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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的 外头王婆子 ...

  •   外头王婆子提了热水进来,让她们洗漱。花银没有心情,让花铜先洗。
      花铜洗了脸,盯着王婆子:“换一盆水。”
      王婆子不想换,说洗脸的水拿来洗脚,没有什么不妥的,又不是旁人洗过的水给她洗。
      “换干净的水来。”
      花铜不依,坚持不肯用洗脸水洗脚,王婆子无奈,见花银也不管,坐在椅子里,耳聋了般,只得不情愿地倒了盆里的水,又去另舀了木桶里的水来,她一边挽了袖子倒水,一边揶揄:“都说府上的三公子讲究,你这比他还讲究三分。”
      花铜不悦:“不过是一木桶水,您老这么多话出来。你们三公子既然讲究,平日里你们也这么推三阻四的?”
      王婆子讪讪地:“哎哟,我可说不过你。三公子院子里,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近身的?”
      李鹭身边,都是鲜嫩的小厮和水灵的小丫鬟,哪里是她们这些腌臜婆子能靠近的。这么一比,又觉得花铜还好,最起码,没有嫌弃过她老。
      “可惜了,但凡大娘你话少些,手勤些,说不得就能在三公子身边伺候了。”
      花铜笑嘻嘻地,话里有话地。
      王婆子噎了一下,嘴里也不饶人:“我们就这命,也想去公子身边伺候,公子可大方了,端个月饼,都丢一吊子钱。”
      王婆子端了脚盆,出去续水了。
      “把那个给我拿过来。”
      花铜叫花银把小凳子上的擦脚布巾给她递过来,叫了二遍,花银方拿了布毛巾,随手递给她。
      “这块没有洗,一股味。”
      花铜看着那团皱巴巴的擦脚布,嫌弃。花银哦了一声,欠了身子一瞧,无精打采地:“都没洗”。
      花铜就伸了白生生的二只小脚,搁在椅背上,左右摇晃了一会,然后,她咳嗽了一声:“行了,银子,我有。”
      这几个字,极清,蚊子哼哼似地,但是花银却听清楚了,她一下子转过身来,抓住了花铜的胳膊。
      在她满怀希望的目光中,花铜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二千两银子,我有。不在身边,在宫里。”
      说完,低头,要下地去趿鞋。
      花银已按住了她脚,喜笑颜开:“关键时刻,还是您老给力。不是吗,您早说啊,害我白忙乎了半日,不厚道。”
      花银声音都响了起来,又忙压低声。好在,王婆子和小雀俩人躲回了自己的小屋,整个院子安静得很。
      她精神振奋,对哦,这位可是先皇的宠妃,这么多年下来,总有些私人的积蓄吧,不说金山银山,那拔根汗毛,也比她的腰粗不是?一二千两,对于她来说,肯定能拿出来。
      见花银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她,活像是恶狼看到了肉,花铜慢吞吞地告诉她,她是有些体己银子,就存在原先住的宫里。
      “不是很多,二千两,还是能匀出来的。”
      花铜说那些银子,除去赎买的银两,剩下的没多少了。花银连连点头,这样已经很好了,安置的银子也考虑进去了。
      她看着花铜的脸,真诚地说都听姑奶奶的。至于花铜说的能不能拿出来,花银不管:“说吧,怎么拿出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肚子里肯定早有成算,难怪她急得像之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她始终一幅老神在在的样子。她还一度以为,这位姑奶奶也太冷静了些,现在看来,人家是胸有成竹,沉得住气。
      再说,那皇宫可不是等闲人等能进去的,普通官员家的女眷,没有品级,根本没有资格,国公府,也就只有老太太,领了一品诰命夫人,可以在逢年过节入内朝拜,平日里也进不去。就是宫妃的家眷,也得事先递了牌子,皇后准了,方能谴人在宫门外候着,一路有宫人领着才能进去,这会,她们两个普通女子,想要进那里头去拿东西,可不是比登天都难。
      反正,现在就听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听花铜的。
      花铜看着花银,终于吐出一句话:“有人能带我进宫。”
      花银一喜,忙问是谁?心道,这位还真沉得住气,白叫她在这里着急了半日。这位姑奶奶,真是。
      花铜说如今太后薨,停灵寿康宫,皇帝请了相国寺的高僧举行超度法事,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停灵期间,有些人可以出入宫中祭拜,她今日去找了一个故人,对方答应她,想法子带她进宫。
      “那人可信吗?”
      花银下意识地又担心,毕竟花铜如今是一个小娃娃,就怕被人蒙了。
      花铜却说叫她放心就是,再要多问,却不肯说了。
      花银知她脾气,不肯说的,再问也是白搭,只得按捺下了心中的疑问,总之是好消息吧,心下高兴,起身去洗漱去了。
      花铜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今日她冒险向嫂子坦白身份,赌对了,嫂子愿意相信她,并答应带她进宫。进宫,一是为见彩霞和明昭二人,这件事情总得弄清楚才甘心。二是,她要拿回那些东西,那是她积攒了半辈子的家私,要是这样烂在了宫里,她不甘心。
      她知道,她叶琳琅永远不可能回到原先的生活了。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笔银钱带出来,保证自己这辈子能衣食无忧,她要重新回到太傅府去,那里才是她的家,嫂子对她一向是百依百顺的。她要把她接回叶府,她自然愿意的很。嫂子说,她会给她安排一个妥帖的身份,离开国公府,让她依旧风风光光地生活。
      她本不是花家人,她与花金那狐媚子本就水火不相容,俩人争斗了半辈子,现在,她肯拿出二千两来赎人,也是看在这个躯壳是花家人的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到娘家,重新过安稳富贵的日子,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黄昏,同安坊甜水巷的一座三进院子里。
      东厢房新换的窗纸上,半开的窗户,浮动着药汁苦涩的气息,窗下大圈椅上,少年端坐,月白色的下摆垂挂在两旁,翻开的书搁在膝头,借着窗外温暖的天光,指尖压着泛黄的书页慢慢巡游。
      “墨砚。”他忽扭头唤了一声,起身。
      墨砚应声从外跑进来,灯盏端过来,瞬间照亮了床上的那张脸,瘦得厉害,凹陷的眼窝里。眼皮下眼球分明在滚动。
      “石头,石头。”
      墨砚俯身唤道,接连唤了几声,床上的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涣散的眼神茫然转动,对上面前二张放大的脸,眼睛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地想动,却一下牵动了肩上的伤,痛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李鹭伸手,虚按在他受伤的右肩上,声音不复往日淡定:“石观,是我,李怀瑜。”
      听到“李怀瑜”三字,石观喘息着,看着面前身穿月白道袍,头戴逍遥巾的俊美少年,像是确认,然后,他嘴唇急促翕动,想说话,却是艰难,发不出完整的声来。
      “来,水…”
      墨砚忙拿过一直温在暖壶里的水,倒了半杯,蹲下,小心地托起石观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石观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又顿住,水从嘴边漏出来,他急切地望向李鹭:“三公子.......”
      他眼里流出泪来。
      “石观,你别急,慢慢说。”
      李鹭嘴里柔声安慰他不要急,心里却是猫抓似地,急着想弄明白石观为何这般模样?这二日,他心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奈何大夫说石观失血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转,他只能耐心等待。
      谢本琛战死已经半年,一直跟着他的贴身护卫石观,他们也一度以为早死了。却没想到,几日前,突然就接到了他的信件,找到他的时候,他昏迷在凤凰山上的一户农户家里,浑身烧得通红,身上到处都是伤,那户人家怕石观死在家里,这才派儿子带着石观写好的信件,在国公府门口徘徊了半日,庄户人,胆子小,好在墨砚刚好回来,这才把信件给递了进来。凤凰山离城十里,他们接到人的时候,石观已经不能说话了,他连夜找了大夫来医治,治伤的时候,大夫说石观身上都是利刃所伤,旧伤叠新伤.......到底是谁伤了石观?
      石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血红的恨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卑职……奉将军之令,出城筹粮。”
      他口中的将军,正是谢北琛,李鹭的死党,此次北境战事的主帅。墨砚走到窗前,警惕地关上了窗户。
      石观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孤城——平州城。
      “我们跟着将军…退进平阳仓…”石观的声音断断续续:“…开春,在云城战斗了三月,户部的军粮在通济河,因天寒,河道结冰,运送不过来。我们战损过半,粮草早已不济,将军就把敌军引到了平阳仓,凭城据守,以待援军…”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眼中再度充满了愤怒:“可是…没有!粮仓是空的,空的啊!”
      “空的?”
      李鹭俊美的面容失色:“这怎么可能?去岁刚征收的夏粮。”平阳仓是大盛的战时储备粮仓,有存粮50万担,足够谢北琛他们支撑数月,怎么会是空仓?
      “空的…”石观重复着,声音颤抖,“堆在最外面的,是几袋早就黑烂了的陈谷,扒开来,下面…下面全是沙子!石头!仓廪里的死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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