真好,她都想要,她想着用簪花换,李鹭这人小气,肯定不能白送她,她想着。
书房内,李鹭正坐在书案前写信件,青灰色的绸直裰,领口处镶着一圈薄薄的黑貂毛,出去几日,似乎略黑了些。
他袖口挽起半寸,狼毫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的手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三弟。”
声音带笑,人已经到了书桌前。
李鹭面无表情地抬头,手中的笔凝着墨汁,还有二行,就将写完。
“说!”
他一幅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不耐烦神情。
花银不以为意,她目光落在桌上的信筏上,殷勤地:“我先前来找过你,说是出远门了,昨日听湘妹妹说你刚回来,可是一路上辛苦了。”
李鹭不接话,提笔蘸墨,继续书写。
她讪讪地在站在那里,盯着他乌黑的发髻,头上罩着网巾,只看见光洁的额头上二道浓黑的眉毛以及高挺的鼻尖,屋里只有毛笔触碰纸面的沙沙声。
花银耐着性子候着他写完最后二行,拎起来放到一旁,堆起笑容,正要再次说话,却是见他重新又拣了新的信纸来写。
花银咳嗽了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跟三弟说一声,你上回借我的那几盒颜料,我用着不错。”
李鹭依旧没有作声,静静地等着下文。
“所以,”花银双手一摊,提高了声:“那几盒颜料我能不能再多用两天?主要是颜色好看清透,换了其它颜色怕成色不好看,我这花儿主要仿真,这颜色自然是越自然越好……我用还了就还你,当然,也有可能用量大了些,用空了,像胭脂和朱砂,用得量大,不知道你那里还有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鹭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搁下笔,看着花银那张笑靥如花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但花银的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坦荡,还在征询他的意见:“你要是还有,都拿出来,不要藏私......”
“大嫂,”李鹭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瓷瓶:“洋红。一两颜料三两金,我从苏州府带回来的。”
“大嫂拿去的那几盒,是托人从广州府的洋商手里买的,是用宝石研磨的,一瓶子,少说百两。我也一共就那么几盒。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你当时说只是借两天,如今已经借了二十七日了。”
花银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赞扬:“三弟记性真好,连天数都记得这般清楚,有这么久了么?”
李鹭清楚地:“是。”
花银避重就轻:“你看嫂子这记性,确实是不太好。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原本,我该拿银子同你买,可你知道,嫂子我囊中羞涩,穷得叮当响,银钱是真没有.....又实在喜欢。”
李鹭再次拒绝:“不成。”
花银僵住,表情瞬间变了好几变,最后还是放低身段。
“三弟,”她再次凑近了一些,极其诚恳地:“你这颜料确实好,不像我以前用的那些,画上去干巴巴的,没有这种温润的劲儿。我原先想着就用几天,用完就还,结果越用越顺手,越顺手越舍不得,那个,你也不怎么用,你老早就从苏州带回来,我看基本都没怎么用,不如物尽其用,也算对得起它们了。我也不白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