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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死了 他的思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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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座绝望的城池。敌军突然增兵,兵力悬殊,他们拼着一口气,且战且退,疲惫不堪地退守平阳,本以为可以凭借储备仓的粮食得以喘息,修整,等待援军到来。然而,当军需官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冲到将军面前,报告粮仓空置的消息时,整个中军大帐,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懵了,平阳仓三面修筑有城墙,他们只要踞守仓中,即使被封死,凭借仓中存粮,尚可固守,等待援军到来。现在仓中无粮,大军被困住,只能坐以待毙,然而,此时待要撤离,已经是来不及了,随后而至的敌军已截断了平阳仓的通道。
将军抓了平阳仓的粮仓监官来,他们却只是一味地叩头请罪,什么都不说。
石观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下令,收缴所有存粮,统一分配,优先供给伤兵,他自己…每天只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李鹭恍惚间,眼前仿佛出现了谢本琛的身影,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追踪而至,城外连绵的敌营,而仅一道单薄的仓库城墙内,是他即将因饥饿而崩溃的大军。
“那平阳城呢?你们可以去那里筹粮啊。”
一旁的墨砚也失声。平阳仓左侧十里地,就是平阳县城。谢北琛他们如果去那里筹粮,应该可以撑一段时日。
“我们去了…”石观声音颤抖,“将军派了我们一队三十人,带着他的亲笔信和银两,去平阳县找县令周望筹粮,另请他助我们通知临近的望州守军,里应外合,助我们突围…”
望州有守军一万,如果能赶到,帮忙在外打开一个缺口,谢本琛他们即使缺粮,也尚有一战之力,里应外合,冲出重围,退守到最近的平阳县城,那里有坚固的城墙可以踞守,城内也有粮食供应,总好过在一座空粮仓内死耗。为了突围,石观他们三十个死士,马匹和人都披着浇了火油的蓑衣,点燃了,一路带火冲出了包围圈,到达平阳县城。
可是。
“我们在回返的路上.....遭到了伏击!”
石观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那些人,…是官兵。”
“官兵?”李鹭瞳孔骤缩,不敢置信。
“是!他们虽换了黑衣,蒙着脸,但脚上穿着官靴,训练有素,他们下手狠辣,分明是要灭口,兄弟们拼死战斗,一个个都…”石观说不下去了,泪水从眼角滑落。那是一场残酷的追杀,为了突围,他们三十个死士,不惜身披燃火的蓑衣,突围的时候,活活烧死的就有十来个,余下撑到平阳县城的只有一半,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到了平阳县城后,又一口气没有歇,跟着平阳城的官兵往望州赶,刚出城没有多久,就遇到了伏击,身边的同伴力竭,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杀出了一条血路。
“我们三人掉入河中,漂走了。等我醒过来,已经过了一个月,听说,平阳仓被破了。”
石观眼中通红:“将军他们固守了整整二十日.....援兵到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说是....死战不退,力竭而亡。”
墨砚担心地看了一眼李鹭,谢北琛和李鹭一起长大,骁勇善战,年纪轻轻就带兵上阵,他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次的平阳仓一战,却全军覆没,京里许多人私下都议论说,谢北琛到底年轻,经验不足,太过冒进.....如此种种言论,公子听了,唯有心中冒火,却不能多加分辩,战事失利,丢失城池,朝中本有人上奏聒噪,圣上虽未明显表现出来,但对谢家并未有优待。这一点,作为以军功起家的李家,虽心有戚戚,却人前不敢多言,恐遭人诟病。
却没成想,谢北琛竟然不是战死,而是被饿得没有战斗力......
“继续说。”
李鹭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属下回到平阳仓,发现援军已经回转,接手的官兵听说我是镇北军的护卫,要核实身份,把我关了起来,我见势不对,打晕守卫,拼死逃了出来,一路上,我被接连追杀,东躲西藏......我怕我死了,此事就再没有人知道了,我一定要回京,把这事告诉朝廷,我一路只管往南逃…月前,我终于逃回京城,却在城门口被发现,又逃上山,跳下山崖,被人救起,我许诺那户人家10两银子,叫他给我送信给三公子。”
石观回京的路上,不敢往官道走,靠着野果、草根,甚至从死人嘴里挖未咽下的饼渣,他像只野兽一样,心中只有一个执拗的信念:活下去,把消息送出去,送到京城,送到圣上的案前,告诉他们,镇北军不是战败,是被活活饿垮的......
“公子…将军是被饿死的啊!属下离开的时候,已经没有粮了,只够维持五日的稀粥,属下不知道将军他们是怎么撑到二十日的。”
石观用尽力气,抓住李鹭的大袖,嘶声:“是有人,怕事情败露,要杀我们灭口!是他们断了镇北军的生路。”
李鹭耳边嗡嗡作响。
五万大军,空荡荡的粮仓…
一座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粮仓,在饥饿和敌人的双重攻击下,能支撑多久?谢北琛,纵是再骁勇善战又能如何?自去年年底北庸发动战争以来,战地苦寒,补给线几番中断.....圣上派贺兰将军去支援,却因贺兰军路遇暴雨连绵半月,大军绕路行走,耽误了时日,待援军赶到,平阳仓被一把火烧成了平地,镇北军这支精锐也全军覆没,主将谢北琛战死,边地接连二城丢失,圣上追封谢北琛为忠烈将军,可也仅此而已,败军之将,不追究已经是莫大的宽容了……云城之败,实乃镇北军之遗憾:主将折损,精锐尽失。谢北琛的镇北军从此消失。
李鹭抬起眼睛,眼尾红得发亮,离京前,谢北琛懒懒地拍着他的肩膀,如往常般笑着挑眉:“待我得胜还朝,贺你金榜题名。”
他又想起秋闱时的策论:论州县催科之难:上有考成之严,下有凋敝之民。或完赋则民逃,或抚民则课亏。何以使刺史、县令得展其才,上下相安?
他所作的文章,也因北境战事有感,书:国库粮食充盈,足以应付军需、赈灾之用,备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如今这满纸豪言,犹如小儿稚言,竟像一场笑话,可他却笑不出来,那是谢北琛和他的镇北军干涸的血验证的“笑话。”
空气仿佛凝固,李鹭笔直地立在床头,灯烛跳动下,宽大的袍袖,和脑后逍遥巾上垂落的黑纱罗飘带,静静地垂着,没有一丝声响。
石观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镇北军已无,他不过一介普通的护卫,人微言轻,在偌大的京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他能求助的,唯有李鹭,因为他是将军的至友,他能想到的,能信任的也唯有他……
许久,李鹭缓缓转头,他看着满目期待,眼内充血却坚持不肯合眼的石观,附身给石观掖了掖被角,温柔地:“墨砚,你去端药。”
“公子.....”
石观不肯躺下:“公子......”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恳求,听了让人心里难受。
“我在。”
李鹭温柔地应道:“来,先吃药,歇一歇,把想到的,没说完的,都理一理,不急啊。”
......
李鹭回来时,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他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襟,正要往里走,守门小厮凑上来,道贺兰公子回京了。
李鹭脚步一顿,提声:“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打府前过,特意下马,说是前儿晚到的家。”小厮恭敬回话,“小的跟他说您出去了,他说不急,他明日再来找您。叫小的和您知会一声。”
李鹭眼底漫上了笑意,他往里走,夜色中,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许。
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二房正院里去。正房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碧色的窗纱里透出来,他压了压纷飞的袍袖,抬脚跨了进去。
屋里,母亲曾氏和妹妹李明湘正盘腿坐在罗汉塌上,娘俩凭着朱红条案小几,说得眉飞色舞,见他进来,话头就猛地一收,均含笑望过来。
“母亲。”李鹭弯腰行礼,青碧色的道袍,行云流水般垂落下来,纹丝不乱。
早在他行下礼时,盘坐在榻上的李明湘就不自觉地挪了一下屁股,挺了背,坐得端正几分。
二太太曾氏含笑抬手,他才撩袍在一旁的鼓凳上坐下,脊背挺直,道袍的下摆铺散在脚踏前的砖面上,露出下面的乌绸靴面。
“可是吃过了?”曾氏抬眼看他,目光慈爱,李鹭一早出门,说是去学馆同人探讨文章去了,晚饭也未回来吃。
“申时末用过一回点心了。”李鹭恭声。
“点心怎顶饱?让厨房去给你下碗面,”二太太自顾说道,“晚饭有鸡汤,用鸡汤煨银丝面,很快的。”一边说,一边扬声吩咐外间的丫鬟快些去。
李鹭随母亲,回头见李明湘看着他,一幅乖巧的样子,面上绽开一抹和煦的微笑:“妹妹方才和母亲说什么?我在外头就听见你的声音,说得这样热闹。”
李明湘见问,立刻答道:“我和娘在说闲话呢。”
见李鹭神色松快,并不厌烦,李明湘叫一声:“哥!”
她支了手肘往小几上一靠,手腕上的镯子就落到了小臂上:“哥哥,今日我和娘去静安寺,你猜,我们碰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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