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寡妇要卖花》夏李橙

29、拿媳妇当女儿看 景荣院正堂

　　景荣院正堂。
　　厅堂里满溢着午后的暖阳，透过十六扇冰梅格的窗棂，暖暖地铺在地下的吉祥如意大红毡毯上。
　　丫鬟捧着黑漆描金的剔红捧盒，摆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揭了盖子，是四色素点：酥皮玲珑的鹅油松瓤卷，捏成梅花样的豆沙山药糕，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撒着金桂的糯米糖藕。主位上的大太太柳氏，嘴角噙着笑意，热切地望着下首的叶向晴，声音柔和：“晚儿，那个糯米糖藕尝尝，女孩子，应该喜欢甜口的。”
　　叶向晴依言起身，羞涩福了一福，身上秋香色的云雁纹锦缎短袄，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银鼠绒窄边，绒毛细密，与衣身的暗金绣相映，随着光线流转，如水波般漾开，低调又贵气。
　　柳氏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一层，同叶二太太打趣道：“男孩子同女娃娃不一样，只知道骑马拉弓，整日里早出晚归的，见不着人，好容易见着了，也是没说二句就不耐烦，跑走了，叫都叫不回来。哪里像女孩儿贴心，能陪你说说体己话。”
　　叶二太太含笑称是。
　　柳氏继续：“我没个女儿缘，真是羡慕你们有女儿的。没办法，就想着以后，把媳妇当女儿疼，也过一过女儿瘾。”她意有所指，叶二太太自然领会：“生女儿的也有生女儿的烦恼，我们家晚儿在家被我们骄宠惯了，又担心她以后去了婆家，会不会惹婆母生厌......”
　　“哪里，我看晚儿温顺有礼，我瞧着是极好的……”话说得这样明显，叶二太太自然满意，忙谦虚了几句，当下俩人相谈甚欢，彼此心领神会，话头很快转到了时令节气，家长里短上，俩人轻声慢语，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亲热。
　　丫鬟们在一旁静静地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只在茶盏将空时，才猫儿似的轻步上前，无声地添上。
　　坐在铺着软垫圈椅上的叶向晴微低着头，拈起银叉，把糖藕送入口中，眼角余光偷偷地瞟向门外，身后的丫鬟红云知道她的心思，也往外望了一眼，见通向院外的厅门安静。
　　自家小姐是在前年赛龙舟的时候见到李旌的。当时她们站在自家的凉棚里，看到了一身戎装，在河岸上维持秩序的李旌。端午的河岸，人山人海，李旌带着卫队，在那沸反盈天的喧闹里，维持秩序，整整二个时辰的赛事，小姐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那点心思，全在脸上。后来小姐让她们去打听，知道那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殿前司副指挥使，临时调来帮忙皇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的，还打听到他已订亲，订的是户部尚书花家的女儿。
　　小姐听后当场就拉了脸，再无心看赛事，中途回去了，回来后，就犯了病，之后的议亲，各种挑剔，死活都看不上，太太追问她们这些身边人，这才知道原委，把她们骂了一顿，却是没有办法。毕竟那定亲的是家的小姐，是玉宸宫太妃娘娘的娘家侄女儿，那太妃娘娘可是连太后娘娘的面子都不给的。太太只盼着时间长了小姐能淡忘掉......谁知道，后来竟出了那样的大事……花家同李家退了亲。小姐知道后，立刻央告太太，直言说她要嫁李旌，不然她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今日，是二家相看的日子，小姐昨晚一晚上没有睡好，一早起来，坐在镜子前，梳了几次头，换了几套衣裳，都不满意，要不是太太说，现在是国丧，不能穿红着绿，插金戴银，就这么着吧，要不，就等二十七天以后？这才起身到了李家。李旌却未回，说是殿前司事务繁忙，临时又有公务，如今算着时辰，应该也快了？
　　门外有人，是红菱，躲躲闪闪地不进来。红菱方才说去茅厕，这会才回来，八成又去躲懒去了。她瞧了叶向晴一眼，见她目光低垂，专心吃糖藕，一旁说话的太太和柳氏，俩人不知说到什么，正亲热地低笑。她瞅了个空，悄悄出去，到了门口，拉过红菱，问怎么了？
　　红菱眼圈开始发红，别转过脸，红云眼皮子一跳，左脸颊上红了一快，明显是被人打了。
　　“谁?”
　　她低声问，今日她们是客人，怎会有人和红菱发生冲突？
　　红菱委屈地正要说话。
　　“公子回来了！”
　　门外忽一路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红云抬头望过去，游廊里李旌正跨进来，头戴黑缨武冠，身上石青团领武袍，乌皮高靴，显见是刚从宫中值守回来。
　　红云忙推红菱，让她有事待会再说，自己匆忙进去伺候叶向晴去了。
　　“母亲恕罪，孩儿来迟了。”
　　李旌进得厅堂前，把头上的冠帽解下，递给一旁的丫鬟，进门，先向座上的母亲弯腰行礼，蹀躞带上挂着的佩刀与火镰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不快见过叶家伯母。”柳氏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笑意。
　　李旌略移身，又朗声向一旁的叶二太太行礼。
　　“晚辈李旌，见过伯母。”
　　叶二太太也是满脸笑意地打量李旌，一边赶紧叫起。
　　“这是叶家小姐，晚儿，我们等你许久了！”
　　听到耳旁传来柳氏含笑的声音，自他进来，就心跳加快的叶向晴匆忙起身，盈盈下拜，声音也是轻软：“晚儿见过李指挥使。”
　　一旁的叶二太太瞟了一眼叶向晴，这孩子，太猴急了些，得先让李旌先见礼，怎么她抢在了前头？
　　李旌还礼，随后在叶向晴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一面回答叶二太太的问话，一面端了茶水，喝了一口。他刚下值，就立刻赶回来，早已口干舌燥。
　　叶二太太关心地问了几句，李旌一一礼貌答了，一旁的叶向晴微垂着头，日光透过槅扇，投在脚下青砖地面，一格一格，她恍恍惚惚听着李旌的声音，直觉得他的声音干净好听，就像这日光，照得人心里暖融融地。
　　柳氏轻咳了一声，笑着提议，说今日天气好，园子里的西府海棠正开得旺，一起去走走。这便是相看了，大家族的长辈，心照不宣，让年轻人有个由头，在长辈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略说一两句话，就算是照过面了。
　　柳氏和叶二太太打头，先行，后头叶向晴起身，几人跟着往外行去，李旌礼貌地落后二步，跟在叶向晴后头，叶向晴心跳加快，扶着红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着。
　　出了报厦，往西侧回廊走，转到了西边的小花园。院中开阔，阳光满满地铺下来，把廊柱晒得微温。那株西府海棠，便在回廊环抱处。树冠高过了廊檐，枝叶斜斜地探向院中，树干粗壮，老皮皴裂，分出三五主枝，四面散开，撑起了一蓬蓬的繁花。
　　树旁是汉白玉的石阶，走下去，站在树下，叶向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心又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母亲和柳氏站在前头不远的回廊拐角仔细看几盆兰花，眼睛虽未往这边瞧，但是她知道，她们定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她等了一会，见李旌不作声，壮了胆子，偷偷从花枝间抬眼，石青色的衣袍，站在花树下，犹如一棵挺立的松，想到他连衣裳都未换，就急着赶回来，唇角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这是‘醉晚妆’吗？”
　　她颤颤地开口，眼睛装做专注眼前那丛胭脂红的花瓣，声音飘忽得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
　　“是。”
　　李旌很快回了这一句，然后就沉默了。
　　叶向晴有心想再说一句，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也沉默下来，一时气氛尴尬，一旁的柳氏和叶二太太目光交错，俱会心一笑，继续有一耷没一耷地闲聊。
　　李旌透过婆娑的花枝，看着海棠花下低头的娇羞少女，只见一排齐留海及发髻上插着的点翠发簪....他待会儿还得赶回营，刚接到的任务，明日一早要去西山布置警戒，以备皇后娘娘进香。可今日的相看，又是母亲定好的，他也推托不了。
　　他扭头，看到那边母亲投过来期待的目光，他想了想，抬高手，折下头顶高处的一支开得正旺的海棠，隔着花枝递了过去。
　　叶向晴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花枝，惊喜之余，伸手，颤颤地接过那枝盛开的花枝，脸上早红了一片，扭捏着，再不敢抬头。
　　廊边一直远远观望的柳氏与叶太太对视一眼，俱露出会心的笑容，恰好丫鬟过来，说厨房里的点心送过来了，柳氏自然地：“咱们回去用些点心。”
　　一行人依原路往回走，李旌同叶向晴说，让她先过去，自己去去就来。
　　叶向晴娇羞地目送他离开，回头招呼红菱，把手中的花枝递给红云，见一旁的红菱低着头，好心情地：“方才就不见你，又到哪里躲懒去了。”
　　红菱见问，就委屈地扁了嘴，说自己不敢往小姐面前凑。
　　叶向晴随口问怎么了？
　　红菱不顾偷偷扯她衣襟的红云，说是大少奶奶打了她，然后，别过脸，让叶向晴看她脸上的红印。
　　“大少奶奶？”
　　叶向晴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