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寡妇要卖花》夏李橙

16、赎刑 太阳吊在巷

　　太阳吊在巷口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街口，黄妈妈跳下车，掀了帘子，把里头的叶琳琅小心从车上抱下来，放到地上，眼看着她进入巷子里，消失不见，方吩咐马车回转。
　　国公府，坐在门口聊天的二个小厮，看到她，扭头朝里头说句什么，很快，门房里奔出一个人来，几步下了台阶，到了面前，一巴掌扫在她的头上，怒声：“去哪了？”
　　花铜抬眼见面前双手叉腰，凶神恶煞白面金刚似的花银，心虚地：“这不回来了么？”
　　然后，伸手拨开，抬脚就要往门内钻。
　　身子一轻，花银一把抱起，顾不得她的挣扎，夹在胳肢窝下，大步往里走。
　　花银今日熬油似地，最后，跑到门房里候着，谁叫也不肯回去。现在，人终于回来了，松了一口气之余，剩下就是生气。
　　花银夹着人，一路不停歇地噔噔噔地回到了屋里，到地，把她直接按坐在椅子上，这才抹一把汗，大声说，老实交待，到底去了哪里？必须说清楚。不然，今日没完。”
　　看着满脸冒火的花银，花铜故作镇静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嘛。
　　然后说早上马车走后，她又后悔了 ，就追了出去，跟着马车跑了一段了路，奈何马车跑得太快，她没追上。后来，想着自己去城西好了，谁知道，三二下，迷路了，等敢到了那里，发现人早出了城，只能又走回来。
　　花银盯着她，看了许久，疑惑地，你说你喊我了，我咋没有听见？花铜郑重点头，喊了，喊了好几声呢。
　　花银见她一脸的笃定。到城西驾车要半个时辰，走路的话，以花铜这脚力，来去二三个时辰，是肯定要的，这一来一回的，这个时辰回来，好像也差不多。
　　“下次，没有大人跟着，你不能独自一人出门。告诉你，外头有拍花子，把你胳肢窝一夹，就抱走了。砍了胳膊折了腿，扔你倒街头去讨饭去，敢叫，把你个割了舌头，变成哑巴，反正就是给你弄个半死不活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花铜紧紧抿着嘴，虽然知道花银在吓唬小孩子，可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免被她说得有几分后怕，难不成，今日街上看到的那些残疾的乞儿，都是被人生生折断的么？
　　她打断花银的唠叨，说你不是去送行了，见到人了么？
　　花银就把送行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把花二爷拜托她照顾花铜的话告诉她：“你该去送一送，真的。你爹拉着我嘱咐了许久，生怕我虐待了你似地。我这一回来，就不见了你，吓得我以为把你丢了呢，可怎么对得起你爹的嘱咐？”
　　花铜听完默然。
　　花家先前也是二品大员之家，过得是人上人的生活，被人捧着敬着，如今成了落水狗，灰溜溜地出城，这个中的滋味定是难过得很。花银这去送行，见到父兄的惨状，自然难过，回来又不见了自己，自然着急上火。
　　“姑奶奶！”
　　花银切切地叫她。
　　花铜警惕地看着她，花银可从未曾正经唤过她姑奶奶，之前争辩说这样喊，平白矮了她一辈，还是按照现在的年龄来，姐妹相称才相宜。现在她忽然改了口，主动献起殷勤来，如此情真意切地尊称她，由不得人生疑。
　　“花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花银一双妙目，黑白分明地盯着她，企盼她的回答。她说，离别的时候，侄女儿花钱一直追着她问，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她回答不上来.....现在，她也想问花铜一句：姑姑，花家众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花铜沉默了一瞬，摇头。
　　花银垂了眼眸，失望，沉默了一会，复又抬头，不死心：“......那，总有个时间吧？总不能一直在那里吧，无期徒刑吗？”
　　她略过了那个敏感的死字，似乎这样会好过些。
　　花铜扭头，看向窗外的院子，正值正午时分，天空明净，蔚蓝的天，飘着少许白云，是个极好的天气。
　　她没有回头，缓声：“开元六年，大将军冯俊一家因涉靖王案，家眷全体流放邓州，去的时候，冯家老少一共有六十余人。十年后，靖王案重审，冯家也得以平反，清算发还财物时，冯家竟只余一个老姨奶奶，其余人，全都死绝了。听说，去的第一年就死了一半，那邓州本是瘴疠之地，这边的人过去适应不了，犯人大部分是染病死的。此番花家去的是寒州，虽没有邓州那般湿热厉害，但却是极寒之地，听说一年有八九个月都是漫长的霜冻......你爹他们常年生活在京都，要在那样极端的地方活下来，大人好说，就怕老人和小孩......”
　　“别说了。”花银眼皮子直跳，慌忙打断她：“别说了。姑奶奶。”
　　她喃喃地：“难怪，我娘要让我嫂子和离，连昭哥儿也送了人。二叔也一直托我照顾你......原来，大人都知道，这一路上的凶险，花钱，她才五岁，她不懂，大人不肯告诉她，她就问我......”
　　她说着就难受起来，一路上回来，她一直安慰自己，后续再给她们尽量多寄些银钱、御寒衣物过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柴烧，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可现在，方知忽略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流放千里的犯人，死一半活一半，身子差的人，基本上就交待在路上了，身强体壮地，经过长途跋涉，到了地，也去了半条命了。花家这一大家子，拖家带口地，一路徒步走到千里之外，凶险非常，即使苦苦撑到了地，还需要应对当地恶劣的天气，每日服苦役......且驿路迢迢，音信断绝，同家人的书信往来，到达之时，或许已经是几月之隔，就像花铜所说的，怕是再见家书之时，早已是生死相隔两茫茫了。
　　“你是早知道吗？”
　　她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难怪花铜之前一直坚持要去城门口送行，这是知道此次相送怕是最后一次了，那她今日临时退缩，是不敢面对她们吗？
　　花铜没有说话，这个结果，早在流放的旨意出来的时候，就明了了，
　　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剩下来的，只能看她们的造化了......
　　“姑奶奶，真的就没有办法了么？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花银哀声，自己怎么就那么蠢？先前，她认为，此事能逃得一个是一个，逃得一双赚一个，这事她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花大太太也是这个意思。就是今日，她想尽办法去送花家人，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占了这具躯壳，应该全了为人子女的情分，另一方面更多的则是因为花铜坚持要送，她迫不得已，想着这事了了，之后她和花铜二个就可以安心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可当真看到花家众人的境况时候，她的心就不止一次地揪着难受，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之后，多寄些钱物就是……可是现在，这一家子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她发现，再也不能自圆其说了。
　　她勾着头，眼泪不知觉地流了出来。
　　花铜眼见她背转身子，拿袖子悄悄地掖一掖泪，叫她也不应，只是咕哝着：“别理我。”
　　她叹一口气，这么多日，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她一向是朗朗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她依旧该吃吃，该睡睡，好像天塌下来，也就这样。没想到，这会子，忽然就这样伤心起来，看来，今日的送行，对她触动着实不小......
　　家逢巨变，人的成长往往就是一瞬间的吧，虽然花家的这位大小姐，成长似乎比旁人慢了半拍，但也不算晚。
　　花铜觉得有些口渴，她挪了挪身子，想把盘得有些发麻的脚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奈何腿短手笨拙，一用力，往前冲，一个跟头栽下凳子来，滚到了地上。
　　花银吓了一跳，忙去拉拽，囔着鼻子给她拍灰，连声问可是摔到哪里了？
　　花铜有些无奈，人小，身子短，一日不知道要摔多少次跟斗，好在，小孩子骨头软，倒摔不坏。她起身，要重新爬上那高凳上去，被花银阻住：“坐在这里吧。你再摔个好歹，我面前可就您这么一个亲人啦。”
　　花铜被她按坐在矮凳上，抬声：“把杯子给我。”花银依言把桌上的水杯递过去。
　　“也不是全无一点法子。”
　　她双手捧着，抿了一口水，嘴巴抵在杯子里，嗡声冒出了一句话。
　　花银抓着她的胳膊：“说。”
　　看着泪痕还未干透的花银像个孩子般地盯着她，花铜叹一口气，说出二个字：赎刑。
　　见花银不明白，她告诉她依大盛律法，是允许九品以上官员及其亲属用钱财或劳役折抵刑罚。
　　“用钱抵扣吗？”
　　花银小心翼翼地问。
　　“是，只是，犯有“十恶”重罪者，禁止赎刑。”花铜轻叹着说，赎刑不是所有的犯人都可以，像那些犯下重罪的，比如说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内乱、故意杀人、受财枉法等这些重罪的，不在此例。