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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空荡荡 夜漏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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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将尽,宫城中一片死寂。
朱漆宫门巍然矗立,檐角悬着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两队禁卫军手持红缨长枪,沿宫墙的青砖甬道交叉巡逻而过,铁甲叶片相撞,在空旷的通道激起沉闷的回音。
太后丧事,宫中做道场,日夜不停,各处宫门,沿途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宫灯悬在柱上,火光摇曳,将值守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旌在值房里已经喝干了一壶浓茶。
按理说这差事他办了不下百回,闭着眼也能把各宫门的位置数出来,可今日,他的掌心全是汗,握令牌的拇指来回摩挲着牌面上“殿前卫”三个字,几乎要把那层朱漆磨掉。
外间更鼓终于响了三下。
副手郑成掀帘进来瞧了一眼,提醒:“大人,该交接了。”
“嗯。”
李旌的声音平稳,“你先出去,我随后就到。”
郑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李旌整了整腰间的束带,深吸一口气,也挑帘出了值房。
寒气扑面而来,深秋,夜风里已带了霜意。宫灯已经换过一遍灯油,火头正旺,将整条甬道照得通明。李旌领着郑成和四名侍卫沿街巡走,脚步声在两侧高墙之间清晰回想,经过隆安门时,守门的内侍正趴在条凳上打盹,被郑成故意咳了一声,忙不迭站起来行礼,李旌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
他的目的地是西安门。
从西一长街到西安门,要经过三处岗哨和两道门禁。今夜的值守都是李旌手底下的老人,大家平日里称兄道弟,喝过酒、分过银子,可今日这种时候,李旌却觉得谁都不放心。私自夹带外人进内庭,是大罪。他本该拒绝的,可是,他答应了,连他自己都有些后悔,可是,他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下来了:花银是女子,带女眷入宫,即使事发,应该也没有那么严重......他再一次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转过拐角,进入长街,他抬眼望去,这里的灯火比内廷更盛,门楼上悬着八盏羊角大灯,将门洞内外照得如同白昼。那里连着宫墙外,门口值守着四个士兵。守西安门的见李旌过来,抱拳:“大人!”
李旌点点头,目光在城门口扫了一圈,不动声色地问:“今夜可有出入?”
那人摇头笑道:“宫门下钥之后,连只耗子都没敢从这儿过。大人放心,兄弟们盯得紧。”
李旌“嗯”了一声,踱步到城门一侧的值班房前,从腰间解下一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是浓得发苦的酽茶。他把葫芦塞好,重新挂回腰间,清声:“你去吧。”
对方称是,简单交接了后,就下值了。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城楼上的更鼓又响了一次。李旌再次踱了回来,他余光扫向城门,然后,他看到一个内侍远远地走过来,守门的侍卫已经拦下了来人,那人抬起头来,见了远远瞧着的李旌,弯腰递上腰牌。侍卫接过,正面铸着“熙华宫”二字,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内侍出入。
侍卫瞧了瞧,递给同伴,然后看向那个内侍,见他乌纱小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额头,身上一件石青色贴里,腰间束着一条皱巴巴的丝绦。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似乎太过宽大,肩线滑到了臂弯,袖口挽了两道。
见侍卫只是不住打量,李旌咳了一声,缓步走过去:“哪个宫的?”
“熙华宫。”
侍卫忙转身回答,一边把腰牌递过来。
李旌就着侍卫的手翻看了一下,又打量了一下小内侍,平声说走吧。
侍卫让开,小内侍低着头,从几人中间走过去。
几人目送内侍走远。然后,侍卫发现腰牌还在自己手里,正要叫人,被李旌拦下,说给他吧。
侍卫把腰牌递过去,看着李旌走远,偷偷挤了一下眼,这个内侍长得好,虽然低着头,但是那雪白的脖颈和耳朵,应该是个相貌清秀的,没想到,李统领也好这口。
李旌捏着腰牌,控制着脚步,徐徐跟上。
这腰牌是他从𤋮华宫一个老太监手里弄过来的。那老太监是熙华宫郑娘娘的人,他欠了李旌一个人情,此番假借了熙华宫的腰牌,给了花银,让她借此进西安门,谁知她到底没有经验,方才竟然忘了把腰牌拿回来,幸好他在。
听到身后脚步声,低头疾走的花银悄悄回头,见是李旌,大大松了一口气,她一早跟着李旌出门,独自在西安门外马车里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拿着腰牌进门,进门后,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
李旌低声道:“别出声,跟紧我。步子迈大些,别像女人走路,你现在是个小太监。”
然后,花银的手被李旌捉住,手心里塞进了一块腰牌:“这个收好。”
她一惊,心道该死,方才太紧张了,竟然忘记了拿回腰牌。当下呼一口气,挺直了背:“没有被发现吧?”
“目前没有。”
李旌步子不快不慢,佩刀在身侧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响。花银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尽力将步子迈得大些,可那件贴里袍子的下摆太长,好几次踩在脚底下,险些绊倒。
李旌看着也是没有办法,宫人的衣裳都是量身定做的,找来的这套衣裳就是这般宽大,只是提醒她脚下小心些。
孙成赶过来,目光好奇地往小内侍身上瞟,大约觉得这小内侍面生,李旌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道:“宁寿宫那边缺人手,内府调了人过去守空殿,我顺道把人给带过去。”
孙成“哦”了一声,了然。宁寿宫那地方如今是最繁忙的地,几番从各殿调用人手,这几日都是如此。
从西安门到太后的宁寿宫,要穿过宝安门和长兴门,再沿西二长街绕过文英殿,才能看见那一带的殿宇。这一段路不长,可此刻李旌觉得它长得向皇城的中正大街,特别漫长。经过宝安门时,一个值守的侍卫正蹲在墙根下面吃早食,见李旌过来,连忙站起来,嘴上还叼着半个馒头,李旌示意他不必多礼,脚步丝毫未停地越了过去。
过了长兴门,巡逻的侍卫渐少了,再往前走,两侧的宫墙越来越窄,宫灯也稀疏了许多,空中隐隐飘来檀香和纸钱的味道,那是大行太后停灵的宁寿宫方向吹来的,晨风裹着这些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莫名的又紧张了几分。
李旌放慢了脚步,玉辰宫在宁寿宫的西边,中间隔开二处宫室。依照宫规,李旌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过去,就要到毓秀宫和华彩宫 ,那是宁太妃和郑妃的住处了。他向后瞧了瞧,见没人,双手用力,很快攀爬上了高高的宫墙,几个腾挪,就跳了下去,从里头迅速打开角门,轻声招呼花银进去。
小门重新关上,花银站在院内,四下张望。
花贵妃承宠二十余年,宫室规格仅次于皇后的寝宫,中轴对称,主次分明,三重院落由低到高逐级抬升,配殿的廊庑一重接一重地延伸,层层叠叠。如今整座宫殿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只余沉默和寂静。朱漆门扇光洁如新,窗棂上的绢纸完好无损,台阶上的石雕丹陛干干净净,只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夜风撩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李旌吩咐道:“你在此处等一等,我先去正殿看一眼。”
花银点了点头,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眼看李旌缓步踏上正殿的石阶,正殿的门虚掩着,门上原本悬着珠帘,如今珠帘已被摘去,只留下光秃秃的铜钩。
李旌伸手推门,门轴无声旋开,殿内昏暗,他摸出火折子,沿着记忆中的位置往西走了几步,找到墙边一座铜制落地灯台,将火折子凑上去点燃了灯芯。火苗渐壮了起来,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这座正殿他来过。
五年前冬至,花太妃受命代皇后主持大祭,他曾随指挥使进殿请安。彼时殿中是什么样的光景?金碧辉煌,锦绣堆叠,满殿的珠翠环绕,香料熏得人头迷糊,他跟在指挥使后面,绕过殿内那架据说值上万两白银的紫檀座双面绣大插屏,偷偷抬了眼角,他初领差事,那时只觉得高座上的这个贵妃娘娘当真时如外间传闻,颇受圣宠。
如今,殿内空空荡荡,帷幔全拆,抽屉和柜门大敞着,像一张张无声张开的口,诉说着仓皇撤离时的忙乱。
那架大插屏不见了,但地面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金砖被遮盖了二十余年,颜色比周围浅了许多,四周还散落着几粒玉石时掉落的碎屑,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落地罩上的描金纹样在火光中依然金光灿灿,画的是五子登科、瓜瓞绵绵的吉祥图,每一笔都描得一丝不苟。
火折子烧得有些烫手了。他将火折子换到左手,往前走,走到殿后的寝室门前。门虚掩着,李旌没有进去,回身招呼花银,他自己闪身出去,隐在大殿门后,警惕地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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