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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送葬 午后,花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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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花银在院子里给花铜洗头。
一个大脚盆搁在井台旁边的地上,花铜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小脑袋:“我自己来就成……”话没说完,花银已经把她脑袋按了下去,动作不重,却不容推辞。“你哪回自己洗得干净?后脑勺那一片总留着皂角沫子。”说着,用木勺舀起兑好的温水,细细地浇在她的发上,然后拿皂角,抹上花铜的发丝,揉到泡沫起来了,手指在泡沫底下不紧不慢地揉着,花铜舒服得眯起眼睛,鼻子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哼,像只被顺毛的猫。
花银目光温柔,也就这时候,花铜才像个小孩子,她怕水浇到脖子里,漏到眼睛里,会叽哩哇啦地抗议。
一时洗好,冲干净,用一块干棉布把花铜的头发裹起来。
“好了,”花银说:“自己去晒会儿太阳。”
花铜站起身来,头发裹在布里,鼓鼓囊囊的一团顶在脑袋上,她扭头,小雀从门外进来,说西角门有人要找花铜。
“谁找她?”
花银问小雀,见花铜已经跑出去了。
花铜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口气跑到西角门,就见黄妈妈正斜着身子矜持地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同守门的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见了她,黄妈妈忙起身,对那婆子说,她和小姐有话说,然后,掏出一吊子钱,塞过去。婆子笑着退了出去,抓了把瓜子在手上,到门外坐着晒太阳去了。
黄妈妈抱了她坐下,扯下她头上的包布,熟练地给花铜抿发,说怎么头发都没弄干,就跑来了?花铜不以为意,只是着急地看着她,问可是能进宫了?
花银问她进宫的日子,她含糊过去了,心下却焦急,太后灵驾出城的日子,是后日,再不去,就没机会了。国葬后,叶大夫人也不能进宫了。
黄妈妈手下不停,撩了一撮发丝在帕子里细细地搓,说正为这件事来呢,怕是进不了宫了。
手下发丝一紧,她忙问可是扯痛了?
花铜失声,问为什么?
黄妈妈见她眼睛溜圆,一幅不相信的样子,心下一紧,忙回道:“孙小姐病了。”
黄妈妈解释说,宫里查得严,进出人员得登记,原本夫人是借着孙小姐的名义,把花铜带去寿安宫,谁知,二日前,静小姐和大奶奶去娘家,不知怎的,回来就发起了烧来,大夫给开了药,不见好转,后来,大奶奶请了神婆,说是静小姐和表少爷他们在空旷的园子里,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吓去了,大奶奶整日里陪着呢。这样,哪里能带进宫里去?黄妈妈说,大夫人没有招了,特意让她来知会一声,说算了,就不进宫了。
“夫人说,其实不去也好,去了也是徒增伤心罢了。您再耐心等一等,夫人已经去打听您母亲,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就接您回府。身份上,不管是什么,夫人说,必不会委屈了您,一切按照府上孙小姐的规格,小姐们有什么,您就有什么,您原先住的院子,一直空着,等以后慢慢地,再想法子搬回去......”
黄妈妈觑着她的脸色,细细地述说着叶大夫人的打算。
她今日来,主要还是安抚这位姑奶奶。这位花二爷的外室,来历不明,调查起来毫无头绪,有些麻烦。原本一个外室,又没有正经的娘家,随便安一个远方表亲的身份,就成。可姑奶奶现住在国公府,要把人接出来,总得有个经得起推敲的身份。这国公府虽然不见得多待见这位寄居的拖油瓶亲家小姐,但是,真要把人接走,面子上肯定要找个能上桌面的理由才行。所以,得费番功夫了,认真调查仔细了,不能叫人戳了漏洞,留下后患才好。
花铜抿着唇,沉默。
角门的门房只有一间,阳光从糊了纸的窗格透进来,铺了半间屋子,把墙上贴的那幅年画上的抱鱼的大胖娃娃照得眉眼细致,同低着头的女娃娃一比,却显得有些憨肥。
黄妈妈心内感叹,难怪人家都说这花家的姑娘,个个长得像花儿一样,面前的这张脸,才三四岁,就这般好看,可是比姑奶奶小时候好看多了。
花铜任凭黄妈妈把半干的发丝用手指一缕缕捻干,脑门子却是憋出了一层细细的毛汗。
不能进宫。
那她的银子,就要烂在了那里头。
这个结果,着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眼见头发已经擦得差不多,黄妈妈起身:“老奴先回去了,您等着夫人的消息。”
门外的婆子目送黄妈妈离开,回头对着花铜打探:“这位是谁?”这位出手大方,又会聊天,只是嘴巴紧,只说是花家的亲戚,来瞧瞧小主子。
没有听见回声,见花铜披散着一头蓬松的细毛发,自顾走了。
花银见花铜盯着一头蓬松的乱发就那样跑回来,拉到屋子里去找了梳篦来梳理,一边试探,找她的可是那人?
花铜说是,然后说临时出了变故,那个故人一时不能进宫了。
“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花铜沮丧地,黄妈妈方才那样说,此事只能作罢。
花银也很是失望,但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叹一声,说再想想别的法子。
十一月初九,太后出殡日。
天还没亮,京城九门就已戒严。街道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身穿素甲的兵丁,笔直地站着,每隔十步就有一个香炉,檀香的味道和纸钱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在京城上空。
长安街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棋盘街一直排到宣武门,各家在街边摆了香案,白布铺桌,上面供着鲜花素果。
很快,钟楼传来第一声沉钟,紧接着鼓声也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天边的闷雷滚过屋脊。
来了。
先是两行穿禁卫军的骑队,他们手中的黄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旗角垂着素白的流苏。几十对铜角同时吹响,低沉的呜咽声贴着地面压过来,震得人胸腔发颤。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前看,足有十几丈高的通天幡,金黄缎面绣着凤凰,风一吹,仿佛真的要飞起来,后面银白色的幡幔层层叠叠,把整条长安街织成了一条流动的银白河流。
“跪——”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沿街百姓齐刷刷跪倒。
硕大的棺椁缓缓移过来,外面罩着明黄的缎罩,缎罩上绣着金龙,抬棺的七十二名杠夫,脚步齐齐落在地上,没有声响,从宁寿宫到神武门,一路都铺了细沙,厚厚一层,怕惊了太后的魂灵。
棺椁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皇亲国戚们穿白布青缎的孝服,走一步,哭三声。后面的文武百官,各按品级,素服角带。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位老臣,须发皆白,有几位实在走不动了,由侍卫搀着,脚步踉跄,却死活不肯上轿。
花银裹在国公府送葬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随行护卫的李旌,他策马行在队伍一侧,攥着缰绳的手戴着雪白的鹿皮手套,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骝马,四蹄裹着素白布巾,马鞍桥上嵌着一溜拇指大的银钉,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他嘴角微微抿着,目光锐利,眼睛里有着红血丝,显然是辛苦熬夜值勤留下的。寿安宫中躲了许多僧人进出,担任值守的殿前卫自然是日夜轮班,不敢懈怠。
身边的大太太拿帕子拭泪,瞥了一眼马上的儿子,随即就低下头去继续作悲痛状。
队伍缓缓行进,人群中忽然响起了哭声,转眼间蔓延开来,像潮水漫过堤坝,二旁送行的各府女眷像得了指令一般,均抽泣起来,花银忙低下头,随行太监们漫天撒纸钱,雪片似的漫天飞舞,落在她的肩头,飘落在地,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当棺椁到达城门洞时,天边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正好落在棺椁上,那明黄的棺罩瞬间被镀上一层金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众人哭得愈发大声.....
棺椁穿过城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上。
花银老实跪在人群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地上都是纸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铺了满地,按规矩,这纸钱得三天不能扫,这是给大行太后的上路
一行人回到府里,花铜听她说完城门口的盛况,撇嘴,说反正都是死人,葬在哪里有什么区别?
花银就附和,说是,她也这么想,不管再体面,终归都是尘归尘,土归土了,那些排场规矩,都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太后的葬礼再隆重,也已经死了,本质上和花太妃是一样的。
然后,她看着花铜说,什么时候咱们去东郊陵园祭拜一下?
花铜看她一眼,说祭拜什么?她这不好好儿的站在这里,别回头去一拜,再把她给拜了回去。
花银嘴角抽了一下,看来,她是真不在乎。
当下,立刻换了话题:“我们得找李旌帮忙。”
今日,她看着送葬队伍里威风凌凌的李旌,冒出一个念头:要进宫,只能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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